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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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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江漓她的身世。她是一个试药的药人。她从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自她懂事起,她就呆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小密室里。除了给她送吃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的老仆外,她几乎没有再见过什么人。每天,她都会被迫试各种各样的药,每月月中,都会有一个男子来给她放血,用作配药的药引。虽然不愁吃穿,但试药的痛苦令她难以忍受。所以那年她拼劲全力逃了出来,即使差点饿死,也从没想过要回去。后来碰到了江漓,一路相依相伴,更是让她几乎要忘记这段过去了。
直到这一年,她的身体突然出现了异样。间歇性的昏迷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仿佛有一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她这才明白,原来她一直没能逃脱这个梦魇。
既然逃不过,那就去面对吧,至于他……或许没有她的拖累会更好吧。
她在一个月黑之夜不辞而别,思前想后,还是把他的那把生锈的古剑带在身上,毕竟,他是她生命中仅有的那道光亮。
顺着儿时的记忆重新找回到那个让她颤栗的地方,破败倾塌的断壁残垣,仿佛早已荒无人烟。掉在地上的破碎的匾额,依稀可见飞花阁几个字。原来,她一直被关着的地方,叫飞花阁。
半敞的门中透出令人窒息的黑暗,凝成她眼中焦虑的墨色。她缓缓走近,越是靠近,身子越是止不住的颤抖。那些这么多年被她压抑在脑海中的记忆此刻开始疯狂地潜滋暗长,锥心刺骨的疼痛似乎又重新生生回到她身上一样。
踏进屋子的一瞬间,空气都仿佛稀薄了几分。屋中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似乎早就在等她了一样。
“你到底还是回来了。”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幽开口。目光扫过她手中依旧破败不堪的剑身。“我等你很久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墨色的眼眸里有一丝闪烁。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剑,指尖滑过剑身,被锈迹刺得生疼。这些年来,在江漓的教导之下,她的剑术突飞猛进。期间胜过数次,却始终未杀过一个人,因而这柄剑也终究未能开封。
“我要解药。”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本来就没有什么解药。”那个男人缓缓开口,“况且喂药这么多年,总算是快要成功了,怎么可能现在前功尽弃。”
“什么意思?”她眼色一沉,心底隐隐涌起一阵不安。
“你不会真的天真地以为你能逃得掉吧。”那人笑得邪气,“你可以动手了,江漓。”
内室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熟悉到她的呼吸都跟着停止。生平第一次,白色带给她的不是温暖安心,而是刺入心脾的寒冷。她费力地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清。明明他冷竣的容颜距她不过数尺之远。
为什么是他……
一幕幕的过往在她脑海里快速闪回,一直以来,她的衣食住行都由他全全照顾,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和防备。然而此刻回过神去想想,他要想给她喂毒,真的易如反掌。
思绪停留在他们初遇的那一天,他弯下腰身,笑容明媚地闯入她的生命。是啊,怎么会那么巧,他就那么刚好地出现在她的身边。她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以江漓的能力,怎么可能落魄到那样的地步。
她居然还真的天真地以为,她昏暗的生命里会有光亮的可能。
在一瞬间,积蓄的力量消耗殆尽。她只是怔怔看着他。曾经温柔的笑颜再不见踪影,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中的剑身泛着白光,一如冻结在她琥珀色眼眸中含冰带霜的冷意。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有一瞬,她觉得那利刃已经穿透了她的身体。原本誓死反抗的决心在这样一刻荡然无存。
然而,冰冷的剑脊只是紧帖着她的腰际而过,他的手臂顺势绕过,将她紧紧抱在胸口。他的怀抱一如既往得温暖,逐渐中和她周身的寒冷。她将脸埋在他的怀中,泪水不受控制地夺旷而出,浸透他的衣襟。
“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活不长了。”她的声音湿湿传出。
“傻丫头。”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自己的声音却满含涩然。
有些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良久良久,他松开紧扣的手,隔开一点距离。琥珀色的双眸又升起温柔的光。恍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从前。站在她面前正是那个一脸令人舒心笑容的男孩,嘴角满溢着耀眼的光辉。
他俯下身子,在她耳畔低语。
“答应我,我是最后一个可以羁绊住你的人。”他的声音极轻极柔,满含怜惜,“以后不要再为任何人停下前进的脚步。”
他的手慢慢下移,紧扣住她的手腕,然后微微施力。
剑……没入他的身体……
她猛得睁开双眼,却见他的双眸仍紧紧注视着她。他嘴角那抹浅笑刺痛了她,她,却无能为力。
鲜血涌出,浸透他白色的衣衫。夺目的红色炽烈如火,所到之处带来的却是椎心的寒冷。
不要……不要……不要……!!
她枉然地抱着他颓然倒下的身子,心碎欲裂。
那柄剑被他的鲜血染透。鲜红过处,锈迹剥落,露出的却是明晰的白,一如他的颜色,纯洁干净,纤尘不染。
他安静靠在她怀里,手仍轻扣着她的手腕,嘴角仍挂着淡然的笑。
他只是睡着了。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温热的液体不断掉落,打在她的手背上。
然而,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也再也感觉不到他的。
那一年,她十五岁,他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