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青史留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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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只许中行寅策划李代桃僵之计，而不许我魏移诈死，将我魏氏刺客浮舟伪装成自由身，送去范氏家主身边么？”魏移得意大笑。
裴哥道：“所以，成了？”
魏移一扬眉毛，大袖一甩。
得到指令，藏身暗处的浮舟显露身形。
方才，他低垂着头，身穿赵氏甲衣，混在一群赵氏护卫里，很难被人认出。
取下腰间革袋，从中拿出范氏家主士吉射的首级，放入托盘，与中行寅并排而列。
魏移围着裴哥打量了一圈，竖起两根指头。
“两个问题。”
“第一，在看到赵鞅给我的信件时，我很好奇，裴先生是如何知道，我是诈死的？”
裴安道：“很简单。”
（杨峤：裴哥，这三个字已经是你的口头禅了么？）
他侧头，用目光示意魏移注意杨峤。
“我这小兄弟初出茅庐，阅历尚浅，但连他都对魏大夫你亲身坐镇集英宴，放任自己暴露于刺客眼中，感到不可思议……阁下若非没有脑子，便是别有所图。”
“依我料想，能够成为晋国六卿之一，必然不会是个没脑子的。”
“既别有所图，自然要落到行动处。”
“你是诈死，根据演武规则，浮舟依然是你的刺客。而他伪装成自由身去与范氏接触，你魏移剑指何人，自然不言而喻。”
闻罢，魏移心怀感叹，落下一根手指。
“第二问，你为何知晓我在此处？”
裴哥说：“影子与人数。”
魏移一愣：“何意？”
裴安扬臂指向屏风，这屏风被安置在门口左角，与门窗成夹角，位置很妙，是人视野的盲区。
等众人进入后，站向朝里，关注点也聚集在赵韩两位家主身上，基本不会注意到身后那架屏风。
“在门窗紧闭时，倒是几无破绽，但当门窗打开，光线从屏风后斜照而入，一道落在门口的影子，暴露屏风背后藏有一人。”
“所以这引发了我的思考，是什么样身份的人，会被赵韩两位家主允许，藏身屏风之后，观赏这决定六卿胜负的一局？”
裴安这样说着，目光环顾四周护卫，复又落向院中兵甲，人头攒动，如森如林。
“演武之初，六卿有约，各自只能率三百族兵进驻邯郸。”
“先前听令兵回报，参与剿灭中行氏的联军共计六百，如此一来，赵韩应是倾巢而出。”
“但在我观察、估算后发现，这院子里的护卫兵甲数目却还有两百之众。”
“若非赵家除韩氏外还有强援，那便是赵大夫有撒豆成兵之能，平白变出两百多的武卒？”
春秋时期不比后世的信息大爆发，可没出现过什么侦探福尔摩斯、思考机器杜凡森的，在众人眼里这般抽丝剥茧，见微知著的分析推断，委实惊人。
赵鞅、韩不信、魏移三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用惊叹二字已经无法表述他们的情绪。
“裴先生，真真乃国士矣！”
“不能请裴先生入我帐下，实为鞅平生一大憾事。”
这时，叮咚一声，完成任务的系统提示姗姗来迟。
【主线任务：帮助雇佣者获得邯郸演武胜利——已完成】
而这会儿，已经被裴哥惊讶习惯的乔乔，表现得意外沉着，他正在苦苦思考一个问题。
见赵、韩、魏三家和乐融融的模样，显然想以三人同胜的方式结束这次“邯郸演武”。
忍不住拽住裴哥袖子扯了扯。
“裴哥，我怎么觉得你似乎老早就知道赵、韩、魏三家有联盟？”
“否则怎么会将本来应该分送给三家的信件，全都委托杜老交给赵鞅？”
哈，这一点问到了点子上。
裴安深灰色的瞳眸微微眯起，仿佛在笑，又仿佛什么也不是。
他伸出食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阔袖被重力牵扯垂落至肘间，能瞧见肌肤下优美的骨脉，延展入纯黑手套之下，显露几分禁欲感。
“有时候想要触摸真相，除了收集线索将之串联起来，还需要一点点运气，与一点点想象力。”
杨峤没能明白：“想象什么？”
“身为现代人，对于历史的先知先觉是你的优势，哦……差点儿忘了，你是个英国人。”
“在华夏五千年历史里，‘三家分晋’被视为春秋之终、战国之始的分水岭，同时这一事件也被司马光列为《资治通鉴》的开篇之作。”
“在进入战国时代后，裂晋而出的三家成为与秦、齐、楚、燕并争乱世的强国，称为战国七雄。”
“你知道是哪三家么？”裴哥用一种饶有兴味的目光瞧着乔乔。
见杨峤面露恍然之色，他眉眼带笑，点在太阳穴的食指做了一个开枪的动作。
“看来你命中了，正是赵、魏、韩三家。”
乔乔：……
乔乔：！！！
乔乔倒抽一口冷气。
卧槽，这个联想想得也太远了吧，直接翻越一个时代……裴哥你其实不是人类，是个装有量子脑的机器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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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进展到此处，代表《刺客列传》副本所有流程已经结束。
在等待被《浪迹》传送回现实世界前，两人完全可以利用剩下些许时间在邯郸城里好好逛上一逛，毫无负担地体验春秋时代的人文风情。
然而，当杨峤跟随裴哥，从专鲫身边走过。
这孩子站在已被处死的红姐面前，凝视着鲜红血泊怔怔无言，仿佛心如死灰。
看来，红姐那一翻恶毒言语——刺客本就是水沟里的耗子，为达目的，就该卑鄙无耻，不择手段——被他真真切切听进了心里。
在杨峤跟专鲫一起练剑的时候，除了其父专诸，这个少年提及最多的就是红姐。
杜衡是个独身老男人，不懂得照料孩子，带回专鲫后，除了传授他技艺，其余的生活琐事全都扔给红姐处理。
专鲫吃的饭是红姐给做的，他生病时是红姐照顾的，顽皮时也是红姐拿着竹棍追打的。
就如那个女人说得一样，对于专鲫而言，她确实如姊又如母。
既然父亲的壮行能够成为少年的终身之志，那么“母亲”的遗言又怎么不令他如遭重锤呢？
“小鲫……”杨峤伸手搭住人的肩膀，想要出言安慰，但看着专鲫茫然无神的眼睛，从不知该从何讲起。
忽然，裴哥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握剑站在两人身边。
“专鲫，你可知道《刺客列传》？”
专鲫麻木摇头，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木偶。
红姐死了，而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被这个重要的人否认、动摇。
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听，什么也听不进去。
不料，脸颊一痛，被人钳住下颌，蛮不讲理地扳转过来，直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裴哥不喜欢带孩子，特别是那种泫然欲泣需要他抱在怀里哄的，他很不喜欢。
于是，一贯平稳、沉静的嗓音里，未免夹杂几分不耐。
“给我认真听好，在距离今日约330年，会有一位名唤司马迁，字子长，被后世尊称为‘太史公’之人，著下一部史家绝唱，名为《史记》。”
厅堂众人听见：……三百多年以后的事情，你如何知道的？裴先生，你莫不是耍这傻小子吧？
裴安沐浴在众人怪异的目光里，将专鲫下巴捏得更高，让人只能垫着脚尖瞧他。
这不是裴先生的什么恶趣味，而是这样做能确保人维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史记》共计一百三十卷，述王朝更替天下兴衰，道尽君侯事。”
“但有一卷所述者既非君王公侯，亦非达官显贵，而是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个身份低微的游侠儿，此传名为《刺客列传》。”
专鲫的精神被父亲的名字的唤醒，目光中稍微有了一些神采。
裴哥先是讲，昔年齐鲁大战，鲁国输掉无数沃土，为保国家，曹沫一介武夫，在盟会之上，面对万军兵刀，以匕挟持齐桓公，要求这位春秋霸主退还鲁国国土，其人胆魄之大需以车载鼎盛。
再讲专诸为酬公子光的恩情，鱼腹藏剑，向吴王僚刺出如彗星袭月的那一剑后，泰然面对护卫围攻，被乱刀砍死于歌舞堂上；豫让为报主君之仇，吞碳毁面，以余生作赌，刺杀晋卿赵襄子，虽功败垂成，以身殉主，却为天下人敬仰。
接着是聂政刺杀韩傀，那一剑的风采，如同白虹横贯苍穹，光寒九州。最后是荆轲刺秦，易水萧萧，在图穷匕见之际，承载燕国死志的剑芒将始皇帝的面孔映亮……
裴安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人，因为他声音冷淡，且吝惜辞藻。
但那些切切实实发生过，且在青史里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故事，其本身就如一坛老酒，光是启封，就熏得人血热情荡。
专鲫听得如痴如醉，这些人传奇，正是他所向往的人生。
在受到莫大鼓舞的同时，又害怕除了曹沫、专诸两人，其他的都是裴哥为了鼓励他编撰出来的。
“裴哥，你怎么知道以后会有一个豫让、聂政与荆轲？”
还有一句话压在心底没说，别告诉，你真是个神仙吧？
裴安回答很是霸道：“我知自然有我知的道理，你只需要相信就行了。”
“走了，乔乔。”说罢，招呼杨峤，转身离去。
这一回是真的走了。
清风摇曳衣袂，旋起落叶在空中舞成巨大的漩涡，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在飞花扫叶中渐行渐远。
在专鲫就快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背影时，一句话徐徐传来，竟令他湿了眼睛。
“或许，你能让《刺客列传》里再添一个专鲫。”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青史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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