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岚烟·紫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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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阳城外八公山上的景色，向来是为人称道的，不说那蜿蜒九曲的山路，单是那满野的苍翠欲滴，也足以让人觉得，这世界只剩下绿色了。此刻，刘三背着他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背篓，颤悠悠地走在盘旋而上的小路上，自顾自唱了起来：
“花村外，草店西，晚霞明雨收天霁。四围山一竿残照里，锦屏风又添铺翠。”
这首曲原本是题在县令千金一幅画作上的，因了那上面缭绕的云雾与连绵的青山像极仙山胜境而被人熟知，后来被有心人拿去请乐师谱了曲，久而久之，也由于柳家小姐的影响力而家喻户晓，这刘三每每上山采药，看着这漫山遍野的青翠，总是不自觉地想起这首曲来，于是，在空无一人的山谷中吟唱，也成了和他每天上山采药一样的必备功课。
“听闻柳小姐自小未出闺中，却不知如何便写出这般传神的诗句，坊间传言，虽多有不实，但想来其惊才绝艳之处，恐也不下于此。”
“也难得这柳小姐纵出身官宦之家，可心地纯善，乐善好施。前些年寿阳城的景象，怕是比那连年灾祸的地方也不遑多让，若不是后来柳小姐教给大家这制离香的方法，哪会有今日的繁华胜景哟！”
“可惜这离香草虽是上等的香料，但终究也只能起些安神的效用罢了，并不能入药治病。倒是前阵楹儿在离香草的配方之中混入了几味药材，如此一来，那香囊配在身上，就有驱寒辟邪的作用了。”
他这样一路自言自语，开始还提几句柳家小姐的事情，到后来，却又绕到了他一生所系的医道上去。个人自有个人的痴，这刘三少年时执着于笔墨辞赋，后来屡试不第，只能改道行医，岂料这却又成了他命中执念了。只是，痴也好，执也罢，终是有自己的缘法，旁人再看不惯，也是改不得的。
就像此刻，明明可以直接摘下的龙胆草，却偏偏要在很多个角落对比之后才能下定决心，只因他的眼里，是容不得劣质品出现的。
“龙胆草，配以柴胡、山栀、黄芩，则清肝泻火；配木通、车前子、泽泻，则清利湿热；配黄连、牛黄、钩藤，则泻火定惊；配茵陈、郁金、黄柏，则利湿退黄。”
他游离的目光终于停留在树下的那一株上，在那里，紫如晶石的花瓣流转出任谁也无法忽视的亮丽璀璨，由颜色渲染的丝丝缕缕的光泽，吸引着他的手，慢慢覆上笔直嫩绿的茎。似乎有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召唤着所有试图靠近它的生灵坠入未知的境地，迷惑着所有即将踏入的魂魄堕入无边的深渊。
伸出去的手忽然迟疑了一下，但最后，还是舒展了紧皱的关节。然而就在指尖触上一瞬间，那奇特的植物突然爆发出一丛紫色的漩涡，悠悠旋转的姿态，使它更加的明丽，也更加的……妖异。
刘三的嘴微微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那紫色的妖艳吞噬着他残存的最后一点思绪，就连他那身布衣，都像是要隐没到这蓬光芒中去了。
唯有他腰间那一点淡淡的莹蓝，不知为何，散发出的一缕光泽直直的通向那蓬完全不属于它的亮丽，宛如丝线一般柔软，却偏偏是那样的妖艳中，唯一还能清晰看见的东西。
“妖孽住手！”
蔚蓝的苍穹之上突然传来一声清啸，紧接着，一道蓝色的光华怒斩而下，毫不迟疑的劈向那株龙胆草。剑势中仿佛挟着雷霆之势，呼啸，铮然。
紫芒凝成的丝线，在这样强大剑气的笼罩之下，兀自绕了几绕，不甘心的想要压住这股迫人的气势。握剑的手一紧，袖裾一挥，那刘三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时，却只剩下一株齐茎而断的龙胆草，颓然落在地上。
他心里惋惜，意欲起身，才发觉浑身无力，腿脚酸软，正自束手，忽就听闻一个低沉冽寒的声音道：“被伤着了？”随即，便有一道灿然的白色光华绽在胸口，不多时，身上已大半有了知觉，他道声谢，抬头望，却立时怔在原地。
一袭简单的白衣蓝衫，衣面无任何绣饰，面料也极普通，非缎非丝，似是未及弱冠之年，因此只简单挽髻，并未束冠。整身装束，唯有广袖略遮住的乌黑长剑，散发出摄人的光芒，其他俱是朴素，但这样普通的衣物着在他身上，却犹衬得他面似冷玉，清绝高华。刘三也算见多识广，他相貌究竟如何，却是形容不出，只觉无论是风神俊逸的学子雅士，还是雄姿勃发的少年英雄，都及不上眼前这人一半的贵傲疏镌、仙风道骨。
他原本想说什么，此刻都记不清楚，半晌，才起身忙不迭地道谢：“多谢仙人相救。只是……这却为何？”他纵然不懂术法，也明白那草为妖灵所化，方才意欲害他性命，但八公山向来平静无事，这种遭遇，实属意外，当下便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那少年听他陈述，细细思索，良久，言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刘三闻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伸手探向腰间，扯下一穗晶莹的蓝，摊在掌心：“仙人指的，可是这块玉佩？”
少年冰寒的眼底，忽就有了一丝温润的光泽。他接过那物体，端详道：“并非玉佩，只是一块通灵的石头，似是……唤作岚烟。”顿了顿，复又道，“这谷内有股非同寻常的气息，时时游走，我才一路寻至此处。方才这妖孽，想必，定是觊觎神物。”
他转头看看岚烟的主人，微微皱眉：“奇怪。这位大叔，在下看你并非修仙之人，却为何会有这般物事？”
眼前这少年虽然远远小于他，但那股超然的气质，自是年龄所难比拟，因此他说话间，倒也不摆出尊长的架子，却分明透着恭敬。
“这东西得来也是偶然，戴在身上，也不过是辟邪之用，如此，竟会招来麻烦，倒是始料未及。仙人若是知其用途，不如收去。”
刘三只觉那块岚烟散出的光泽，与这白衣蓝衫的人影蕴在一起，有着说不出的好看，就像……
就像柳家小姐身上那块紫色的配饰一般相和。
少年略一顿首，道：“在下确有要事需要这种灵物，如此，便却之不恭了。”方要走，转身复言道：“在下尚有一事要问。向来，这岚烟出现之地，必有紫铭相随，大叔既有这岚烟，不知可否晓得那紫铭自在何处？”
“这东西当初，确另有一块紫色的放在一起。小女见那块物事颜色清冽，便拿去送给了寿阳县令千金柳小姐，此刻，自然便是在柳小姐手里了。”刘三回忆半晌，道。
少年点头：“多谢。此刻日头西斜，大叔还是尽早回去较好。”
“自是要走的。不过……”刘三犹豫一会儿，终问道：“敢问仙人居所何处，尊姓大名？”
白衣蓝衫的背影停住，随即就有沉凛清寒的声音响起：
“昆仑琼华，慕容紫英。”
说罢，一道白光呼啸而上，直冲云霄，顷刻便不见踪影。
慕容紫英立在寿阳城前，只觉今日城内不知为何空旷了许多。这几月为找寻铸剑材料，中原繁华城市，不知踏足多少，无一不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慕容紫英身处其中，自有人间烟火的味道，却总觉过于喧嚣。此刻寿阳全城，也鲜见人影，虽感意外，心下却是畅然，脚步不由轻快了许多。
行了一阵，心中突然想到什么，生生停住脚步，眉头不禁一皱。
这大半天，却只顾自己心中意愿，忘记了来这城内的目的。慕容紫英抬头，看天色已然不早，暗自盘算一番，便有了计较。城中虽难寻人迹，看样子却并不像迁徙逃荒，想必是去参加什么盛典活动，既是如此，街上纵然找不到，但店铺，却总是会有人留在那里，看守财物的。
对慕容紫英而言，一旦下定决心，自然立时去做。
此刻，他已站在了一间兵器铺门口，门上静静悬挂的牌匾上铁画银钩地写着“铁泽居”三个字，在西斜的日头下，闪着熠熠的光。黄色的日晕罩在上面，顿时便给人一种不真切的温暖感觉，而从一侧窗里流泻出的淡淡火光和清脆的敲击声，更是证明了慕容紫英所想。
唇角不自觉便勾起了一丝浅浅地弧度，他抬手，发觉门未掩上，便只礼节性地扣了扣门，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人并未抬头望他。是时，他正用手中的火钳从劈啪作响的打铁炉中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来，移至旁边的铁敦上，而后抡起手中的大锤，全力锻打——那般的用劲激的飞也似的火芒四溅开来，蕴成极细小的微粒，随着一下一下单调的打铁声有节奏的散落，一瞬就让人联想起黑夜里璀璨的星辰。只一时，慕容紫英已走到那人不远处站定，透过一炉黯黯的火光，便能清晰的看见铁匠黧黑的面庞上沁出的细密的汗珠，那上面似乎还有一种被称作认真的情绪，正在蔓延着让慕容紫英觉察到几分熟悉的东西。于是，充满礼貌的语气里，就沾染上了一丝莫名的轻快。
“请教，此间寿阳县令的府邸，落在何处？”言罢，犹是一拱手的动作，深蓝衣袖扬起，带的满屋的火热顿时清凉不少。
铁匠没有抬眼，依旧一下一下捶着那块发红的生铁，看情形，似要将之打成一把长剑的形状。他久不回话，慕容紫英倒也不急，彬彬有礼地候在一旁，看着他将手中的大锤放下，复又拿起一柄小锤，细细敲打起来。多时，铁匠才伸手抹一把汗，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慵然的姿态来，慢条斯理的答道：“城门过去，右拐两次，那个红瓦白墙，有柳枝伸出墙外的便是了。”
他说完这句，忽就像突然想起什么，从旁拿出个通体晶莹的乐器来——竟是一柄碧玉箜篌，“这把浣尘玉琴还是上月初柳小姐叫我帮她铸的，我一直没空送去，你既然要柳府，便帮我拿去好了。”他话音一顿，脸上显出几分促狭的笑意来：“嘿嘿，别说我没提醒你。今日柳小姐及笄，全城的人都想借此机会去看看，所以此刻柳府正门一定堵满了人。你若进去，便从后门进去的好，到时只需说是帮我送东西的，侍卫便不会拦你。只不过这样一来，到便宜了你小子，如此轻易，便能见到柳小姐。”这铁匠从始至终，都只当慕容紫英是个听闻柳小姐芳名的外乡人，今日巴巴的赶来，不过为了一睹芳容罢了。泽铁居的名声向来响亮，寿阳城内需要铸造的活计，都是他一手包办。柳小姐是爱琴之人，自然也免不了时常请他铸些乐器，一来二去，倒也成了这城内不多的见过柳小姐的人之一。因了这份缘故，他素来便看轻这类寻芳的年轻人，故而此时此刻，虽是请人办事，却是一点礼遇的态度，都不曾有的。
闻言，慕容紫英微怔，心念一动，便知这铁匠误会了他的意图，当下也不分辨，不过又是一抱拳，道：“在下定当帮忙。如此，便多谢大叔了。”话毕，转身将去，思索片刻，又回身说道：“大叔手中此物，应是寒铁无疑。此物性冷，却过于刚硬，不妨再混入些天青石，当可化直为韧。”
“你懂什……”铁匠心下讶然，下意识抬头望去，便把欲将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却见华灿的灯火交辉中，一袭白衣蓝衫的影翻飞出不属于这种气氛的淡然超脱来。窗外夕阳沉沉跳动着，正逐渐隐去最后一丝光亮，泼洒下的余晖透过窗棂的缝隙，尽数散在少年飘扬的衣袂上，激越出满目的碎金。墨黑的长发纯的几近幽蓝，恍若文人笔下蜿蜒流淌的墨迹，一点一点，泅出清贵高华的意象，衬得整个人越发疏隽轩傲，隐隐的，就有了几分不属于尘世的色彩。
那铁匠竟呆在原地，良久，才发现那抹身影早已淡出视线，去得远了。他揉揉尚自怔忪的双眼，低声自语道：
“我这莫非……是遇上仙人了？”
空气里似有几分淡淡的昙花香气弥漫着，在人鼻尖掠过清浅的痕迹。眼下正值初春，寿阳城虽是一片盎然之景，却也未见得哪里有香花这般早的绽开，如此一来，这种清香便显得极为难得。此刻，慕容紫英正站在柳府后门之前。一路走过，正是这里的香气最浓，想必正是源头所在，但饶是如此，也并未有寻常脂粉般腻人的气息袭来。这一分恰到好处的淡，让慕容紫英的心神，忽就安然了起来。
背上的长剑一如既往的凛冽，有所不同的，只在于右手臂间环抱的那柄箜篌上流泻出的恬静娟华。手指的关节微微有些泛白，映射出浣尘玉琴通透的色泽，浮起一层淡淡的琼光，却不免有些太过用力，想来，还是因为不太习惯握着剑以外的东西。四下里安静如初，柳府朱红色的大门向内侧开着，在一丝轻风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风势见大，带的那门便有了完全敞开的趋势。
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浅浅的弧度，而后，坚定地抵在了门上。
直到很久以后，慕容紫英面对着醉花荫的点点芳华，看到那样的明丽飘飘洒洒地坠下，在厚重的土地上铺就了一层无法形容的凄艳时，才突然明白这世上的有些事情，便如同这一树灿然的凤凰花一样，早在扎根的那一刻起，就既定了舍却一生的华丽追逐。背上的剑匣深沉凝重，如同早就被他收敛住凌厉的长剑一般，安然静默。一树繁花拂过，不着痕迹地，留下几丝浅淡的香气。
只却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情、深、缘、浅。
风似乎渐渐小了。
远处的夕阳不死心地跳动了几下，才终于隐没入一片沉沉的黑暗中。寿阳城内万家灯火，由远及近，交相辉映，暖暖地落在院中那人的身上，恍惚间，便有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回眸处，紫衣轻扬，飘洒下一地清辉。
少女甫一转身，四目相对，慕容紫英立时便觉得眼前似乎有黑白相间的画面飞速流经。记忆的长线被拉到11岁那年开春，竟也是恍若如今的节气里，有那么一双澄澈孤寒的瞳，也是如此这般，毫不设防的望过来，直直，望进他的心底。
毫无理由的，他突然就想起那个一路上不知被多少人交口传颂的柳家小姐，寿阳县令的千金，全城百姓的恩人——
柳梦璃。
却原来，是你么。
风完全停了下来。
院中昙花的香气仍未散尽，一丝丝盘旋在柳梦璃的周身。眼前少年的的眸光压在她的身上，似乎很久，又仿佛一瞬。她面容沉静，裙摆拂过一簇簇开得正好的昙花，发出些微窸窣的响声，却并不曾沾染上断叶残枝。那般的清贵高华，映着这一丛清丽，便越发的，出尘绝俗。
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两道视线交错一时，随即便各自收回。白衣蓝衫的少年对着微微垂首的紫裳少女，礼貌的拱手，语气是一派的冲和平淡：“在下慕容紫英，受人所托，送此琴给小姐。”说话间，那柄浣尘玉琴，便递到了柳梦璃手边。
柳梦璃接过琴，白皙的手指无意滑过透明的琴弦，留下一地零散清越的音符。接着，如同三月春风掠过湖面的柔美声线，就轻轻四散开来。
“如此，多谢公子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小姐不必客气。”言至此处，少年一向平静如水的面目忽就染上了一丝犹疑，似在考虑措辞，良久，才道：“在下前来，实为另一件事。听闻小姐曾从一位行医老伯的家人处得到一枚紫色的石头，不知可有其事？”
“行医老伯的家人……”柳梦璃蹙眉，思索一阵，忽就了然：“公子所言，应是刘家的楹儿姑娘吧。若真是她，倒真曾赠过一枚紫色物事给我。”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一块东西来，摊在掌心，“便是这个了。”
那东西被解下的刹那，竟蓬发出一股紫色的晶芒，顿时照得昏暗的院落亮如白昼。然不过在柳梦璃掌中静止片刻，便收束了周身光彩，重新回到一片寂静之中。但细看时，仍能察觉石头内里流淌着的淡淡紫芒，黑暗中，显得说不出的妖冶。
“此物唤为‘紫铭’，本是铸剑师们难求的良材，然因其隐含有强大灵力，却往往成为妖类觊觎的对象。”
他语焉不详，可柳梦璃何等聪慧，怎不知他的意思，于是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我将它戴在身上，似乎不太安全。看公子似是身负绝技之人，应是无碍，不妨将此物拿去，权当作送琴的谢礼罢。”
慕容紫英闻言，心下虽觉受之不妥，但离掌门所定期限已不过月余，况此行目的在此，推却反显矫情，便略一颔首，接过紫铭，长袖一挥，道：“在下就多谢小姐了。夜渐深，在下再耽不便，先行别过。今次多有叨扰，如若日后有缘相逢，小姐有何要求，但提不妨，慕容紫英竭尽所能，也必达成小姐心愿。”
“请。”柳梦璃回身，淡淡道。
月亮似已升起来了。城内华灯初上，和着喧闹的人群，整个寿阳被装点得像是名家笔下细心成就的画卷，从其中弥漫出一丝人间烟火的味道，温暖欢馨，透进每个寿阳百姓的心里。
但似乎，并没有透进柳梦璃的心里。
此刻，她仍站在先前的院落之中，可那散发着朦胧香气的昙花，却早已收起清艳的夺目之姿，恍若今晨还未绽放的模样，让人觉得仿佛一切都还是今日之前那般，从未改变。
然，景未变，人却变了。
嫩如羊脂的玉手拂过箜篌的琴弦，奏出宛若少女心事的清泠曲调。初时晕开的柔和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影碎在她的身上，竟若玉璧一般通透，又似那人眼眸般清绝寒极。
彼时不过及笄，却已，意动念生。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岚烟·紫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