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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鬼道 ...

  •   第三十九章人鬼道

      石界崖下,明月如洗。
      头戴帷帽的陌生人施施迤迤的踱着步子停在顾风聆身前几丈的位置上,在脚步落定的一瞬,钟舟手中的掷箭飞掠而出。短矢无羽,铁簇如芒,箭锋似流星,从寥廓的苍穹下弧出摇曳的轨迹。
      钟舟这摔手箭的威力顾风聆早已见识过,那是毫厘间便可取人性命的杀招,在顾风聆面前,他只使过这暗器两次,而带来的结果却是四条人命,能让钟舟早早亮出杀手锏,面前之人的危险程度自不必言说。
      “婢母贱奴,不识规矩。”
      那人忽而发起恼来,尖细的声音好似要刺破耳膜,让人头脑发胀,辨不清其是男是女。
      “闪开!”
      顾风聆一边圈着柳眠的腰,一边眼疾手快的扯着钟舟肩膀往身后一带,疾步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一息之间,适才刺向对面的掷箭在半空中打了个横,猝不及防的折向钟舟先前的位置,速度之快令人望尘莫及。箭尖入土三寸,余下铮然震荡的箭尾露在地上。
      “哼,看来连你也须得我亲自管教了。”
      这句话让心有余悸的顾风聆更加惶惶,她将柳眠交给钟舟照看,沉颜厉色的一步步迎上去。月下的侧脸上挂着未消的冷汗,牙关紧咬而拢起的颌骨投下浅浅的阴影。
      “苍夔,你辛苦寻我这些年无非图这一条命,若有本事,来取便是。”
      “风司,你若肯随我回去,向时僭越可既往不咎。”
      “族长美意,顾风聆无福消受,昔日事,如今便算上一算吧。”
      她忽然发难,无根之风鼓起衣袍猎猎,溃堤般滂沱倾泻的内息瞬间填满了两人身前的空间,将夹杂的一切碾作齑粉。
      苍夔轻笑着捏起指剑,慵懒地抬起手臂抵在无形的内息之前,电光火石的一瞬,那裂石断浪的力量宛如凝固般停滞在指尖一寸开外,竟是无法再近前半分。
      “你怎的也这般莽撞,主子不在身边竟连礼数都不知恪守了?”
      “守礼待人,非待畜生恶鬼。”
      顾风聆嗤笑一句欺身上去,一点绯红自眉心泛出直至扩散到整个额间,圆滑的曲线勾勒出清晰的云纹来。
      蚀礼之刻,若云回期。那是白鬼族人自五岁起便被烙上的奴役囚章。
      “还这般活泼,风司当真不曾让我失望。”
      苍夔捏着指剑的左手始终护在身前,轻捷的身法好似流云,漫不经心的游转在顾风聆的拳脚攻势之中。
      “不过...上不得台面的花拳绣腿便莫要交出来讨笑了,风之脉向来以沉稳老成著称,传到你这代也算偏颇正道,莫不如另擢贤明吧。”
      随着话音落下,顾风聆身形骤然一滞,额间云纹灼灼如焰,熠然鲜活起来。苍夔抬手摘下黑纱帷帽,一直不曾明晰的面孔清楚的露在众人面前。
      他面目清隽,朗逸的眉眼初看时带着些淡漠疏离的气质,复又望去却觑得出隐隐的书生文弱,此等容貌就算比之女子也不遑多让,然无暇白玉般的两颊上画着四道血红色的出岫纹,妖娆的绯色承托在颧骨上,宛如旦角戏妆,让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人间烟火气。
      “苍...夔!”
      顾风聆嘴角沁出星星点点的微红,她在苍夔身前一步的位置上动弹不得,用近乎嘶吼的声音咆哮着。
      “启运承天,众宿点降,昭无上吉凶,辟障除厄,矜此躯为献,竟先世毋及。”
      对于顾风聆的困兽之斗,苍夔视若无睹,繁冗晦涩的祭文一字一句的从他口中念出,顾风聆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钟舟不知场中局面有何名堂,他虽身受顾风聆之命,但显然此刻并非墨守成规之时。
      他将柳眠安置好,抽刀猛进,呼吸间便近了苍夔的身。长刀一递荡出数道罡风,将苍夔身上的破绽尽数收于剑下。苍夔厌恶的瞥了钟舟一眼,轻点几步避开欺身的长剑,而一边的顾风聆则稍得喘息,散了充斥周身的无根风,喘着粗气退开一旁,与钟舟合到一处提防着苍夔的一举一动。
      “不识抬举的下贱之人。”
      苍夔低骂一声,令人脊背发凉的目光又一次锁在钟舟身上,顾风聆心道不妙,还未等苍夔动作伸手便将钟舟推开。
      飞沙走石,地裂山倾。
      钟舟脚下的尺方地界好似有巨石轰然坠落,堪比硝火爆炸的深坑激起漫天沙土。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两道人影赫然横倒在地上。苍夔哂笑着一步步走到顾风聆身边,素手无物,却将瘫在地上的她凌空架起来。
      “风司,我念你智虑忠纯,不曾痛下杀手,这八年派人寻你亦是为平息族人忿忿罢了。而今我亲自前来,你竟这般不识趣,如此便休怪我族规处置了。”
      顾风聆眉眼翕动,强撑力气死死瞪着苍夔满是讥诮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轻慢的表情渐渐凝固,继而转为无方的震怒。四方风起,滔滔气浪吞噬了顾风聆的身影,锐利粗糙的碎石打着旋将她的衣袍划破撕裂,宛如凌迟的疼痛将理智击碎蒸发,风眼中的人在剧痛与窒息中生机渐无,苍夔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主子。”
      风障之外,身负陌刀的桑赫握拳半跪。
      “何事?”
      苍夔依然钟情于折磨顾风聆,正眼都不曾瞧他一下。
      “金司下落不明。”
      桑赫的话让苍夔暴跳如雷,生死未卜的顾风聆像是被玩腻的戏偶,毫不留情的被丢到一边。
      “她怎能逃走!她怎敢丢下我!卑贱的奴才,竟敢违抗我!去把她给我找出来,我要让她生生世世在我身边!”
      他失控般叫嚣着,澄澈的眸中血丝密布,可怖至极。
      “是,属下告退。”
      桑赫颔首领命,目光在几丈外的顾风聆身上流连了一瞬,起身离去。
      桑赫走后,苍夔睥睨的斜了眼重伤的顾风聆,兴致寡然。

      晓天月隐,晨雾生白,喧嚣了一夜的石界崖下再次传来人声。
      雪狼寨二当家顾风聆与闻春榭钟堂主一夜未归之事让前来汇合的骆栖川心绪不宁,集结了人手,他带着其中一支人马摸索着走出七八里地,仍不见二人踪影。
      “骆堂主,二当家是不是找到人先回黑山了?”
      走的有些疲惫的喽啰猜测道。
      “若是如此,钟堂主也该回到营地,不会一言不发的离开。”
      骆栖川一刀劈断挡路的枝杈,开出一条通人的小路来。
      不知怎的,比起先前,此处的树林格外杂乱,总是有些手指粗细的枝干穿插在纤细的嫩条之中,十分烦人。
      “堂主,前面有棵树倒下来拦住去路了。”
      走在前面探路的喽啰匆匆跑来回禀,骆栖川沉吟片刻,朗声道:“我先到前面去看看,你们随后跟上。”
      言罢,他敏捷的攀上近处的老树,提气轻身,几个起落间便匿在茂密的林子之后。
      越过拦腰折断的树干,眼前的景象让骆栖川瞠目结舌。
      不甚宽敞的一方空地上沙石迷乱,足有一丈的圆坑中土地皲裂,而顾风聆与钟舟一动不动的躺在这荒芜的光景之中,生死不明。骆栖川踉踉跄跄的冲上去查看二人的伤势,心下一片骇然。
      能重伤顾风聆,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多时,寨中的山贼们也跃过拦路巨树赶上来,钟舟经骆栖川简单治疗后勉强恢复些精神,但顾风聆却迟迟未醒,不仅如此,柳眠也消失不见了。

      桑赫走后,苍夔漫无目的的在林中转了几圈,无意中还是转回了这几日他栖身的山洞中。
      篝火的灰烬尚且带着些余温,再往深处些堆了个草垛,一件稍厚的墨蓝色外袍扔在上面,本该盖着这东西的人已然不见。
      他上前几步躺在草垛上,闭着眼睛回味着那人留下的体温触感。
      “烛埜...你跑不了的。”
      他喃喃自语,字里行间带着浓重的倦意。
      强行攫取四大祭主的灵力,这还是第一次,顾风聆的内息与湛明诀相得益彰,他这个外人操纵起来甚是伤神,故而钟舟偷袭于他才能一击得手。况且这几日为救烛埜性命亦耗费他大量精力,调动她体内微不可查风灵修补支离破碎的经脉,这种细致的活计从来不是他的强项,不过自顾风晓死后,族内林司尚且空闲,外加青玄黄老术的遗失,更使得林司传承雪上加霜。
      苍夔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出岫纹,林之脉的那一道已经许久不曾使用过了。

      蚀礼之刻,若云回期,束约之信,出岫如鬓,契约大成为上权者负重,此一礼当惠及族众,白鬼世训也。
      白鬼族族规传承数百年,许多冗杂教条在一代一代的族长承袭中渐失效力,唯独五岁行蚀礼的规矩保留至今。顾风聆也好,顾风晓也罢,族中现存的四脉后人皆受苍夔挟制,族人之于他便如灵力的仓库,不过容量大小的区别而已。
      当年烛狱率金之一脉叛乱,风林两支作壁上观,火脉之中唯有火司桑赫赶来相助,他凭一人之力制服了烛狱,又借其灵力将作乱的族人尽数绞杀。随后烛狱被桑赫活炼铸成陌刀,豕本意为猪,将烛狱比为肮脏的牲口,灵魂永世囚禁在刀中不得轮回,囚豕之名由此而来。然此举终归是意气决断,失去了烛狱这具上好的材料,铸剑的原料自然就落在烛狱之女烛埜身上,奈何彼时烛埜尚幼,灵体不整,即便捉了来锻打成器,亦是残陋之物。他本想待到烛埜及时再取来,然顾风聆叛出族内,风脉大乱之时烛埜下落不明,这些年耗动无数人力却无法寻到她的下落。
      直至桑赫循着她下落的蛛丝马迹遇到了白锦安,事情才出现了转机。而顾风聆却是此行的意外收获,那日白锦安与烛埜双双坠崖,白锦安被树枝挂住留得一条命,烛埜摔落崖底,纵然浓荫的树枝托着她的身子,但她还是身受重伤。苍夔寻到她并带到附近验伤,脉象中游丝般羸弱的风气护住心脉,吊着她一口气在。故而苍夔并未急着带她离开,而是选择在此静候时机,果不其然,顾风聆的气息渐渐明朗,这便有了前日夜里的那一战。
      “主子,族中传信。”
      一白发男子从洞外疾步走来,伏在苍夔身边将一支竹简双手奉上。
      “下去。”
      他取了竹简摒退那人,阅完竹简上怪异的文字后随手丢入荧红点点的灰烬中。
      “无能之辈。”
      甚是不耐烦的皱着眉,苍夔退出山洞返身离开。与此同时,与他去向相背的小路上,柳眠的身影转瞬即逝,没入山洞之中。

      宴千语下午才接到顾风聆重伤的消息。信上骆栖川的字迹有些缭乱,兹事体大,宴千语随仍怨愤顾风聆对柳眠的亲近态度,但还是打点行装赶往苍南城。
      临行前,她回了一趟木屋。白映泠正百无聊赖的发呆,宴千语忽然闯进屋中教她吃了一惊。
      “这是有急事?”
      看着她对着摆满药罐瓷瓶的柜子翻翻找找,白映泠试探着问道。
      “嗯。”
      宴千语随口应了一声,她心思不在问题上,态度格外的缓和,原本做好准备迎接一通冷嘲热讽的白映泠又是一惊,这样亲和的口吻着实少见,片刻间竟让她生出一种熟识之感。卸下色厉内荏的武装,宴千语也算得上是个重诺之人,现下回味,与她相识以来所受的照拂确是频繁了些。
      “宴寨主...你还,还好吧?”
      “有何不好?”
      宴千语忙着整理必要的药粉,并未听出白映泠有意为之的戏弄。
      “莫不是前日在我这受了刺激,怎变得痴痴傻傻的”
      这般想着,白映泠忽而忧虑起来,若堂堂宴寨主当真因为自己变得痴傻了,那这雪狼寨上下岂不是要为她是问?
      怀着“此时绝不能摊到我身上”的念头,白映泠蹑手蹑脚的下了地,赤着脚无声地靠到宴千语背后,她右手缓缓举起,屏息敛气。
      “宴寨主!”
      “啊!!!!!!”
      连珠炮似的三个字炸响在宴千语耳边,她本能的闭眼捂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的蹲下缩成一团。柜门尚开着,包金的边角撞在宴千语背上,高而窄的木柜晃了两晃,倾斜着栽倒下来,眼见就要将宴千语压在下面。白映泠先前被宴千语过激的尖叫震的呆立在原地,这柜子悠悠一倒却让她骤然清醒过来,她眼神一凛,抬手便撑住了砸下来的上沿。
      “发什么呆!快走开呀!”
      一脚踢在宴千语屁股上,白映泠的冷汗沿着鬓角滚落在她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人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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