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鬼怪》云生白纸

10、入道为破道

　　作为一个神仙，一个成仙千八百年的神仙，我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好像封号叫什么祖？罢了罢了，管这些作甚。
　　记得前几年，我还天天到处玩儿，可这名山大川终是看腻了，人间疾苦也看尽了，便日日躲在我这洞中，专心修我的道。
　　这一日，似乎是好友来了，道:“你这日日不出门，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怎么样了？”
　　左右无事，我便随他出门了。
　　没走几步，看见一个圣地，光芒四射，数不清的光球在涌动。底下是凡人的来去匆匆。“这倒是个修仙的宝地，不知可有人修成仙了吗？”
　　好友愣了一下，看着我，“这是无祖修仙的地方，天帝念他无欲无求，便将此地赠与他，赐他封号，了无。”
　　“到有些意思，那这么些年，竟无第二个成仙之人？”
　　“不曾有。”
　　“倒是可惜，”我手一挥，那些光球聚在一起成了一个屏障，“让这些年想修仙的都来闯一闯，闯过我这缘镜，我便亲自渡他成仙。”
　　这个缘镜破了时空，来到了不知多少年前的修仙者都出现在了镜前。很多人在镜前碰壁，一个年轻人眼看着前面还有好多人在排队，跪下，哭着求我放他走，“家中老母重病，我实在无心修行，求仙上放我走吧。”
　　我便放他走了，可眼看着，觉得他还有些慧根，着实可惜。
　　旁边一个老者做揖，“仙上有所不知，这位少年，乃是年少的我，年轻不懂事，一味修仙，惹家中老母不快，一脖子吊死了。他这般急，回去也不过看到母亲的尸体罢了。”
　　“哦？这样啊，那你呢？”
　　“我，我还是初心不改，扎在修仙的路上不回头，修仙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老者笑了笑，捋了捋自己又长又白又稀松的胡子。
　　我虽知，以他的年纪没有成仙，估计就要成鬼了，也不便多说什么，看见他闯镜，跌倒在镜前。
　　可惜可惜。
　　排队的人都失败了，一个中年人在队尾，有些懒散，腰间还系着一个酒壶。
　　我便让他也去试试，他挥挥手，“我不去，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从未有人成功过，我看这修仙是假，蛊惑人心是真。”
　　“怎么会是假，我就是一个神仙啊！”
　　他倪了我一眼，“呵，”拿起酒喝了一口，“不知民间疾苦，不救万民与水火，你这样的神仙，又和普通凡人有什么区别？”
　　“这……你可知仙者受天规管束，不能改变凡人气运……”我还没说完，他便摆摆手，东倒西歪的走了。
　　“我还要去救人，不浪费时间了。”
　　看来似乎是没有仙者了，我把时间又拨动了百来年，看见了一个少年，那少年十分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走来，隐隐有了几分仙气，这倒是有希望。
　　他却站在镜前不愿去闯，看了镜子很久，我也不急，慢慢等。
　　他问，“仙上，成仙可以死吗？”
　　“这倒是什么话，成仙不图享乐倒是为了死？”
　　“我活腻了，只求死。”
　　“为何？”
　　“人间疾苦，不能救，至亲要死，不能救，妻子他嫁，不能干涉，一桩桩一件件，成仙束缚颇多，我不愿这些束缚，我宁愿消散在九州，永不轮回，胜过远观不能触碰。”
　　“倒是个烈性子，你且去闯闯。”
　　他仍是未过，整个人都很懵，一句话也未再说，一个人摇摇晃晃的走了，竟和那个酒鬼有了八分像。
　　我又拨了百来年又百来年又百来年，又见到一个青年人，已是双目无神，恍若行尸走肉，若不是他身上仍是有些人气，我倒是以为撞见了胆子大的鬼。
　　他不偏不倚撞进了缘镜，我正要说些什么，却有人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你既已成仙，可有什么心事未了吗？”
　　“无。”
　　“可有什么想要的？”
　　“无。”
　　“未来可有什么打算？”
　　“无。”
　　“倒是来了个无欲无求的，你这了无牵挂，了无生趣的样子倒也是这些年头一个，我便赐你一个无字可好。”
　　“尚可。”
　　“那朕便把这一片赏给你，可好。”
　　“尚可。”
　　脑中某些记忆重合，“我是谁？”我揪着好友的衣服问。
　　“无祖，你可记得，当初为何而成仙？”
　　“我不是无祖，我不是……”
　　“你可知，跨越时空，非本人不得对话。”
　　我，我是谁？我是无祖，那无祖是谁？是第一个雄心壮志与凡尘斗争，要成仙的少年。是第二个，虽是暮年，扔初心不改要成仙的老者。是第三个略有体悟恢复青春却质疑仙道立志救万民的中年。是第四个在浮尘中碰壁一心求死的少年，还是第五个了无生趣忘了自己的行尸走肉？
　　那些都是我，却都不是我，我是谁？我当初为何而成仙？
　　“你可记得自己的第一世，叫空。”
　　空是天地间自生自养的神仙，原先也是个闲仙，去了一趟人间，深感凡人疾苦，不满天帝的放任自流的政策。亲下凡间。入红尘为破红尘，入道为破道。“我要让这所谓大道再束缚不了苍生!”
　　“空，你在凡间到底经历了什么？”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人生何止八苦!我要再入红尘!”
　　友人看他再次入了凡间，不过仙人眨眼的一瞬间。
　　又一世，这一世他是个小沙弥。
　　“师傅，这世上有佛吗？”
　　“有的。”
　　“他为何不救世人？”
　　“佛要世人自救。”
　　“那有佛和没有佛就没有区别了，那不是意味着没有佛吗？”
　　“世上有佛，自救者心念之。世上无佛，自弃者无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