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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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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陆…尊唔…”樊小宝瞪大了眼睛,向来灵活的嘴巴磕磕巴巴说了一半就被一旁的林宴之捂住了嘴,只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陆九烨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东离昼,少年面貌上显出了些许惊奇。
他总共也就出过两次苍穹境,见过他的人…还没多到随随便便在街上就能遇到吧?
等等…捂人嘴这个,是林宴之吧。
东离昼依旧板着张小脸,双眼黑沉沉的,让人下意识地回避开来。
他也抓着一串小小的糖葫芦,穿着和陆九烨颇为相似的祥云纹饰长袍,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但给人感觉就是,不开心。
“陆前辈,在下是归元宗首峰乾长老座下新入门弟子林宴之,与前辈在收徒大典上曾有一面之缘,这是我师叔门下的樊小宝。”林宴之有模有样地行了一礼,桃花似的眼睛埋着几丝雀跃。
陆尊上…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近,人间的糖葫芦就能让他高兴这么一阵。
好像,好像有点可爱。
樊小宝不住点头,小小的虎牙暴露在笑弯了的嘴角边,从耳根红到了眉梢。
陆九烨看到林宴之那一刹那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又感叹了下命运的神奇。
他手指下意识地轻敲着牵着的掌心,回想了一下儿时玉玲珑待他的态度,摆出了一副和蔼的长辈笑容。
东离昼认真地看着面貌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故作老成的表情,慢慢地笑了。
开始还只是浅浅的笑,后来好像是什么开心得不得了的事情,那张精雕玉琢的小脸笑成了一团。
樊小宝二人这才注意到被陆九烨牵着的小孩子。
好看是好看,但总感觉那双眼睛看得人心里毛毛的。
他打了个哆嗦,视线避开了东离昼。
“这是…”林晏之在家中就是长子,倒是很喜欢小孩子,他弯下腰想和小孩子说说话。
陆九烨:“我也不知道。他走丢了。”
东离昼在一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这…这不认识的孩子,前辈怎么能随便带着,万一要是有危险…”樊小宝急急地说,话到一半却又匆匆停住。
“会有危险的吗?”陆九烨蹲下身,把糖葫芦递给东离昼,帮他擦了擦嘴角的糖屑,然后抬头看着樊小宝。
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没有一丝揶揄或嘲讽。
陆九烨其人,修为奇高,但常年与世隔绝,即使脑子里有着混混沌沌的关于上一辈子的“记忆”,仍旧对人情世故没什么了解。
他也真的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哪怕叫他去喂鸡,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的,乖乖拿着小碗就去了。
看起来是沉稳,按照青玄的话来说就是呆头鹅一只。
还是吊打群鹅的顶级呆头鹅。
危险吗?
一个小孩子罢了,伤也伤不到我,打也打不过我。
最多有点麻烦。
但入世历练,本就不会一帆风顺,若是想要平平稳稳,不如留在苍穹境,每天日复一日地练剑打坐。
穿着弟子袍的两人沉默了,好像隔空明白了陆九烨的想法。
“九烨,天黑了。”脆生生的童声插进来,声音的主人抓着陆九烨腰间的玉佩,带着他往一边走。
樊小宝和林宴之愣愣地看着陆九烨没有丝毫不满地被还未到他腰间的小孩子牵走了。又抬头看看万里无云艳阳高照的天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们来此所为何事?这里距祈元几百里,还是小心为妙。”陆九烨赶在东离昼迈着小步子走远之前道。
“近日柳风集将在此开办,师傅领着我们出来历练,前辈不必担心。”樊小宝扯着嗓子高高兴兴地喊回去,说完还不忘戳戳一旁不说话的林宴之。
“你怎么不说话?那可是陆尊上,旁人能看一眼都是祖上冒了青烟,咱们居然在街上遇见了,啧啧啧…”
“你不喜欢他。”
东离昼被陆九烨牵着,手里是刚刚烤好的红薯,走在大街上口齿不清地说。
陆九烨笑了,如雪后初霁,边上的行人看直了眼,“谁啊?有虎牙的小胖子吗?”
“旁边那个。”
陆九烨眼睛弯弯,也不说话。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哦。”东离昼吃完了他的烤红薯,把手在陆九烨的长袍上擦了擦,不再多嘴。
“你不是仙修。”陆九烨随手拍拍衣服上的脏手印,皱着眉看着它消失。
这么小的孩子,乱擦手的习惯应该可以改。
“不是。”还是个小孩子的东离昼毫不犹豫,还颇为惊奇地看了看他,“你不知北陆极北是何地?”
他生一双墨色瞳,眼中带着亮银色流光,长长的睫毛如羽翼般轻颤,看起来天真又诚恳。
好像承认自己不是仙修这件事还比不上刚刚的拿少年的衣服擦手这件事恼人。
陆九烨抓着手帕给他擦手,摇头也摇得很干脆。
“你可真有趣,是从哪个山沟里来的吗?”
他又去抓陆九烨的手臂,好似想看看他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你是仙修吗,你真好看,你想和我回家吗,我很喜欢你。”
陆九烨继续摇头:“不算,一般,不怎么想,谢谢。”
“哦。”东离昼看起来有些失落,眼中的光暗了暗,被糖葫芦染成嫩红色的嘴唇不高兴地抿着,低头摆弄身旁少年腰间的折扇。
高个的少年看他这个样子,眉宇间浮出一丝不解,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过平静,没有满足小孩子想要炫耀的心。
这个年龄的男孩都应该是喜欢和别人谈论自己知道的事情的吧。
“你要不要讲讲,北陆极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啊?鹿隐天丢了少君?”樊小宝长大了嘴,两条粗粗的眉毛高高挑起。
林宴之丢了颗葡萄在他嘴里,道:“嗯,刚刚收到柳师兄的传讯,柳风集人多繁杂,让我们在外小心。”
柳风集,每年当风拂杨柳之时,各家各派的年轻弟子汇聚在一起,辩论讲学,切磋比拼。
婆罗川的佛修,天上湖的妖修,鹿隐天的魔修甚至渡江院的鬼修,都会在这个时节离开各自的地界,说是相互交流,相互进步。其实上是各派小辈相互切磋,哪一方赢得多,接下来一年在四陆九屿就能翘着尾巴走。
“唔…陆尊上身边带着的小孩子,看气息似乎是修魔的,大概是为柳风集而来的吧,咱们说不定过几日还能遇上他们。”樊小宝嚼碎了葡萄,汁水在口中咕噜咕噜的,听着好不滑稽。
“北陆极北啊…外人似乎都更熟悉鹿隐天这个名字。”东离昼坐在溪边,露出白玉一般的小腿,随着兴致晃晃。
涓涓细流蜿蜒而过,有萤火点点。星河悬空,月入寒山,空旷寂美如天上仙境。溪水尽头处却是人间城池,灯笼高挂打破了月色的尘封。
陆九烨拎了一壶茶靠在老树边,看着东离昼孩童一般戏水,倒也放松了许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月光在他眼中肆意绽放着温柔。
怪人,月下水边,不饮酒反倒拎了壶茶,还是热茶。
“你还不知道么,我是个魔修。”戏水的孩童笑得格外肆意,竟看出了几分狂妄张扬之色。
他规规矩矩地盘坐在地上,眼神却似出鞘的刀锋,直奔着人心中去。好像若是陆九烨的回答不衬他心意,那心中的困兽就要突破牢笼,将这细瘦清俊的少年吞吃入腹。
仙修与魔修并非不死不休,只不过是相看两生厌。仙修弃欲而魔修重欲,就像阴阳两面,泾渭分明。
修仙人都怕,怕与其深交,会影响修行,前功尽弃。
自然,仙修听到魔修的名号,下意识就要割袍断义,分道扬镳。
陆九烨神色平淡,抱着茶壶像一只取暖的猫,双眼微眯,并不回话。
东离昼却越来越兴奋,他一跃而起,落在树桩上挑起面前人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盛着碎玉的眼睛。
“原来北陆极北竟是魔修之地。”陆九烨有些不悦地拂开男孩的手,绕过他准备离开,“男孩子有些虚荣心可以理解,但我已尽力满足你想要讲故事的欲望了,不要不知控制。”
这孩子看着极为聪慧,但心理素质似乎差了点,非要扒着人炫耀,如此下去,难成大器。
得改。
东离昼愣了,隔了半天才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个放肆的大笑,让那张漂亮的娃娃脸庞有些莫名的诡谲。
他也不顾瘦高的少年早就已经走远,就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月亮,“东陆的月,倒也和鹿隐天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