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似是故人来 ...

  •   1

      1937年淞沪会战上海沦陷,日本人打进城里,中国人沆瀣一气,顺便连带着砸了住着英国教父的教堂。那一年,我被姜宝成一家接济坐船去大马逃难,那时候大马还不叫大马,人们叫它马来亚。

      即使是在逃难的船上,姜宝成依然是颐指气使的大少爷,丝毫没有一点逃难的样子,他指着角落里正在狼吞虎咽那硬邦邦的面包的我,和那帮小子说“那就是路镓溪,磕巴十三,假洋鬼子。”我抓面包的手定在了嘴边,慌张的看过去。怕那帮小子因着这句外号冲上来揍我一顿,但从他们不屑的眼神和丝毫无兴趣的动作里我明白,这帮富家子弟对国家危难没有什么兴趣。他们所有的兴趣都在一个小白胖子手里的玩具汽车上。

      一群男孩的不屑和无视,似乎抓到了我那颗孤苦伶仃的心,我抓着面包默默背过身去抹眼泪。

      那一年,我十三岁,姜宝成十四岁。

      2

      姜宝成叫我假洋鬼子是有原因的,我和“”租借边上立着十字架的尖头房子里的洋鬼子”一起生活。这一大串长外号是姜宝成起的,简单说,我和租界边基督教会里的神父一起生活,他在七年前的冬天在教堂外边捡起了我,据说那天我直直的站在教堂门口,穿着红色的花袄,没有戴帽子,小脸冻的通红,神父抱起了我,我的小拳头一下一下砸着他的高鼻梁哈哈的乐,然后我的袖子里掉下一张字条,上面方方正正写的我的名字“路镓溪。”

      然后我开始了和神父相依为命的生活。

      我被安置在顶楼的尖塔屋子,那屋子三面白墙,一面门,对着门的外面才是扇窗户,夏天会过得度日如年,夜里要是不点蜡烛就一点光亮也没有,怕我的日子不好过,神父有心在墙上替我开一扇窗户,可外国人造的东西质量好的过分,神父只在墙上凿出一个洞,第二下锥子刚砸下去,神父的手就被挫伤了。

      那两下锥子凿出的形状白天透着太阳光看不出来,只有到了晚上才看得出投到地上的光圈像是一个被拉长了的碗。我常在睡不着的时候盯着那一碗白月光。

      在教堂我吃的是生硬的冷面包和各式各样奇怪的汤,耳旁萦绕的是教堂里声泪俱下口齿不清的忏悔和神父蹩脚的中文。我把吃的不好吃也放到了造成我中文不流利的原因,我说话太儿化音,不会说打趣的话,也不会拐弯抹角的骂人,说话的时候舌头像刚被直板拍了一遍。

      但在遇见那讨人烦的姜宝成之前,我还未觉得我的口语有何不妥。

      3

      姜宝成闯进我屋的那天,我正躺在铺着毛毯的地上晒太阳,刚刚好头天夜里我着了凉肚子疼,便躺在毯子上撩开衣服晒肚皮,阳光实在乏味,我还睡着了。

      后来我被姜宝成戳肚皮戳醒了,他瞪着细长的眼睛问我“你晕倒了吗?和我家鱼缸里的鱼一样漏着白肚皮。”

      我被人戳醒,又被当做鱼。气的大喊“我是在晒…晒…晒太阳!”可我一紧张就不会说话。

      “你居然还是个不会好好说中文的假洋鬼子,我也要一起晒太阳!”说完姜宝成就好不害羞的躺到我的毯子上,可我的“碗口”能接收的阳光实在不多,照了他便照不了我。我正想撵他走,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告诉我“我是陪我妈来教堂的,她突然要信主。你叫什么名字?”

      “路镓溪。”

      “6+7?十三哦!”

      我想和他顶嘴,却又无可奈何,他来了兴趣,叫我读三个字“王八蛋。”

      这三个字的含义还是我上了学以后才理解的。

      姜宝成的妈妈成了教堂的长客,而姜宝成总是要跟来然后跑到顶楼烦我,和我抢我仅有的一小点阳光。姜家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境优渥,他也是娇生惯养。他每来一次我便在我的小本子上画一笔,隔一段时间我就要查一遍,看看什么时候可以画满一千个正字。

      姜妈妈有一日在上楼找姜宝成的时候看见了我,她告诉神父,我看起来也不小了,需要像宝成一样上学,然后神父把我从顶楼叫下去,用十字架在胸前划上了一个十字,放到嘴边点一下,“阿门”。然后摘下来给我戴到了脖子上。

      我和神父生活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不用他开口我便懂。我点点头,背起了书包,走进了学堂。

      和姜宝成同学的日子真的不好过,因为他,全校几乎都知道了我是个假洋鬼子,说话大舌头,平时要带着十字架,晚上住在只有一个洞的漆黑屋子里。在姜宝成的嘴里我活脱脱是一只神父养的吸血鬼,自然是没人与我玩的,于是从早到晚,都只有姜宝成跟在我的身边。挖苦我的口语,还拽我的十字架玩儿。我常在夜里盯着那一碗白月光想着白日受气的事情掉眼泪。

      那一年,我九岁,姜宝成十岁。

      4.

      上海即将沦陷的那段日子,姜宝成的妈妈来的很频繁,并且情绪一次比一次激动,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是晚上,她甚至冲上阁楼拽着我的胳臂,情绪失控的冲我说

      “镓溪,愿主佑你,和我们去马来亚吧!”

      我和姜宝成都被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来,神父从后面才撵了上来,我以为神父会让姜宝成的妈妈下去,结果神父站定了以后却说了一句“镓溪,去吧!”

      我收拾好行李把画正字的本子装到我的行李里以后,回头瞧了最后一眼我的小屋子。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我的一碗月光。只是还没来得及和它说最后一夜悄悄话。

      5

      姜妈妈在大马给我们找了最好的小学上学,还找了个大马的佣人带我们,那佣人说起中文来很别嘴,却和我的神父一摸一样,所以只有我和她聊的很好,她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嘴唇厚厚的,像电影院墙上画的夸张海报。姜妈妈让我们叫他路婶,她悄悄告诉我,要叫她露西。在我离开大马的前一夜,她还抱着我哭了整个晚上,和我说,以后姜家还有谁能陪着她聊天。

      我们上学的前一晚姜妈妈当着我的面对姜宝成说“以后镓溪就是姜镓溪,不管对谁都要说这是你的亲妹妹。”“凭什么?她凭什么姓姜?”姜妈妈一巴掌扇了过去,歇斯底里的喊了一句“我问你听到了吗!”

      我看到姜宝成眼睛一下子暗了下去,左边脸迅速的红了,他说

      “听到了。”

      从那以后,姜宝成很少再理我,对我的称呼止于“诶”。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和他说话,那是我第一次叫他宝成,

      我说“宝成...”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明白的。”

      说完以后他的脸马上就红了,快步走到了我的前头。他对我的态度也好了很多,我们虽然很多时候总是一语不发。他却常常买路边的小吃给我。

      后来升入国中,我们遇见了荀廷生。

      我曾暗自拿宝成比较过廷生。

      廷生像是戏里的角,他是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少年,头发有点卷卷的,天天穿着带蝴蝶结的西服小坎肩,每日话还没开口嘴角就已经上扬了。而宝成,他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少爷。

      因为我们都是上海逃过来的,他又在和我们隔只一堵墙的班级,认识久了,发现我们两家又只隔了一条巷子,后来他便成了我们放学路上的伴儿。

      廷生是个温和的少年,从不会像姜宝成一样毛毛躁躁,也不耍脾气,还常常会在马路上买好吃的娘惹糕请我们吃。那时候我觉得廷生是卸下戏装的梅兰芳,很多年以后我看见电视机里的张国荣时常会觉得那是少年时代的我的廷生,温和如玉的少年,而宝成是嘴角痞痞总是耍酷的梁朝伟。

      6

      有一年五月,大马的气温燥热难忍。街边的小贩统统支起了竹亭子,廷生在一个亭子里给我和姜宝成买了椰子糕,然后对我说。

      “镓溪,我想去英国上学,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

      我一边摇头一边吃椰子糕“我妈不会给我那么多钱让我去留学的。”

      “那我让我爸掏钱!你愿意跟我去就好!”

      我惊了一下抬头看向庭生,他的眼角都神采奕奕了起来,

      宝成却一下子把椰子糕扣在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剩下我和廷生面面相觑。

      那天廷生多饶了一条巷子送我回家,在门口他抱了抱我,学着大马同学的样子说了一句蹩脚的“i love u”然后脸通红的松开手就跑开了。

      我进了屋子,看见姜宝成的妈妈坐在沙发上等我。

      7

      第二年夏天,我和廷生去伦敦读书。

      我们住在泰晤士河的边上。廷生在我们的小房子跟前种了一排鸢尾花,日日吃着多雾伦敦的露水。每日都是饱饱欲滴的样子。姜家没有给我拿钱,我也没有继续读书,只是一直陪在庭生的身边。他出去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看书,有时候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窗外泰晤士河上的游船,鲜有的东方面孔,大家神采飞扬的手舞足蹈,仿佛伦敦是天堂一样。有时候我也喜欢去廷生的学校逛一逛,学校有湖,湖里有成群的黑天鹅常常把头埋到颈里。

      在廷生学士毕业的那一天,我去学校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在扔了学士帽以后,穿着厚大的学士服穿过人群朝我走来,学士服有着小时候带我长大的神父一样的大袖子,他局促不安的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没有戒指,只有一个藏在袖子里的玫瑰。他结结巴巴的问我:

      “姜镓溪,你你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我的求婚礼物只有一只玫瑰花吗?”

      他紧张的扬起手,指着草坪边正在慵懒晒太阳的黑天鹅说。“不是,还有一群黑天鹅,他们都是我的求婚信物。”

      我笑他,用他的语气问他,

      “荀荀荀荀廷生,你愿意娶路镓溪吗?”

      他愣了一下,马上就把我抱起来一边转圈一边大喊“管他什么路镓溪海镓溪姜镓溪葱镓溪,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管你什么镓溪。”

      那天晚上我发了封信到大马,收信人是姜妈妈,告诉她我要和廷生结婚了

      在结尾我写了:问候宝成。

      和廷生的婚礼在伦敦郊外的一个教堂举行,只有我们两个和神父,没有其他任何人,荀家伯父伯母老了,不愿意再坐船过来伦敦,他们希望等我们有了孩子再回去看看他们。而依着姜家的嘱咐,出去之后再也不要回大马,也不要回上海,也不要与他们有半点联系,我的信,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两年以后,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廷生叫我起名字,男孩叫嘉程,女孩叫宝溪,廷生说,嘉诚宝溪,不是又应了你们兄妹两个的字?我惊觉,还真的是,廷生说,那便这样叫吧,然后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和我说,“镓溪,我有一点想念宝成。你有没有?”

      我点点头。

      廷生与我商量,可否回去一趟大马。

      那时伦敦和大马已经通了飞机,我们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回去了阔别已久的大马。我在荀家住了一夜,就让司机和佣人陪我回姜家。

      开门的是露西,她大叫了一声,轻轻隔着孩子抱着我。

      “好久不见镓溪!你都这么大了!”

      我把手里的孩子递给她,她抱着孩子,眼角都笑出了花。她说“这孩子长得真像你。”

      “你应该说,好久不见镓溪,你都有孩子了!”

      我问他宝成结婚了吗。她的眼光一下子暗了,说了一句I’m sorry,我听见姜妈妈下楼的声音,她一边说“你吵什么...”一边下楼。

      然后她看见了我,看见了露西抱得孩子,一下子止住了脚步,然后她和露西说“怎么不让她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脖子上戴着十字架,她问我,“镓溪,你还信主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接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她,我一个人靠被人救济活到这么大,我从来就没信过什么。我告诉她“我不信主,但是上帝在我无父无母的时候,让神父救了我。”

      听了这话她突然暴怒起来,一下子把脖子上的十字架扯了下来扔到地上,露西吓了一跳。碍于手里抱着孩子她只能扶住孩子的头,劝慰姜妈妈,她说了一句“节哀。”

      我问露西,她节什么哀?她节的谁的哀?

      姜妈妈冷哼一声,

      从她的脸上我看出她这些年过的并不好,然后她果真流下泪来。

      她说,节我儿子的哀。

      8

      我和廷生半月后回到伦敦。

      他比以前待我更好了,没有因为生了两个孩子以后就对我减去耐心,他在一个律师事务所上班,每日要起早很久给我们三个做早饭。

      春去秋来,春去秋又来。他永远待我如初。

      有一天他下班早了一点,正好看到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出神,他过来坐在我的边上伸出一只手抱住我,问我是否想宝成了,我点点头。

      他问我,你可不可以给我讲一讲你家的事。

      “我小时候无父无母,父亲姓路,我五岁的时候被上海城边教堂里的英国神父收养,住在教堂的顶楼,顶楼三面是墙,没有一扇窗,神父为了见阳给我凿了两个洞,那两个洞的形状像一只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年少时的一碗月光。后来遇见了宝成一家,然后在上海沦陷的时候被宝成一家接济,和他们一起来到了大马。”

      我靠在廷生的肩上,我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一点惨?可是我要说的是,如果你没有说你要带我来英国,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身世,在你结结巴巴对我说iloveu的那天,姜妈妈在客厅窗子上看见了你抱住我,她问我你和我说了什么,我说你要我陪你一同去英国上学,她问我会去吗?我说当然不会了,她语重心长的对我说了一句,她说,路镓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在别人家继续过日子,能和廷生结婚的话,就已经是你这个小孤儿最好的路。姜家待你再好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住在教堂顶楼的无父无母的小孤儿。”

      廷生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你就被撵到了我的身边?”

      “是啊,直到上次我回大马之前,我还以为姜家对我情深义重,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们置我于水火之中,原来当年姜家为了抢一个英国人的一大笔绸缎生意,姜家找的黑手来黑我家的绸缎,他们夜里毁了我家仓库里所有的布,我的父母为了这一笔生意耗尽了家产,后来因为生活压力自杀了,在自杀前把我扔在了教堂门口。而姜妈妈心中有愧,来到收养我的教堂做祷告,然后才知道,当年仇家的孩子,被这个教堂收养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廷生,“你觉得,我的人生是不是被他们夺走了。”

      廷生抱紧了我,没有说话。

      “可是这个债,也实在不应该宝成来还。”

      我忍不住把脸埋在手里,肩膀颤抖着,强忍住不哭出声来。

      那年我已经三十岁。而宝成,停在了十八岁。

      9

      那夜我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以前的事情。

      在梦里我梦到姜妈妈扔了十字架以后丧心病狂撕心裂肺的喊:“我要这主有什么用!我要这主有什么用。”

      然后她抓过他冲过来狠狠的扒着我的手她说“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在你走以后一病不起,两年就没了”

      我流泪的时候胸口像撕裂一样的疼。

      我梦到宝成在大马的家里,悄悄在深夜敲开我的门,他说,路镓溪,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坐船回上海,就住在教堂楼顶好不好。我还未说话,他像旧时一样,说,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什么都明白的。然后我随着他一直在身后跑啊跑啊,然后被姜家的人抓了回去,他被送回上海上学,直到我随廷生去伦敦才被接回来。

      在梦里我梦到神父把我抱起到教堂里,为我凿墙,阳光透了进来,宝成从门口进来,他说,十三,我是姜宝成。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神父把我抱在怀里,我躺在他的怀里,还是我六七岁的样子,我透过他看身后墙上的光,神父附在我耳边抚着我的背轻声的说

      “镓溪,不必再提起,这是你同上帝的秘密。”

      我看到光里,有少年缓缓走来,他说,

      你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明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