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之国度》霍散人

26、第26章

　　断断续续的阴雨，晴了又下，下了又晴。雨水打湿在胳膊上，碎裂一般跌入悲伤的谷底，找不到原先模样。雨水就是雨水，怎么会有模样，就像看来本就无法坚持的事，硬要结果，看似非常珍惜的情感，实则毫无意义。

　　街道两旁的水杉高耸入云，顾森踩着单车穿梭其中，她面容带着想要排解一切忧愁的努力，却发现使劲过后所带来的松懈竟一点也不能传递到心底。就像暂住的公寓里，即便抽了很多天的湿气在新一轮的暴雨落下又回归原点。

　　顾森尽量使自己的生活过得规律，她要让自己走出阴霾去拥抱崭新的自己。虽然凌晨总是忽然转醒，当她仍在努力。

　　生活重新归于平静，她眼中的欢喜一点点聚集。她是勇敢的姑娘，即便偶尔还是觉得悲伤，可生活仍旧继续，她给自己注入新的活力，学习以前根本不屑一顾，实则只要动手就能收获欣喜的小兴趣。她尽力将自己活成要求的模样，希望连续的忙碌能填满她独自一人时呆坐的空虚。

　　公寓顶楼的阳台有着好大一块空地，从上面眺望出去整个C市尽收眼底。顾森渐渐喜欢上那里，放晴时都会带张垫子上去，一躺几个小时，为了感受跳跃的阳光在脸上驻足的痕迹。时而清风吹过，也全无燥热。她的心那时能变得非常平静，每首歌从她的耳朵里缓缓流过，留下或深或浅，人与人之间说不清的联系。

　　人与人之间产生的联系能维持多久，男人与女人之间的相爱靠什么才能长久，父母与子女之间，若不是血缘可否一辈子背离？

　　这些问题永远没有一个固定答案，有时也会陷入一个循环能让顾森想上很久。她不是情感学家，只当自己失恋了矫情矫情而已。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头顶的阴影落下，是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明媚笑脸。顾森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那一刻是真的开心。

　　“琪琪。”

　　周嘉琪真是顾森人生道路上不可或缺，有着指向灯意义的知己。也许有天琪琪会为了王予安离开，但她温暖的话语依旧能够伴随着一直前进。曾经顾森说她只要一个琪琪，就算一年365天都见不到面，都会有着重要地位的琪琪。父母离异各奔东西的那几年，琪琪从不曾离开，正是有她，顾森才能度过那段悲苦被抛弃的岁月。

　　“来，让让，我也躺躺。”

　　两个人像两条咸鱼，躺在宽阔的顶楼阳台上。头顶上方是绵绵软软的白云，各种形状缓缓移动，像小时候手中甜甜的棉花糖。

　　“这真是个好地方……”周嘉琪头枕着胳膊，同她一起仰望出去，“天地如此宽广，人的心胸若也是如此，定会少去很多不必要的烦恼。”

　　顾森将手伸出去，那白云似乎触手可及。

　　“我倒不希望如此。有些必要的烦恼能促使人快速成长，好比中学时期偷偷去练空手道，每当我不得要领总会被老头打出一番新的天地。那是我自己领悟所得，以至于最后都能跟老头打成平手。”

　　周嘉琪忍不住微笑，想起记忆之中的事。记忆里那个日本老头总是非常傲娇，他是个制作棉花糖的高手，他有个棉花糖铺子，开在她们放学的必经之路，他手中转出的棉花糖颜色绚丽，每一种都是那么绵密，像少女心中细腻到不为外人所知的小秘密。

　　那个可爱老头，哄骗顾森说她骨骼清奇，长手长脚最适合练习武道。顾森起初不愿搭理，她的芭蕾舞课总不及格，加上学习根本抽不开时间。那时的顾爸爸，更是不喜欢女孩子太过野蛮。为了能使顾森答应，竟以长期免费棉花糖做交易，让顾森不争气的应允。

　　“其实佐藤先生他很喜欢你，你总是气他叫他小老头。”

　　“拜他所赐，我失去一个成为芭蕾舞公主的机会。”

　　“你很遗憾啊？”

　　“说不定现在我都是首席了。”

　　“那还是算了。”

　　“你不希望我同白天鹅一样优雅么琪琪？”

　　“我还是更喜欢你打架的样子。”

　　“……”

　　“起码那时候谁也比不上你，或许那样的你才是你真正洒脱的模样。”

　　“你希望我老是打架？”

　　“也不是，就是很怀念那段时光。你在我身边，我谁都不怕，谁也别想欺负我。”

　　“那倒是真的。”

　　“你还记得被你吓走的那个小初恋么？”

　　“打住打住，都多久的陈芝麻烂谷子。”

　　“你不知道，自从他见过你打架，更是迷恋你。”

　　“还是不要了，女孩子还是温柔的好。”

　　“可佐藤先生称赞你时，你不是最开心？你的芭蕾舞跳得再好你也没有那样开心。”

　　“还不是老头非要教我，若是我再跳几年，也许空手道就不会这么厉害。”

　　“是么？我记得某人说她天赋异禀。”

　　“……”

　　“哈哈哈哈……”

　　云朵很低，琪琪的笑声高过天际。托她的福，这么久以来顾森第一次心情如此舒畅。

　　***

　　七月末，顾森来到咖啡店工作已有一个月，她做事沉稳，不急不躁，追求细致近乎变态的风格让商榆很满意。私底下了解到员工也很喜欢她，一向不怎么轻易同人亲近的莉茉也说，顾森认真起来的样子很美。商榆很高兴顾森能够快速融入这个集体，只是韦凝的话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说顾森身上装有开关，开关打开是她积极乐观与人融洽的一面，开关闭合是她自己的世界谁也进不去。她心里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事，或许是不如意的，以至于每每安静站在众人面前微笑，也觉得这人好寂寞，像是身无所依，心如空岛。

　　韦凝接过那么多案子，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却对顾森一直好奇。好奇这个姑娘为什么总是耐人寻味，看似清澈实则如迷域，某一点上同顾原森很像。顾原森是老狐狸，顾森自然比不过，她看似简单，恰巧是这种简单才让人放松警惕，与之相处十分愉悦。

　　韦凝的老公江尉铭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就是顾森与顾原森这一段看似表面轻率的玩弄，实际是否真是玩弄谁也不清楚。只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便是顾原森对顾森，只有接受而无探索。

　　探索的本意是什么？韦凝很想知道，尉铭就是不说，只来一句时机成熟自会明白。到那时顾森若不值得韦凝就是看错了人，但倘若哪天顾原森觉得他自己错了，那么他的劫数也就到了。

　　商榆没嫁给容川之前，非常聪明，就像韦凝没嫁给江尉铭之前，智商也是一直在线。估计是心中所期求的都已得到，重心自然放在孩子和家庭上。往往男女之间简单的问题不再理得清，喜欢往深层复杂处想，想着想着，就叫住她老公容川。

　　“你说，顾原森是真的同顾森断了，然后喜欢上罗臻的吗？”

　　容川正哄着他儿子容今睡觉，听此一问，抬头想了一会儿，后面拍拍他儿子圆鼓鼓的小肚皮，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太清楚。不过两人走得很近，李正东经常当两人的专职司机，小袁都快闹下岗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商榆起身，依偎在他身边看着儿子乖巧的小脸，当了母亲的她多了好些柔软。

　　“还不是因为顾森。”

　　“她在店里还好吗？”

　　“很不错。”

　　“那就行了。”

　　容川心思全在他儿子身上，刚把儿子放在小床上，人也想跟着躺下去商榆一把将他拉起来。他无奈，小心翼翼用小被子将儿子盖好，放轻步子跟他老婆去了客厅。

　　“你觉得顾森如何？”

　　“不太了解。”

　　“就说你的感觉。”

　　“是真的不太了解。”

　　“哎呀这不是送命题，纯问题。”

　　容川见她不罢休的架势，只好装装样子思考着。

　　“挺平易可人一姑娘，做事认真。”

　　“还有呢？”

　　“不说话的时候很安静。”

　　“嗯，接着说。”

　　“总之就是很好相处的一个女孩。”

　　“没了？”

　　“我就只想到这么多。”

　　“……”

　　商榆一时沉默，她眼睛盯着某一点一动不动，脑子里在想什么。容川瞧着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些好笑。

　　“怎么了你？”

　　商榆眼神变了变，一瞬间好像明白尉铭那句话的意思。于是接下来，就把韦凝的话还有尉铭的那句“只有接受而无探索”全对容川说了。容川听完坐直了身子，也很诧异。

　　“若是你们都没看错，顾森便是有不对外人展现的两面性，矛盾的是连顾原森都没看出来，所以尉铭才会说只有接受。因为顾森的印象传达给我们是她想传达的固有模式，包括你刚才问我的问题，都是她的固有模式。”

　　商榆点头：“对。所以至今为止，顾原森接触到的应该都只是一个表面意义上的顾森。她安静，她平易近人，她一直默默自持，面对顾原森这样复杂的男人，时间一长可以说是毫无吸引力，也是最容易被结束的一个。但尉铭又说了探索，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顾原森没有真正走进顾森的心里去了解她的所有，只是理所当然接受她全部的爱，当这些爱自动给到你，没有任何挑战，久而久之就会显得无味，分开也是迟早的事。”

　　一番话下来容川颇为满意地点头：“理解得不错。”

　　商榆的笑容瞬间变得狡黠：“那就有趣了。”

　　“你又想到什么？”

　　“老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同秦归季白他们合资开了个空手道馆吗？”

　　“是啊。”

　　“生意怎么样？”

　　“一开始还好，后来时间长了大家都没时间也就空下来。哦，我想起来了，十月份我那日本的师妹要过来玩，她弟弟会一起过来，顺便给我这道馆当当助教。”

　　“大道寺星名？”

　　“对。”

　　“那再好不过了。这样，下个月初我介绍顾森过去。”

　　“啊？”容川不解，犹豫着：“这个不太好吧，我们万一不知轻重……”

　　“你想多了。”

　　“……”容川一脸懵，“你到底要干嘛？”

　　“你以为我让顾森过去干嘛，给你们当学徒？”

　　“要不然还当教练不成。”

　　“不错。”

　　“……”容川又懵了。

　　商榆非常满意她老公这种表情，于是她把手机打开找出那张履历表图片，很是淡定递到他面前。

　　“我上次看到这个十分惊讶，我一直在想，是你厉害还是顾森比较厉害。”

　　容川一头问号看过去，只见那张履历表显示，顾森的专长一栏里赫赫然填着三个字——

　　“空手道。”

　　“这，真的假的？！！”容川彻底懵了。

　　商榆笑得十分得意，反问：“这是否也算江尉铭那句，‘只有接受而无探索’的一部分？”

　　***

　　一个星期后，C市某家很知名的川菜馆。

　　顾森今日下班早，想吃这家的水煮鱼，叫上琪琪一起特意打车过来，予安回家了，他没这个口福。这家水煮鱼很正宗，顾原森之前带她来吃过好几次，后来两人分手顾森再没来过，不知今日怎么突然馋这一口。

　　“这鱼之前也这样辣吗？”

　　琪琪吃得满头大汗，忙喝好几口雪碧也无济于事。顾森筷子也再伸不进去，疑惑地皱眉。

　　“不对啊，以前没这么辣，是老板多放辣椒了？”

　　琪琪摇头：“我是不太能吃辣，这次出来是陪你。你嘛，估计是这几个月不怎么吃饭，口味淡了。你看看你那下巴，都能戳死人。”

　　顾森脸上堆笑，将面前的脆笋推过去：“你吃这笋，笋不辣。”

　　琪琪失笑，也将自己面前的红烧肉推过去：“那你吃肉，多长肉。笋就算了，吃多了是真笋。”

　　“……”顾森扑哧一声笑出来，“好。”

　　她听话吃了两块肉，似乎有些腻又吃了几片笋，笋的口味不错，她吃着吃着便停不下来。

　　八月的天气十分燥热，中午刚下过一场暴雨，现在又是阴云笼罩。窗外的建筑泛着冷调的青灰，日光躲进云层里，云朵也是青灰，或许是深色玻璃窗的缘故，顾森还是喜欢那种软绵绵的白，也或许是雨没下透。忽然日光突破云层洒下一缕在她面前的餐桌上，一会儿又没有了，顾森垂眸吃着餐厅里推荐的特色凉笋，嘴角噙着淡淡的浅笑。

　　不知此时，包厢那边出来的一人正在看着她。

　　那人默默看了有一会儿，才叫来餐厅经理。

　　“那桌，两个女孩的那桌，她们吃的什么？”

　　餐厅经理望过去，回道：“顾董，她们那桌点了麻婆豆腐、麻辣水煮鱼、宫保鸡丁、时令……”

　　顾原森摆摆手：“她现在吃的是什么？”

　　餐厅经理又望过去，看清后回道：“哦，是本店的特色，开胃凉拌笋。”

　　“上一份过来。”说完，转身回去包间。

　　他一走，餐厅经理在原地抓耳挠腮，李秘书长可没告诉过他，顾董还这样点菜啊。看来自家老婆说的对，与其菜单花里胡哨，不如实打实真货上到客人桌上，以香味取胜。客人亲眼看到，比说什么都好使。

　　不到五分钟，一碟份量合适，十分开胃的“顾森同款”凉拌笋端去了顾原森的餐桌。

　　餐桌上挺多人，容川和江尉铭，还有罗臻。本来没有罗臻，她正好也在商榆的咖啡厅里，喊住了顾原森，大家也就带着她一起过来。不想隔壁包间顾衍中看到自己弟弟的身影，拉着他女朋友明贞丽过来一起拼桌。

　　顾原森是吃到最后烟瘾犯了想出去吸一口，没料到走几步就看见窗边卡座的顾森。八月里他拢共见到她四次，今天是第四次。不论哪一次，只要她一出现，他的目光就会注视过去，跟被什么牵引一样，她的身影消失后，他也会在心里想好久。

　　她怎么瘦成那样……

　　第一次，在罗氏大楼她送咖啡过来。

　　第二次，他的车也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在等绿灯，她戴着鸭舌帽骑着自行车，一身运动装突然出现在他右侧的自行车道上，他见到她头发长长了，低盘在耳后，撑地的那条腿修长有力。绿灯亮起她比他先走，自行车转弯流畅的弧度渐渐消失在人群车流里。

　　第三次，是在商商的咖啡店前。也就两天前的傍晚，他同尉铭难得坐在卡座闲聊时光，尉铭一直对窗外一个女人望着，他还打趣若是韦凝在是不是还敢这么目不转睛地看。尉铭似笑非笑道，只觉得那个女人像一个人，不太确定看久了点。他问是谁，然后也跟着看过去，那时那个女人正好转身过来，明媚的笑容陡然撞进他心里，心跳也跟着漏掉一拍。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某个漫天星光的夜晚，人流如织的广场上，她也是这么转身过来，如此吸引他的目光。

　　她的笑容不是对他，对着从店里买好蛋糕出去的琪琪，两个人个子一般高，面容也很相似，像是亲生的姐妹。琪琪迫不及待打开蛋糕包装用勺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之后满足地又挖了一勺喂给顾森，顾森吃下后眉眼弯弯挽着她离开了顾原森的视线。

　　她这天穿得很漂亮，四色浅淡印花衬衫，扣子开得很低，清瘦的锁骨他离这么远都能看到。浅色牛仔裤下面一双吸睛明黄小高跟，精瘦的脚踝骨他曾经一只手握着绰绰有余。

　　本以为没有任何感情的女人，那天晚上回去，啤酒一口接一口，脑海里全是昔日与她相处的情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无端端陷入沉思里。

　　就像此刻，他如愿尝了一口开胃笋，陈醋的酸爽陡然拧紧他的眉头，这么酸，她怎么吃得下去还吃不停，是心里的酸大过口里的酸么？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席间接下来久久无语。

　　一桌子人都不知道他怎么了，顾衍中见人聚这么齐，邀请大家等会儿去打日落高尔夫。大家下午都没事，欣然同意。顾原森没说话，想走的前一刻被他大哥硬是拽去球场。

　　包厢出来顾森已经找不到了，顾原森念着她在桌上的清风浅笑，球场上挥杆只打了一球后兴致全无，扔掉球杆一个人揣兜慢慢踱去草场的深处。

　　其余三个男人打球打到一半聚在一起望着顾原森不知道在聊什么，后面顾衍中朝着他弟弟走过去。过程中罗臻一直观望，瞧着顾衍中走着走着，最后小跑起来，便对旁边一直无话颇有些冷淡的明贞丽开口聊起来。

　　“明小姐与大顾总的感情我真羡慕，不知何时我也能同Wilson如此？”

　　罗臻其实是非常娇艳漂亮的女子，贞丽余光瞥了眼她，莫名就是不喜欢她，没接话。

　　她个子比罗臻高出好多，足足一米七九标准的模特身材，套上黑色修身包臀裙，显然是与何丹影俞骄阳算在一挂的高挑美人，顾衍中为追到她，花了不少心思。

　　这时阴霾散去，日光彻底铺满天际，贞丽今天戴了墨镜，闲淡的眼神罗臻没有瞧见。罗臻看见远方顾家两兄弟并肩而走，想起之前与Wilson传起绯闻的女人。

　　“明小姐见过之前与Wilson在一起的女人吗？”

　　“你指哪一位？”贞丽冷冷淡淡的口气。

　　“传出绯闻的那一个。”

　　“既然是绯闻，没见过的人多了，我自然也没见过。”

　　她话说得死，罗臻愣了愣，倒不知该如何接。

　　“我只是好奇，她长什么样。”

　　“放心，没有你漂亮。”

　　也没有你有城府。

　　贞丽唇角一勾，后话在心里，抬脚就朝远处的顾衍中走去。

　　罗臻在原地，心里明显感觉这个未来的大嫂不好相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