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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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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在南阁咬文嚼字,下午在染雪殿修习御灵之术。
凤奕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皇宫的文书殿里,整天被先生拿戒尺追着念书,一抬头就看见墙上的圣人像,白衣白发白拂尘,看得他两眼发白。
如今画像变真人,从早到晚的念叨,竟比文书殿的先生还烦人。
还好,有吴熙师兄陪着。
每逢无聊透顶的时候,凤奕就会看一看这个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小师兄,虽然每回吴熙都无视他的视线,专心致志学自己的,但总能给凤奕一种踏实可靠,十分安心的感觉。
想到自己来到冬临院,并不是孤单一人,凤奕就满心欢喜。
好容易挨到晚上,凤奕亦步亦趋地跟在吴熙身后,去了饭堂,一人端一碗饭,和师兄师姐们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说笑笑。
吴熙今日却格外安静,只管往嘴里扒饭。
凤奕当他身体不舒服,拿筷子戳了好几块肉给他。
其他人知道吴熙今日在南阁出糗,丢了脸,不好意思与众人谈笑,彼此换个眼神也就不再多言,偏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师妹藏不住话,笑嘻嘻地打量吴熙:“十六,今天怎么不说话呀?”
吴熙闻言,抬起头,看见与自己同岁的小师姐唐怡正眉开眼笑地望着自己。
凤奕也一同看去,见唐怡一双水亮的杏仁眼,头上发髻分成两股盘在耳边,端的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姐姐。
吴熙还未答话,唐怡又道:“今日学堂上,你怎的连富贵贫贱也背不出?”
此话一出,气氛忽然冷了几分。
吴熙垂下眼,道:“师弟不才,一时忘了。”
唐怡道:“不会就不会,什么一时忘了?真笑人!”兀自哈哈笑了两声,被身旁师兄轻声制止:“小怡,不得无礼。”
唐怡不解,仍是自顾自道:“连十七都能背下来的东西,吴熙不会,当然好笑啦!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说的不对?”
片刻后,只有心仪唐怡已久的阳牧附和道:“哈哈,对!”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吴熙一言不发,放下碗筷便走。凤奕急忙跳下板凳,跟在他身后。
“师兄,你等等我!你生气了吗?”出了饭堂,凤奕边跑边叫,奈何吴熙步子太大,让他的小短腿好一阵追。
“我没生气。”吴熙快步朝弟子居走,不愿等他。
凤奕当然不知,吴熙眼下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他。自从他来,吴熙的修为止步不前,资质的愚钝也凸显出来,还要被人拿来比较,伤及自尊。
吴熙心生不平,凭什么他要照顾这个小祖宗,还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凤奕背书好练功好什么都好,师父喜欢他是理所当然,自己又有什么可气?
这么想着,突然驻足,让追在后面的凤奕猝不及防撞在身上。
凤奕揉揉脑袋,仰面望着师兄。
吴熙道:“你去跟着别人吧。”语气不咸不淡,却压抑至极。
凤奕呆了一下,怔怔道:“师兄,你说什么?”
吴熙回头,见小十七定定望着自己,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神色紧张又茫然。
吴熙忍了忍,冷血道:“我叫你走开,我不想再照顾你了!”
凤奕这才眨了下眼,一双黑眸顿时水汪汪的:“……为什么?”
吴熙偏过头不去看他,冷声道:“因为你天天赖床,扰我修行!读书又打瞌睡,不知进取!”还因为……我生来愚笨,衬不起你光芒四射。
冷飕飕的风裹着一字一句,刀子般刮在身上。
凤奕颤了颤,小心翼翼看着他:“那我不赖床,也不打瞌睡了……”
“不行!”吴熙决然道,“照顾你太累,你去找别人吧!”喊完这句,只觉心神不宁,丢下凤奕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雪山中呼啸而过的风,耀武扬威般从头顶踩过去。凤奕站在原地没动,寒风吹得小脸一片惨白。
他忽然忆起娘亲,说奕儿不体贴,不常看她,让她久久相思。可奕儿有苦,是父皇不许他见娘,也不许他传书给娘……
后来娘亲病重,父皇才准许他陪伴左右,可不足三月,娘亲便去世了。
那阵短暂温暖的时光,却在他心里挖出了一个洞。
无人庇护的孩子,若是不要强,就会受人欺负。凤奕吃过几回苦头,弄明白了这一点,便开始为非作歹,闹得别人见了他都要绕道走。可再会伪装,也只是孩子,总渴望着有人能洞穿他的倔强,温柔地将他抱一抱,哄一哄。
在宫里时,凤奕委屈极了只能躲在被窝里哭,不给别人看到,哭累了就睡一觉。梦里听见娘柔声唤奕儿,兴高采烈地睁开眼,偌大的寝殿里却空荡荡的,连婢女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告诉自己,再也不能让珍惜的人离开身边,可他再也找不到珍惜的人。直到遇见吴熙师兄。
在这离家千里的地方,除了吴熙,怕是再也没人能耐着性子叫他起床,冒着责罚替他抄文,留个馒头给饿了一整天的他。可吴熙终究不明白,凤奕让他喊自己“奕儿”时,心中许下的小小诺言。
愣了不知多久,月亮透过薄云,洒下淡淡的光。
师兄师姐们从身边经过,看一看他,却没人关心他为何在屋外站着,为何一脸落魄。直到弟子居灯火通明,凤奕抬起冻僵的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朝卧房走去。
进门后,看见师兄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副不愿理他的模样,便默不作声地脱了靴子爬上床,钻进被窝。
明月当空,寒风萧瑟。
夜已深了,凤奕辗转难眠,听见一丈外的师兄也翻来覆去,似乎和他一样睡不着。终于生出一丝委屈,撒娇道:“师兄……十七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好不好?”
对面床上无人回答。
凤奕又保证道:“我以后早起,读书绝不打瞌睡!”
对面传来一阵迷迷糊糊的低哼,却不像在回应。
凤奕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吴熙床边,借着月光看见吴熙双眼紧闭,额上布满汗珠,嘴唇哆哆嗦嗦喘着气,仿佛备受煎熬。凤奕用手摸他,手心里登时一片滚烫。
“师兄,你发烧了!”凤奕惊恐地摇他。
吴熙早已烧得神志不清,摇晃中将脑袋歪向一边。这一歪可吓坏了凤奕,娘亲去世时就是这样,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脑海中场景重叠,凤奕只觉浑身冰冷,赤脚便冲出房门,对着隔壁采凌师兄的房门一阵猛拍。
半晌,采凌屋内才传出不悦的喊声:“谁啊?三更半夜的!”
凤奕大叫:“吴熙师兄病了,你快去救救他!”
里面安静片刻,脚步声靠近房门,却没人开门,只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哈欠:“什么病?我可不懂医术。”
凤奕急道:“他发烧了!叫不醒,该怎么办啊?”
采凌颇为讥讽地叹了声气:“不就是发烧吗?急什么?你去找大师兄,他那里有退烧的药材,可别再大呼小叫了……”说完又是一个哈欠,脚步声回到了床边。
大师兄方悦的卧房在弟子居南面,和凤奕他们的住处隔着一片松林。
凤奕一路快跑穿过树林,在颂香亭边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闯进院门,气喘吁吁地敲响方悦的门。
敲了半天,却没人应。
大师兄怎么睡死了?凤奕焦急,又发狠砸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凤奕急得团团转,想到吴熙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怕到极致,脑袋却忽然静下来,灵光一闪,记起长生殿里有个药房,夏无殇天天在那儿炼丹,晚上也不离殿。
既然是药房,就一定能找到治病的药材!凤奕眼睛一亮,迈开步子又去找夏无殇。可长生殿在冬临院北面,还未跑到,凤奕已经满头大汗,寒风一吹,头皮都冻硬了。
跑到院北石廊,方才放慢步子,眼前突然扑来一团黑影,凤奕“哇!”的一声惊叫,直接被那黑影撞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五六圈。
眼冒金星地爬起来,还不知发生了何事,骤然从天而降数道金光,金箭一般“嗖嗖嗖!”插在凤奕面前的雪地里。他这才看清,方才冲撞自己的竟是一只黑毛蜘蛛,体型巨大,撞完他还想再扑,被金光阻挡。
“退后!”一袭白衣的莫啸御剑而行,眨眼便落在妖怪面前。
只见金光聚合,将蜘蛛牢牢锁住,不断收紧。蜘蛛头顶的六只眼睛崩出血丝,齐齐朝上翻去,一声惨嘶之后,黑蜘蛛肥硕的身体骤然爆裂,血浆喷了一地。
金光随之散开,细雪般飘落消失。
“师父,我抓到阴鸠了!”喊出这一声的是大师兄方悦,正御剑而下,手里提着一只捉妖袋。
莫啸应了声,将愣在地上的小十七扶起:“伤着了吗?”却见凤奕披头散发,光着双脚,浑身都在发抖。
方悦也到了近前,惊道:“小师弟被妖怪伤了?”
凤奕面色惨白,怔愣地摇了摇头,忽然一把抓住师父,眼泪夺眶而出:“求师父救救师兄!!”
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莫啸脸色阴沉。
待夏无殇赶到弟子居,为吴熙诊完脉,又检查了凤奕身上的擦伤,莫啸才沉沉开口:“方悦,明天晨练将大家带到东阁,不许迟了。”
东阁又叫镇妖阁,是关押妖物的地方,平日除了莫啸和莫淙,其余人不经允许一律不得靠近。
方悦稍有迟疑,但很快应道:“是。”
莫啸又转头看向凤奕:“十七,你和吴熙不用晨练,好生休息。”
凤奕的两只脚丫都擦破了,正被夏无殇的草药弄得刺痛难忍,皱着鼻子道:“不行,我答应了吴熙师兄,再也不会偷懒了。”
莫啸颇为意外:“此话当真?”
凤奕严肃地点点头。
果然,翌日清晨,凤奕同众人一齐出现在东阁大院内。
吴熙生病未醒,由夏无殇照料,方悦带着师弟师妹们站成两排,等师父发话。
莫啸站在东阁门下,晨风袭过,白发飞扬。身边站着莫淙,一身紫色锦袍,黑发随意捆在脑后,面上带笑,眼中流光转动,风华无双。
新入门的弟子还是头一回来到东阁附近,既紧张又兴奋,纷纷猜测师父和师叔要给他们看什么新奇玩意儿。毕竟东阁是镇压妖物的地方,有许多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不料师父提起的,却是昨夜之事。
莫啸道:“昨夜吴熙高烧不退,你们都知道吗?”
众人顿时睁大眼睛,面面相觑。
莫啸扫一眼个子最高的采凌,冷声道:“昨夜十七拍你房门,你可曾出来看过?”
采凌浑身一颤,低头道:“没……没有。”
莫啸又朝众人道:“小小的弟子居,拍门声和喊声,竟都听不到吗?!”话尾语气一沉,寒风都冻结三寸。方才满心激动的弟子们骤然面色惨淡,纷纷低垂下头。
莫啸继续道:“阳牧,你住吴熙对面,听到动静了吗?”
阳牧已满十四,胆子却最小,师父开始训话时就已吓出一身冷汗,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更是抬起头张大嘴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莫淙见莫啸严厉过头,从旁补充道:“说实话便好,师父不会罚你。”
阳牧可怜巴巴地看了眼师叔,才吞下唾沫,小声道:“听、听见了,十七的拍门声和喊声,都听见了……”
莫啸旋即看向另一人:“唐怡,你住采凌对面,听见声音了吗?”
唐怡脸色发红,飞快瞥一眼身边个头稍高的二师姐,坦白道:“听见了,小十七喊得那么大声,在舞剑台上都能听见的。”
莫啸又问:“那你为何无动于衷?”
唐怡撇了撇嘴:“是二师姐叫我别管。”话毕,身边的人僵了一下。
没等师父问话,与唐怡同住一间房的二弟子安晓蓉便领罪道:“师父,弟子知错!弟子在听见十七师弟呼救时,本该出门查探,但寻思采凌师弟会处理此事,便没有起身,请师父责罚!”
名为请罪,实则推脱于师弟采凌。莫啸哪能不知这帮徒弟的心思,当下面色一沉,转身挥袖,推开了东阁大门。
“从今日起,晨练改在镇妖迷阵内!”
莫啸厉声道:“一旦入阵,你们会被分散在迷阵各个角落。要攻克此阵并不难,所有人同时到达出口,迷阵便会自动瓦解!”
东阁大门一开,立即传出几声妖物的凄嚎,众人顿时怔住。
莫淙笑眼看着莫啸,知昨夜之事令他察觉冬临院弟子人心涣散,冷漠薄情,才想借迷阵之术锻炼他们。随即转头安抚众人:“不必担心,迷阵内的妖物仅有数十只,都是些只会抓挠撕咬的小东西。你们只需尽快找到彼此,再寻出口,应当能赶上吃晚饭的时辰。”
此番安抚反而让众人面色更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