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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别离难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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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冯素贞策马一路急驰至公主府时,杏儿在府门口站着,看冯素贞来,杏儿就马上迎了出去,并唤了一声冯小姐。
这又一声冯小姐喊的冯素贞心里有些惊慌起来,难道她已经不再是冯绍民了吗。
冯小姐,公主在府里等着你呢,快进府吧。
杏儿,我。
冯素贞想先心里有一个底,于是打算问问杏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可杏儿并不理会她,且做了一个请她入府的手势,她也只得做罢,跟杏儿进了府里去。
天香在房里看着一本书,是冯素贞以前常看的,只是这书究竟有没有看进去,怕也只有天香自己知道,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清晰,天香翻书的手却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公主,冯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吧,天香合上了书缓缓走近了门口。
冯小姐,您请进。
又是一句冯小姐,冯素贞在心里默念了一番,何时起,这一句冯小姐,她自己听着竟显得如此生分。
回来就好。
天香围着冯素贞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说,这衣服穿着还合身吗,我替你挑的。
合身。
你走的时候是冬天,还下着雪,现在春天了,你看那瓶梅花旁边,是我早上新折的桃花。
冯素贞进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去年冬天她送天香的那几枝梅花已经干枯,而旁边,是一瓶开的正娇艳的桃花。
好看吗,这桃花。
好看。
你和杜连成在一起时,总是会胖一些。
是吗。
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瘦了。
冯素贞望着天香,喉间如哽着一块鱼刺一样难受着,她想,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上前一步抱住了天香,她感觉到了天香在她怀里不停的颤抖着。
两个人无言的相拥了片刻后,天香从冯素贞的怀里起开了身,今天外面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冯素贞握起天香的手,艰难的硬挤出了一丝浅笑。
京城的集市永远都是这样繁华热闹,她们还和以前每次出来玩一样,天香走在前面,拉着身后的冯素贞,东边看看,西边买买。
买了一块从来没有吃过的糕点,天香吃了一口后皱了眉,不怎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冯素贞还没有答话,天香就已经把糕点递到了她的嘴边来,她咬了一口,随即也皱了眉,确实不怎么好吃。
天香一笑,我都说了不好吃你还吃。
你递过来的就算是毒药,我也一样会吃。
我又不会真让你吃毒药的。
天香背过身,又继续往人群里挤去,冯素贞手一伸,却把她又拽了回来,瞧你,糕点碎屑都沾到头发上都没有发现。
是吗,天香低头看了自己的头发,确实沾上了糕点碎屑,便站在那里由着冯素贞帮她弄掉。
吃了糕点,看了戏法,凑了一会儿热闹,这天已渐渐黑了,冯素贞送天香到公主府门口后,两个人没有任何过多的言语,只是站着相望了片刻,天香便进府里去了。
冯素贞忍了一天的眼泪,在她和天香背道而走时终于掉了下来,天香不愿提起的事情,她怎忍心去开口问,她又不是傻子,不是看不出来这些人称她为冯小姐的用意,路已经走到头了,其实,又何必再去撞的头破血流。
冯素贞这一夜到底是没有回去候府,她在公主府外面一直徘徊着,心是乱的,脑子里也是乱的,她还是想再陪陪天香,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她也好。
天香寝宫里的烛火基本熄灭了,桃儿掌着一只灯笼从里面出来,吩咐了本该今夜在公主寝宫前守夜的小丫头去睡着,那小丫头很是欢喜的应了一声睡去了,冯素贞接过桃儿手中的灯笼让她也去睡着,桃儿叹了一息后,也只得去睡。
冯素贞将灯笼放稳,然后就倚着门口坐了下来,她抬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思绪慢慢将她带回了她大概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从前爱着李兆庭的她,从前喜欢着一剑飘红和张绍民的天香,后来爱上了冯绍民的天香,再到后来,爱上天香的她自己。
其实,你已经没有遗憾了不是吗,你爱着的天香,也在爱着你。
冯素贞这样宽慰着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内心慢慢平复下来,她再看眼前的这片夜时,这夜,也慢慢过去了。
冯素贞离开的时候,天已渐亮,她不想让天香知道她在这里守了一夜,所以选择了在大多数的人还没有醒时离开。
天亮时,桃杏二人端了热水去唤天香起床,一天门,她们便看见天香倚在门口坐着,二人惊呼一声,忙把天香扶了起来。
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到候府了吧。
公主,您在门边倚了一夜吗?
我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我们扶您。
桃杏二人将天香扶到床上,天香背着她们躺了下去,桃杏看着她这副样子,又联想起昨夜的冯素贞,二人不禁都湿了眼眶。
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只在相府里呆了一夜,便哭了一整夜,几乎是要背过气去的,哄着她的奶娘跟杜连心说要不还是抱回候府冯小姐那里去吧,杜连心知冯素贞现在心情定是不好的,也不想去打扰她,便最后实在耐不住这孩子的哭闹,只得又抱回了候府去。
一夜未眠的冯素贞回到府里刚喝了梅竹煮的东西躺下,杜连心就抱着孩子来了,冯素贞从杜连心怀里接过那孩子哄了一会儿,那孩子儿的哭闹声也渐渐停了下来,睁着一双眼泪汪汪的眼晴看着她,手脚四处乱蹬的极力往她怀里钻去。
冯素贞抿起嘴微微一笑,伸手逗着这孩子道,她自出生起就是我一直在抱着,昨夜离了我,定是哭闹的历害吧。
可不是,昨个抱回相府里就一直不肯睡,一直哭闹着,杜连心伸了手也去逗弄着。
梅竹跟我说了这孩子以后就养在相府里的事,不过我觉得这孩子不如还是由我来养吧,瓦剌那边到底会是什么情况,谁也没有办法预料,名义上,这孩子是出自冯府的。
你这话也是有些道理的,连成说你们离开瓦剌前根本就没有见到过金铃公主,保不齐瓦剌那边是用别的理由瞒下了这孩子被你们带回中原来了,没准是用孩子没成活下来的理由,所以才不让你们见她。
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这个孩子就更应该养在冯府。
这孩子如果养在冯府,连成势必会常去妙州走动,外人知你是和他一起失踪的,这又是一起出现,还带了一个孩子,又不能对外说这孩子是金铃公主的,这对你真的很不公平,你明白吗。
外人要说怎样的话,我管不了,我就一个人了,有她陪着我,兴许,我会过的好一点吧,孩子在冯素贞的怀里抽噎了没一会儿后,终于睡着了。
冯素贞现在这样复杂纠结的心情,杜连心又岂会不知,如果冯素贞自己不介意外人的说三道四,有这个孩子陪着她,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冯素贞托杜连心把她回妙州的消息带给了天香,直至她走的那一天,天香没有回话,也没有再来见她,她坐在回妙州的马车上,回望着渐渐模糊的京城,心想着她们这样分开也是好的,总好过再相见都放不下,也舍不得。
皇上寻思着为天香招一位驸马,本想诏冯素贞进宫让她替天香把把关,可这想法还没有落定,冯素贞便离京了,皇上寻问了天香的意思,天香也只得一句皇兄做主便可,挑选了几个月后,都没有挑到合适的人选,皇上亲自到公主府里安慰天香,天香也只是笑笑,说着体面客气的话,然后就去摆弄那两瓶早以枯萎的桃花和梅花。
一年后,皇上终于挑中了一位合适的人选招为天香的驸马,那个人是什么样家世背景,是什么模样,天香都没有过问,只是皇上说了一句那个人姓冯,天香便答应了。
那位姓冯的公子第一次到公主府拜见天香时,金铃和她姐姐来到了京城,金铃向天香问起冯绍民的下落。
天香已经有一年没有听到过冯绍民这个名字了,她听着这个名字,小心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和离,这两个字不管过去多久,都是天香最不愿提起的两个字,所以她回答说她们已经分开了。
金铃的脖间,清晰的印着一道疤痕,那是剑伤留下的,新的伤口,瞧见天香在看着自己的脖子,金铃伸手挡了住。
她去哪里了。
妙州冯府。
妙州冯府,冯绍民。
是的,妙州冯府,冯绍民。
金铃一行人离开公主府后,天香回房里写了一封信让桃儿送去相府,张绍民在看了天香的信后,迅速派了人去妙州。
从京城送信去妙州的人赶在了金铃前面半天到达冯府,冯素贞看着从京城来的信,回屋里换了一身男装,然后抱着孩子出去。
这一年多里,冯素贞为了不使人怀疑,有时着女装,有时着男装,她着女装时,这孩子唤她素贞姑姑,她着男装时,这孩子唤她绍民爹爹。
冯府的小厮在大街寻着她时,告诉她说府里来了瓦剌的客人,她想着该是金铃到了,抱了孩子回到府里,金铃看到她和孩子的那一瞬间,几乎是飞奔到她身边的,金铃看看孩子,又看看她,然后抱着她痛哭了起来。
杜连心的话没有说错,冯绍民和杜连成在瓦剌没有再见到过金铃的原因,确实是因为瓦剌王告诉金铃这孩子没有成活下来,为的就是断绝金铃与中原的一切关系。
冯绍民和杜连成离开瓦剌后的一个月,瓦剌爆发了内乱,金铃身为公主,她必定是要帮她王兄守住这王位的,在平定内乱的那长达半年的日子里,金铃一边忍受着丧子之痛,一边杀敌,她没有一刻是安静的,等到内乱平定了,她的身体和精神也倒下了,大夫说她以后可能再也无法有孩子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且以后可能也不会有孩子了,崩溃,便成了必然。
她想自杀的那天,又一个人跑到了峰谷底去,她坐在峰谷底的崖边上,念叨着曾经杜连成对她的好,念叨着腹中曾有的那个孩子,只是那一次她也没有成功,被救了下来,打那以后,瓦剌王便日夜派了人守着她,以防她再做出傻事来。
她如一个行尸走肉般过着不知今夕是何年何月的日子,直到两个月前,她打伤了待卫,夺下剑抹了自己的脖子,瓦剌王才明白她这是一心要求死了,于心不忍下,告诉了她那孩子被带回中原了。
金铃在瓦剌遭遇过什么,这些个事她没有再提起,冯绍民也是聪明的,她看见金铃脖间那个仍旧清晰在目的疤痕,便知金铃此番再来中原是做出了什么样的挣扎。
带着金铃回到自己的房间,冯绍民就开始收拾着书桌,书桌边的墙上挂了一副天香的画像,孩子一进到房内就挣扎着往那副画那边去,金铃抱她过去后,那孩子伸出小手摸着那画,高兴的朝冯绍民嚷嚷着娘亲。
她唤天香公主为娘亲?金铃疑问道。
你不要误会,冯绍民连忙解释道,这副画她从小看到现在,总以为这画里的人是她娘亲,我之所以没有阻止她,是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看她,我怕她到时候连娘亲这两个字都喊不出口,不过现在你既然回来了,那这里就换上你的画像吧,她看久了,就会记得你了。
不了,就把天香的画像挂着吧,也算留一个念想。
在这个房间里,以后,也只能挂你的画像了,冯绍民说着就把天香的画像取了下来卷好。
我从京城来的时候,在公主府里碰见了皇上给天香新招的驸马,听桃儿说,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冯绍民微微一怔,但很快又释然了,她是该找一个依靠了。
如果不是东方胜从中作梗,你和天香也许不会分开,而我,也不会真的再到中原来连累你一辈子。
有没有东方胜,结局都是一样的,她是一个公主,所承受和顾忌的东西太多,所以只要她好,我已无所求,再说了,这一年多以来,也多亏了这孩子陪着我,我看着她,已没有了当时那样难过。
别的我可能帮不了你,但是东方胜,你放心好了,我断了他的手筋和脚筋,他这辈子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也许,他也是一个可怜人。
冯绍民朝孩子一伸手,那孩子便咧开嘴张开小胳膊扑到她怀里去,她指了指金铃,让孩子唤金铃娘亲,那孩子十分的听话,奶声奶气的唤了一声娘亲。
天香的画像最终还是被金铃又拿了出来挂在原来的位置,她抱着孩子站在画像前,一遍一遍的教那孩子唤天香娘亲,冯绍民就站在她们背后看着她们,心里百般难受滋味。
杜连成成亲了,他娶的人,仍是巡按史家的小姐,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成亲那一日,金铃也随冯绍民去了,在杜府大门前,杜连成远远看到挂着冯字牌的马车驶来,心里除了有些悸动,更多的是感慨,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再一次见到金铃,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他要成亲了,她也有归宿了。
马车还没停稳,车前的帘子就被一双小手掀开了,看到杜连成正走过来,那孩子就从冯绍民的怀里蹿出来,一下跳到了杜连成怀里去。
杜连成抱着那孩子,也是疼爱的不得了,随后,他看着金铃,金铃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绍民,连心和张兄在府内,去聊聊。
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顾着我们。
冯绍民应了一声,把孩子又抱了回来,随后,便听到杜府管客的人喊了声妙州冯府到。
对于天香和冯素贞的一切,张绍民其实已经不想再去提及,如今这样的各自安好,对她们两个来说,已算这份纠葛感情里的幸事了,他并不打算把天香目前的情况告诉冯素贞,当然,再回去京城,他也不会把冯素贞的情况告诉天香。
只是,他不提起,冯绍民不提起,偏是金铃提起了,金铃的问话刚停下,一桌子的知己好友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冯绍民,冯绍民缓缓的放下手中正欲喝的酒杯,咽下了还卡在喉间的酒。
已经大半年,给天香赐婚的圣旨还未下发,这中间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冯绍民停了片刻的时间,最后还是问了起来。
张绍民也停了手中的酒杯,琢磨了一会儿后,告诉了冯绍民京城的情况。
皇上之所以迟迟未赐婚,是因为驸马人选与后宫之人来往太过密切,三皇子之母与驸马人选出自同宗,这时间久了,天香自然也与后宫走动的多了,前些日子听说天香只是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句这几个皇子里最喜欢三皇子这句话,便惹了皇上不高兴,被罚了禁足一天。
如果仅仅只是因此成不了,那岂不是又白白辜负了天香这些日子,冯绍民执起酒杯又饮一杯入肚,再倒,酒瓶空了,于是唤了人再送酒过来。
说到底,你们的皇上也是担心将来有一天立太子之时,天香公主可能会从中起到一些做用,不过呢,依我之见,这门亲事铁定成不了的,太子之位哪个后宫有子的不想争取,金铃道。
也许,这就是出身皇家的命数吧,我去瞧瞧这酒怎么还没有送来,见酒迟迟不送来,冯绍民便离席自行去取。
一桌的人看着她离席,却都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张绍民打算去瞧瞧看,又被金铃拦住了,这种时候还是让她自己处一会儿吧,想通了,也就回来了。
孩子有一会儿没有看见冯绍民了,便拉了拉金铃的衣角嚷着要去找冯绍民,金铃哄她不下,把她放到地上,那孩子便一路跑开了,再回来时,冯绍民抱着她,一张小脸笑开了花。
那位冯门公子最终被皇上指了其它的婚配,就如金铃所说那样,皇上本有动摇之心,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这门亲事必定不成,而面对这样的结果,天香除了只能接受以外,她没有丝毫挣扎与质问,因为皇上的用意,她,又岂会不知。
皇上为了弥补这一次对天香的亏欠,赏赐了天香许多东西,亲自送到了公主府里,天香看着下人一件一件的把东西搬入府内,脸上却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皇上瞧她这个样子,问她是否还在怪责,天香忙摇了摇头说天香不敢,是天香忘了分寸。
这两年来,你这活泼的性子倒是收了不少,以前是不许你离京游玩,现在许你了,你倒是安生起来了,父皇在天之灵要是知晓你现在这样温顺,也会欣慰的。
以前是天香太不懂事,现在该不会了。
朕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去外面走一走吧,你以前总喜欢去找冯素贞的。
皇兄怕是忘记了,金铃公主在妙州呢。
对啊,冯素贞已经不是以前的冯素贞了,妙州,呵,妙州,皇上忽然就念叨起妙州来,然后他想到了梅竹,梅竹已经走了四年多了吧。
四年六个月。
你倒是记得比朕清楚。
皇兄日理万机,记不清也实属正常。
如果她还在,那该多好。
皇兄说的是,如果她还在,那该多好。
离京去玩一阵吧,如果遇上你喜欢的,只要家世背景说的过去,朕就应了你,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那个人必须是对朕绝无二心的。
天香心里有一句话放在她心里足足两年,她却始终不敢跟皇上提起,她其实很想跟皇上说这辈子都不想再嫁人了,可是她也知道,即使她过的了皇上这一关,她也过不了其它宗亲那一关,所以,这句话她大概要放在心里一辈子了。
皇兄,外面的世界再好玩,也比不过京城里的安逸日子,我已经不想再离京了。
好了,不要跟皇兄闹性子了,乖,离京去玩些日子再回来吧。
皇上离开后,桃杏二人就开始去收拾着天香离京的行礼,天香呆呆坐在那儿看着她们忙活着,心里不知这离了京能去哪里,也不知是该开心还是难过,以前她想离京时让她禁足,现在她不想离京时偏让她走,呵,还真是半点儿不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