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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凭什么 ...

  •   她也刚知道,被阮萌萌不经意地提起来,或许是过去太久了,她并没多少哀愁,甚至还有一些笑意地说,因为她母上大人特别好,所以在这缺失父爱的十几年,还是把她栽培的茁壮又美丽。
      即便这时候,她夸起自己来依然毫不含糊。
      但那发卡到底是她父亲留下来的,乔满想,还是别快递了,怕给弄丢。
      乍然之间,没人说话了,只有香烟吞吐的轻微气息。
      “那我下回带过来。”言豁开嗓,“但她要等段时间了,我一时半会来不了。”烟熏过的嗓音微哑,“她的手机号给我,我跟她联系。”
      拿到阮萌萌手机号,言豁没耽搁的,立马给她拨过去。
      电话里她健谈爱笑,跟刚才饭桌上一样,会说些逗趣的话。至于话头什么时候被带跑偏了,言豁也记不清,他靠住车门,右手两根指节卷曲着,以闲适的姿态夹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
      这通电话持续了一刻钟,烟蒂在指尖渐渐冷硬,他扔掉烟头,去到超市买了一块手绢,犹豫稍会儿,他拿起粉颜色的那款。
      剃着平头的小伙儿从夜色里走来,正看见言豁在玻璃门前笔挺站着,往粉手帕里仔细裹一枚女式发卡,言豁头也没抬,“给我买点……”
      “卫生巾?”小伙儿神情复杂,“老大,真有嫂子了?”他有些不甘,“女的?”
      言豁出手迅猛,一把勾住他脖子,“找死?叫你买土特产,想什么呢?”
      他前头答应了阮萌萌,要寄些给她尝尝鲜。可言豁不会挑,最早跟白瓷在同一座城市,会拜托她去采办,但凡是白瓷经手的,总是妥当光鲜,寄回老家很讨言豁父母欢心。
      那应该是十年前,或者更早,后来他随军去来安徽,算是彻底断了音讯。
      “老大!轻点!有事,我有事跟你说!”小兵被勒的脸涨红。
      言豁松手,从兜里拿钱给他,大概有一千来块,“拿着,买完告诉我。”
      “要不了这么多。”小兵抽出三两张,剩余还过去,“三百够了。”
      言豁没接,只问他,“你姐生了么?”
      “生了,儿子,五斤六两,是轻了点,但没毛病挺健康的。”
      “嗯。”言豁推开他拿钱的手,“剩下的给她买点东西,把身体养养好,别让婆家瞧不起了,以为她娘家没人撑腰。”
      眼面前的小兵二十出头,他叫洛三儿,父母都不在世了,上头只有一个已出嫁的胞姐。那时他刚来部队一年,还没调到言豁手里,他想请假七天但被驳回了,越级过来找言豁。
      “听说你已经请过一次长假了,这次是为什么?”
      洛三儿眼眶通红,“我姐生了,又是女儿,婆家对她不好,我要去给她出头。”
      他语风倔强,瞪着干涩的双眼跟言豁对视,半杯茶的时间,言豁没说一句话。
      “七天太长了,我不能批。”茶叶沉入杯底,言豁给他纸笔,“地址写下来,我正好有假,我替你去。”
      言豁当年已经是少校了,洛三儿受宠若惊,好一段时间之后他才知道,言豁也是父母双亡,许多年不休探亲假了,只在清明前后回乡祭扫。
      他的姐姐至今都记着,言豁出现在屋门口,一袭洗旧的军装,从后盖箱拿下好些补品。她拖住尚未出月子的身体来开门,“你找谁?”
      言豁打量她,皱眉问,“洛霞?”
      “对。”女人局促地咳了两声,“你是……”
      “洛三儿的领导,我叫言豁。”他扶着女人进门,避开风口,“我顺路替三儿来看你,他说你刚生完一个丫头,身体还好么?”
      洛霞带着仓惶,她连声说,“好,蛮好,麻烦领导了,三儿还乖不?”
      她露出的右手裂开两道大口子,还有几处冻疮,手心里沾着油,像刚从厨房忙出来。
      焦糊味从风里飘来,听见有人粗糙着一把嗓子,大声喊,“哪去咯?开个门这么慢!锅都焦底了!”另一边,婴孩的啼哭骤然响起,随之是男人的叫骂,“妈的,又哭了!”
      房门被三四岁的小女孩推开,她还不能走的很稳,左摇右晃地跑来,拉住洛霞,“妹妹哭,爸爸凶凶,要打妹妹!”
      几重声音纠葛在一起,嘈杂混乱,洛霞冲到房间要抱小女儿,她丈夫举起手来,一副要揍下去的架势。言豁跟进来,及时挡住他胳膊,“她才生下来几天,你还是她父亲,操不操蛋?”
      男人一米六多些,他力气不如言豁大,怒睁着眼,“你哪个龟孙子?”
      言豁笑,“我报出名字,以你的文化程度也不一定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男人像只短小蚂蚱,恼羞成怒地原地蹦跶,始终被言豁这根线给拴住了,不能动弹。
      屋里动静把公婆引来,洛霞怀抱小女儿缩在角落,“那个,他是领导,三儿部队里的领导,来看看我们。”
      “是来看你。”言豁纠正她,“三儿在部队挺好的,有机会提干,你放心。”
      洛霞婆婆眼珠子乱转,几次瞟过言豁的肩章,嘟囔,“就那小流氓,还提干……”
      “你儿子这样左一句‘妈的’又一句‘龟孙’的都能娶妻生女,洛三儿年轻有为,五官端正,身长一八零,能打能扛的,怎么不能提干了?”
      言豁语调寡淡,而句句戳心,像训导新兵蛋子似的。
      他把补品拎进洛霞屋子才晓得,她跟大女儿被赶去住阁楼了,原来睡的地方用来堆过冬腌的大白菜,阁楼阴湿逼仄,风拍打在四格的窗户上,激起耳鸣似的锐响。
      言豁终于明白,洛三儿非来不可的原因。
      临走前,当着这些人的面,言豁给洛霞大女儿一个厚实红包,“这是你小舅舅给的。”
      大女儿憨态有趣,问他,“为森么给我?”
      言豁跟她咬耳朵,“因为你乖呀,长的像妈妈,漂亮,没长成你爸那个挫样。”
      小女孩似懂而非懂,捧住脸笑个不停,直笑到一团热乎乎的肉趴在肩头,尽管与同龄孩子相比,她还是偏瘦了。
      言豁暗叹,果然,他更喜欢女儿。
      那次以后,洛三儿随言豁风里来雨里去,服服帖帖。
      言豁的钱掂在手里,他觉着沉得很。
      “我涨工资了,我养得起我姐。”他推脱,“老大你再这样,再这样我不帮你跑腿了,什么特产啊卫生巾的,什么日用夜用,你,你自个挑去。”
      “滚蛋。”言豁削他脑袋,“一千又不是一万,少在这矫情。”
      洛三儿揉头,言老大跟他姐一样,都喜欢削他脑袋,这些年竟也削出一些亲切感来。
      削完他,言豁点起一根烟,朝虚空吐出一口烟气。
      “少抽点,小心肺癌。”洛三儿劝他。
      “事妈。”言豁调笑他,“找我干什么?”
      洛三儿拉下眼皮,“老饕回来了。”
      说这句话时,洛三儿才有了一名军人的样子。
      沉肃冷厉,像把藏锋的刻刀。
      言豁霍地把烟头掐灭,手指一僵,“在哪?”
      “还不清楚,应该是偷渡入境,有人在云南一块见过他,具体行踪还在查。”
      一只蛾子扑到言豁指尖,也许是被他烟头瞬息的那一点火光所引,言豁捉住它的翅膀,“傻东西,有光就来扑,也不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命回去。”
      老饕是外号,贪婪凶狠,他真名颇为反讽,叫陈善,而他这辈子跟善字无关。
      陈善手底下有个庞大的人口拐卖关系网,他是贼首,他有个弟弟叫陈贺,是二把手。
      他的下线几乎遍布全国,拐卖妇女儿童,也诱骗那些智商低下的成年男性。
      老饕行事相当谨慎,在他疯狂建立犯罪网的十余年里,只被捉住些中底层的小喽啰,他们两兄弟始终没有露面。直到六年前,破获了一起人口拐卖重案,牵出团伙中一个心腹成员,顺着这根藤,摸查到陈善兄弟的老巢,在离言豁营地不算太远的地方。
      弟弟收到线报先跑了,老饕在逃脱过程里,被言豁打瞎一只眼。
      洛三儿不服气,“要不是那片居民区密集,怎么会让他跑掉。我不怕他回来,就怕他一直躲国外装孙子。”
      “他当然要回来。”言豁手张开,蛾子扑棱飞走,“虽然那次行动过后剿灭掉他半壁江山,但那么大一张网,涉及犯案的人员太多了,他们撒在全国各地,光靠这几年是剿不完的。”
      那只蛾子没飞远,在言豁上方的光源附近盘旋,不久又捎带来另一只。
      “他要利用残余势力,东山再起。”
      言豁突然问,“当年行动失败了,丢不丢脸?”
      洛三儿一凛,“丢脸!”
      言豁再问,“憋不憋屈?”
      “贼他妈憋屈!”
      “能不能忍?”
      “能忍是太监!”
      “好。”言豁抬起右手,朝脖子一抹,“这次,给他团灭了。”
      听着他的话,风寒地冻的,洛三儿皮肉下的血脉却像灌入一股热流,沸腾地冒泡。

      那晚,乔满翻出之前那张娱乐八卦报。
      她坐在被窝里,开了一盏床头灯,零点的时候,她抓起手机。
      电话刚接通,对方先开口,“乔满吧,你等会儿,你爸在厕所。”
      女人声音很淡,跟乔满初次见她时一样,不会刻意讨好你,也不具攻击性。
      白瓷曾经问过乔满,“婚姻破裂是夫妻双方的事,我承认,我不是好母亲,但乔楚越也不是什么好父亲,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对他们这样强硬?”
      乔满当时还年幼,她无法解释,面对乔楚越和他第二任妻子,她心底聚不起那团邪火。
      她只能总结为,“她没章喆那么恶心做作。”
      白瓷当然不服气,一口气咽不下,花费之后半小时数落乔楚越的种种不是。
      “你还有十分钟,确定都要讲这个么?”
      乔满抬腕看表,白瓷只跟她约了一小时午饭,紧接要去跨年彩排现场。
      白瓷一梗,乔满杯中见底,她嚼下一块冰块,“他从来没当我面说过你不好,他最多会皱眉头,叹气,闷声不响,你一定说他虚伪,但那样虚伪的他,尽量不去撕破一个母亲在女儿面前的颜面。”碎冰滑入喉管,她一寒,“他知道太难看了,我也半大不小,他在我眼前这样做,太难看了。”
      猛然间,多年前从民政局办完离婚手续,乔楚越的一句话蹿入白瓷心里。
      他说,我不后悔跟你离婚,只是当女儿面和你吵架摔东西的那些日子,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白瓷低眼,她是怎么回的呢?
      嗯,她并未当做一回事,戴回新款墨镜,嗤笑地说,乔楚越,你虚伪。
      可在她眼里虚伪极了的一个男人,却是在出事时候,乔满勉强愿意找的人。
      她跟乔楚越说,爸,帮我摆平一个人,一个记者,她叫萧沫。
      乔满以为,能摆平萧沫,这么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女记者,也只有乔楚越了。
      可最终摆平萧沫的,居然不能算是他。

      睡前,乔满在萧沫文章的评论区里选了一个骂声最狠的人,回复他。
      “当你们在错误的舆论声里逐流翻滚,举起一把言语的铡刀,未经推敲的,往人身上砍去,甚至有那么些时刻你享受着杀戮的愉悦。所以凭什么,凭什么你觉得你会一辈子平安喜乐,这世上报应都与你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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