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尘寰》苏筱琛

2、第二章

　　第二章
　　苏泽掩了衣襟，使血迹看起来不那么明显，这才缓缓穿过后花园，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花园角落里的一间废弃的小屋，经年风吹雨淋，早已破败不堪。可他觉得这已经很好了，他何尝有过半点奢望。
　　小时候，看着别的孩子有爹疼爱，有娘照顾，他真的好羡慕。虽然他们的父母也只是府里的侍卫或侍女。可出身高贵的他却从出生开始，便背负罪孽与仇恨，唯一关心他的忠叔还在他当侍卫后告老还乡了。之后，没有人关心他冷不冷，饿不饿，身体舒不舒服。府里的下人欺他地位低下，总是克扣他的吃穿用度。每天，只有两顿没几粒米的稀饭，待到寒冬，他得不到分配的棉衣，木柴也总是缺斤短两。寒风肆虐，他只能穿着单衣蜷缩在阴冷潮湿的墙角。
　　他没抱怨过，他知道有些东西他不配得到。久而久之，他也忘了去关心自己。
　　苏泽匆匆进屋将背上伤口简单处理了一下，又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带上长剑。今日他当值，得早点过去，他可不想因为迟到再让苏承翊挑他的错处。
　　苏承翊的书房外依旧安安静静的。苏泽轻手轻脚走到廊下站定，怀抱长剑，开始站岗。
　　苏承翊微觉头痛，放下笔，伸手按了按额角。不经意间抬头一瞥，看见了廊下站立的少年。
　　这孩子，长得还真像清平。
　　苏承翊使劲甩了甩头，眸中又恢复了冷色。他一看见那双酷似清平的眼眸就觉得讽刺，讽刺他当年的有眼无珠、所爱非人，讽刺他倏忽间给大凉带来的伤害。当年，他多像个傻子，还期盼着和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现在想来，多傻，多讽刺。
　　苏泽站立许久，腿有些麻木，刚想活动一下腿，苏承翊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二公子要出门一趟，你跟着去保护他。”
　　“是。”苏泽敛眉应道。
　　苏承翊有四子，长子名海，次子名河，三子名泊，四子名泽。他还有两个女儿。
　　儿子们中，苏海最受苏承翊器重。海纳百川，那是父亲对他的殷殷期盼。他三岁习武，六岁习文，十二岁修史，十七岁考中文武双举人。如今二十有四，已为朝中重臣。
　　苏河自幼体弱，不曾练武，却于医学方面颇有造诣，也是远近闻名。他文才过人，外面盛传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是限于身体条件，不曾得到父亲允可，出来做官。
　　苏泊则最受父亲宠爱。他想学剑术，苏承翊便请来最好的师傅教他，他想学下棋，苏承翊就花重金购来十二玲珑残局谱，供他赏玩。苏承翊想，已有长子光耀门楣，这个小儿子，他便由着他、纵着他，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唯有苏泽，一身下贱，是沼泽，是泥淖，是肮脏，是黑暗。他的世界不曾有过光明。他渴求光明，却总是被光明灼伤；他追求希望，却只能得到失望。
　　活该吗？也许吧。
　　苏承翊见苏泽走神，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苏泽一惊，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苏承翊绕过桌案，走到苏泽面前。苏泽仿佛感觉神经都绷紧了。
　　“这穿骨钉，多长时间了？”
　　“回王爷，刚好半个月。”
　　苏承翊探手点了他肩头穴道，将穿骨钉拔出。苏泽疼得一颤，双膝跪倒：“多谢王爷。”这钉子再不取出，他整条手臂就废了。苏承翊冷道：“我可不想你拿它找借口，不尽心尽力保护河儿。河儿要有什么差错，你也别回来见我了。”
　　苏泽把头埋得更低。“是。若没能保护好二公子，属下定当自刎以谢。 ”
　　本不该自作多情的。苏泽暗笑。苏承翊什么时候关心过他呢，怎么可能会关心他。
　　“去罢。”苏承翊挥了挥手，苏泽知道，这是不耐烦的表现了。他站起来，刚迈出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本捂住肩上伤口的手本能地在墙上扶了一下。雪白的墙上立刻留下了一个暗红的手印。苏泽脑袋嗡的一声，王爷本就有洁癖，兼之嫌恶他身上流着一半宁国的血，这下，非发作不可。
　　果然，苏承翊狠狠一脚踹在苏泽腰胯上，道：“滚！”
　　苏泽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逃离书房。他知道，回来之后有他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