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冷尘寰》苏筱琛

10、第十章

　　第十章
　　夜色如水，月华如练。巷子里静悄悄的，惟可听见远方传来的更夫敲击出的有节奏的锣声。云府大门外，停着一辆黑黝黝的马车，仿佛，正等着什么人。
　　苏泽背着云焰冲出皇家园林之后，就按照云焰的指引直奔云府。刚到巷子口，苏泽就看见了云府门前的马车。“这是怎么回事？”苏泽皱眉道。云焰咳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可能爹娘觉得危险，准备跑路了。”
　　身后突然有响动，苏泽警觉地转过身。云焰见了，惊喜地叫了一声：“娘！”
　　那人正是阿锦，宁国“已故”的清平公主。
　　阿锦面对苏泽，伸出了颤抖的双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苏泽也怔住了。
　　云世清和云炽从马车上跳下来，接过受伤的云焰。苏泽依然痴痴呆呆地站着，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阿锦。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每一次被苏承翊苛责，躺在冷冰冰的板床上，没有水喝，没有被盖，独自按着伤口，夜不能寐之时，他都会想起母亲，他在心底勾勒出她的样子，她一定是和蔼的，善良的，会像其他的母亲那样，把孩子揽进怀中，摸一摸他的头，告诉他，母亲爱他，会永远保护他。
　　阿锦忽然哇地一声哭了。“我苦命的儿呀……”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伸开双臂，紧紧抱住苏泽，大哭起来。
　　苏泽如梦初醒，眼泪无法抑制地滑落。
　　多少离别之恨，思念之苦，都消融在这一哭中。

　　车轮轧过白茫茫的雪地，发出有节奏的响声。
　　苏泽和云焰共乘一辆车，云世清、阿锦和云炽乘坐另一辆。赶路的时候，苏泽给云焰处理了伤口，云焰嚷疼，眼底却满是戏谑。苏泽也不生气，细心地上好药，缠好纱布。一切就绪之后，云焰又闹着不肯吃药，简直像一个小孩子。
　　我就是一个两面人。云焰暗暗地想。
　　“苦……”云焰愁眉苦脸地说。
　　“喝掉。”苏泽言简意赅。
　　“可是，真的很苦……”云焰还是不肯喝。
　　“坚强点。你是没喝过真正苦的药吧，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二公子常常生病，他的药都是我试的，那才苦呢。”苏泽轻轻地把碗递过去。
　　云焰不闹了，乖乖地喝了药。
　　“苏泽，你的伤呢？怎么样了？”云焰问。
　　“没你严重，已经没事了。”
　　“上药了吗？”
　　“为什么要上药？它自己慢慢会好的。”苏泽淡淡地说。
　　云焰抿了抿嘴唇，道：“你能不能好好爱护你自己。”
　　苏泽笑了笑，一缕碎发拂过额头。“先别急着说我，快把药喝了。”云焰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接过药碗，不情愿地喝下浓得发黑的药汁。“好苦！”云焰咋着舌头道。
　　“想点开心的事，就不觉得苦啦。”苏泽道。
　　云焰想了想，他觉得人生中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开心。
　　“你给我唱首歌吧，我想听你唱歌。”云焰道。
　　“我？”苏泽笑了。“我不会唱歌。我从来都没唱过歌。”苏泽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的确从没唱过歌。在王府的时候，没有人给他唱歌，也没有人教过他。
　　“我教你唱吧。”云焰道。“小时候，我每天练完武就已经很晚了，母亲总是会为我唱歌，哄我睡觉。”云焰清了清嗓子，开口唱起了那首宁国采茶小调。

　　辽阔的平原上，几十余铁骑扬起一路雪尘。
　　苏承翊手握缰绳，一向淡静的眉宇间居然染上了一丝焦灼。侍卫阿七道：“王爷请放心，苏泽和那个少年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的。”苏承翊冷哼一声，暗想：“苏泽，你真以为凭你一人，就可以带着云焰从千军万马中脱身而去吗？之所以放过你，是因为只有这样，本王才可以找到锦锦！”
　　他要站在她的面前，亲口问问她，为什么要背叛他，置他于不忠不义之境！
　　然而……仅仅是为了这些吗？苏承翊垂下眼帘。或许自己心里，还是牵挂她的……
　　苏承翊成心想追，当然就追得上。
　　他截住那两辆马车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刚从车上跳下来的苏泽。苏泽手持长剑，脸色还很苍白，神情却很坚定。
　　苏承翊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干什么？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表示你很无辜很坚毅？随即他心中又打了个突。那个少年说过的话是不是真的？苏泽果然不是他的儿子吗？原来锦锦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背叛了他吗？不久前，这个少年就试图接近苏泽，还把他劫到郊外去，明显是早有图谋……
　　一时间，苏承翊心乱如麻。
　　苏泽却比他平静多了，只默默行了个礼。无论如何，他奉这个人为父亲，整整十八年，苏承翊待他谈不上好，却也没有让他流落街头。如今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他却没有办法率先发难。古有重耳报恩退避三舍，他苏泽亦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另一辆车的帘子却被掀开了。一张不施粉黛却楚楚动人的美丽面庞出现在车前。
　　苏承翊呼吸一滞。十八年心心念念的人，锦锦。岁月在她脸上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她依然是那么清秀可人……
　　苏泽听到动静，回头去看的一瞬间，忽觉脖颈上一凉。苏承翊的剑已经贴上他的肌肤。
　　他苏承翊怎么可能失态？他永远是先发制人的！
　　“泽儿！”阿锦惊呼出声。与此同时，云家父子纷纷跳下车来。
　　“锦锦，有什么话要对你的夫君苏承翊说吗？”苏承翊将利刃晃了晃。苏泽脖子立刻见血。他略略苦笑。本不该对苏承翊抱有幻想的……现在怎么样，沦为了人家用来要挟昔日恋人的筹码！
　　阿锦低下头，两行清泪缓缓流下。良久，她贝齿轻咬下唇，道：“我是宁国十一公主，封号清平，十八岁那年，奉父王之命和亲大凉。承翊，当初我的确心不甘情不愿，我不愿背井离乡沦为政治的牺牲品，去嫁给一个我根本没见过的人。可我没有理由逃婚，我推卸不了作为一国公主所应当承担的责任，何况我还没有要私奔的情郎。可来到大凉都城之后，我，我遇见了世清。”阿锦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云世清，云世清握住了她温软的手掌。
　　“当年的事情，我不打算再瞒你。世清本是江湖领袖，与当年的睿王，也就是当今圣上交情莫逆。我跟世清相互倾心之时，他就都告诉了我。”
　　苏承翊怒道：“你怎知他不是故意接近你的？”
　　阿锦笑了笑，并未回答。“为了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我和我父王，还有睿王做了一个交易。我嫁给你，然后想办法偷盗军备图，交给父王，他就会对外宣称清平公主已死，我就可以和世清过我们想要的生活。而睿王那边，由于你监管不力，致使大凉遭重创，所以睿王就可以趁机进言，夺得皇储之位。”
　　“好计策，好谋划，一石三鸟！”苏承翊狂笑道。“你，为了和云世清走，委身于我；那个所谓的睿王，当今圣上，为了扳倒我不惜出卖国家，使黎民涂炭，江山遭危！你们，你们……”
　　无数次期待真相的揭开，可是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竟是如此千疮百孔，惨不忍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