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无梦》KyoEtsu

1、[一] 纽约又下雨

　　纽约又下雨了。是周五。
　　夏宇漫不经心地喝着一碗已经变成温的骨头汤。
　　又已经四月了。
　　夏宇刷着手机，今天的日落时间是7：37pm.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
　　她闻到熟悉的有点像花露水的香味，于是放下汤匙。福建老板娘顾姐从后面走过来，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夏宇的肩膀上。
　　『小夏，差不多可以出工啦。可以披个外套啦，真是奇了怪，今天才44度诶。』
　　夏宇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谢谢顾姐。』
　　老板娘三十多年前就来了纽约，作风有些中洋掺半。温度用华氏说，但又常常把斤两挂在嘴边。

　　夏宇穿着一条到膝盖上面一点点的黑白连衣裙和高跟鞋。虽然顾姐说披个外套，但她也只穿了条海军蓝的开衫站在餐厅在门口陈列的放大版的菜单旁边。要知趣，要识相，这是夏宇从小恪守到大的准则。
　　Taste of China几个霓虹字在夏宇身后，和她的笑容一起，冲破了曼哈顿岛上的绵绵细雨。

　　过了一会，同一条路上几个餐厅的人也陆续出来了，都是些年纪稍长的男人，穿着厚厚的棉外套。夏宇左手边那家意大利餐厅门口站的叫Fabrizio. 他长了一张严肃的脸，有点像复活岛上那些雕像。 Fabrizio也不太像意大利人，没有满嘴的甜言蜜语，但人倒是挺好。 夏宇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 Good luck! 』
　　『 You too. 』
　　夏宇右手边的西班牙餐厅门口站的是Tomas，一个拉丁籍的sissy，虽然没有确认过，但Tomas应该是喜欢男人的。夏宇朝他也笑了下。
　　『 Will your boyfriend come tonight 』Tomas说着模仿起了摄影师拍照的姿势。
　　『 No. He is not my boyfriend. 』夏宇也笑着回应。
　　『 Wow! You just admitted. I didn’t say who is your boyfriend. But you have already known him. 』
　　『 You caught me. 』夏宇假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夏宇的工作就是静静地站在餐厅的菜单旁边，对着来来往往那些寻觅着餐厅又眼花缭乱的游客微笑示意要不要进来吃饭。她主要的目标对象是那些来美国旅游的中国散客。他们很容易被分辨出来，对一切感到新奇，但又有点蔑视。『这里就是唐人街啊，比中国差多了。像上个世纪80年代的小镇子啊。美国也不过如此嘛。』他们东张西望，渴望这里的一切都印证自己对美国的想象。但他们又如惊弓之鸟，尽管Fabrizio和Tomas都会两句简单的中文，但当他们真的去招揽中国游客的时候，游客们的反应大多数是笑笑，带着些尴尬。而正当游客们局促不安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中国姑娘的脸，微微笑着。这种没有压力的笑容让他们觉得夏宇就是一个在海外努力打拼的但有些捉襟见肘不得打工维系生计的姑娘。夏宇常常等他们走近看菜单的时候，细声细语地介绍两句，『台湾小吃，广东菜都有哦，可以中文点单的。欢迎光临。』她也赶着拉门，等到客人真的有下一步要走进去的动作了，她才拉开门做一个请的动作。

　　她忽然想起自己走投无路的那天，再次打开钱包，看着里面的几张已经试了无数次都被declined的信用卡和所剩无几的cash，就冲出了家门。那天夏宇在Chinatown里站了许久，在某一个瞬间，饥饿或者是别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让她冲进了顾姐这家生意有点冷清的店。
　　『请问您这里还招工么？』夏宇问。
　　『不招啦不招啦。都没有生意。』顾姐可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脾气也不太好。
　　夏宇默默地看了两眼在墙上的菜单，鼓起勇气说，『如果我能让餐厅的客人翻倍，您可以雇佣我么？』
　　顾姐并不相信，但多年的生意人的经验让她知道在眼前这个女孩面前，自己也并不会吃亏。『你可以试看看哪。』
　　夏宇拿起放在收银台上的菜单，对顾姐说了句『这些借我。』就冲出了店门。

　　夏宇站在店门口，也不说话，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各种来来往往地散客，其实心里是着急的要命。但她知道，越急越不能表现在脸上。她仔细地观察着，如果有人对这家饭店表示出了一丁点兴趣，她就默默地做出一副要递却又不敢递菜单的姿态，脸红着，轻轻地说，『您可以随便看看，不一定非要用餐的……』然后又表现出说错了话似的惊慌，『哦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也可以来尝尝。』不管是中国客人还是外国客人，大概都没有碰到过如此害羞的waitress，她那种看似天真的，无所适从的羞涩，反倒激起了人们怜惜。

　　那天顾姐乐开了花，一桌接着一桌地翻，平时是主要客源的外卖的也只好抱歉地拒绝。顾姐放下电话，看着门口依旧拿着菜单的夏宇，心想着真是无关来了纽约多少年，还真的是什么样奇奇怪怪的人都碰得到。快到打样的时候，夏宇转头回望着店里依旧热热闹闹，帮厨甚至被分配出去买食材，她就知道，她有在纽约活下去的门路了。

　　回忆是顶没有用的东西，夏宇晃了晃脑袋，收回了思绪。

　　阴雨绵绵，Chinatown的游客也没有往常多。黄昏这个在街上走着的也多是买了菜往家里赶的上班族们。夏宇看了看旁边店的生意，但雨水打得窗户湿淋淋的，西式店里的蜡烛点亮了，反而有种匆忙的温馨。夏宇看看隔壁餐厅，也没见拉拢了多少客人。而这条街上几乎所有的饭店门口之所以安排人招揽客人，都是在她那天成功地让顾姐这家店通宵营业之后的事情。唉，竞争也越来越激烈了。夏宇看了看时间，决定再过十五分钟就回店里去。
　　也就是在曾经这样类似的十五分钟里，夏宇碰到了周立。

　　周立一看就不是夏宇需要努力拉拢的顾客。况且那天她刚刚口干舌燥地用半生不熟的广东话向几个香港客人介绍了特色菜，有些疲惫地靠在墙上，交叉抱着手。她看着夕阳照得云朵红红蓝蓝的，有点想叹气。周立站在不远处的路对面，大的背包，看起来一副学生样。周立大抵是对纽约很熟悉。没几分钟的光景，他就帮几个外国人指了路。人天生很敏锐，就算是问路，也会有个初步的判断对方是否能够提供帮助。

　　夏宇低下头去，看了看时间，决定再过十五分钟就回店里去。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周立已经走近了，对她礼貌性地腼腆一笑，她拉开门，『欢迎光临。』

　　夏宇回到店里的时候，客人还挺多的。她倚在收银台那里，顾姐递给她一罐凉茶。『小夏你帮我照看一下啦，厨房有点忙不过来。』夏宇点点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各种菜名，眼花缭乱。顾姐转身闪进了厨房
　　接近打烊时间，客人陆陆续续走了。夏宇抓住一个waitrss问了问。『顾姐去给顾先生送饭啦。她说打烊的时候她会回来点账的。』
　　『噢。』夏宇闲了下来，她看到周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她走过去，发现他把背包单手抱着，桌上的炒菜已经凉透了。
　　『先生，先生。』
　　周立醒了过来，有点迷茫地看着夏宇。
　　『我们last call了。请问还需要点什么吗？』
　　周立反应了过来，他撸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
　　『不用了，check please.』
　　『Sure. 需要打包吗？』
　　周立犹豫了一下，还是要了两个盒子。
　　夏宇不动声色地送他走。

　　说好不再回忆的，怎么偏偏又想起来了，都怪这雨天吧。夏宇这样想着。
　　雨后的月亮又清又亮，从月亮上掉下一片银屑来，砸在曼哈顿的小水坑里，清楚地映着夏宇心里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