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录》云海生

4、造化之境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间密林，向击云山后山走去，兜兜转转，山势渐高，隐约传来流水的声音，枝桠掩映间露出碧色的琉璃瓦片，正门丹朱玉砌，顶上的匾额题写四个俊逸大字——造化之境。
　　进入园中，有小桥流水，湖心水榭，池面漂着绵绵荷叶，衬着朵朵白色与粉色的莲花，道路两侧种着不知名的奇花异草，阵阵清香四溢，恍然间犹如步入仙境一般。
　　屋门两侧柱子上写道——
　　莲花不着水，日月不住空。
　　男人虽然看不懂，但是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风神秀一路观察，发现此人虽然记忆不存，却神情从容，目光湛然；衣衫褴褛，却无丝毫落魄窘态，断不是寻常人物。
　　进了屋，风神秀将男子安置于榻上，自己则去后园摘了几样草药熬汤。片刻进来一个小童送来清水、药品和干净衣衫，身着黄衫两鬓垂髫，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却是灵气逼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这位新人。
　　“我叫容环，主人唤我环儿，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摇摇头。
　　“你不能说话？哎真是惨！”小童摇摇头，取了纸笔放在桌上，“你要什么，就写在纸上吧，你会写字吧？”
　　男子提笔在纸上写道：“多谢。”字迹倒是俊逸挺拔、神气飞扬。

　　环儿年纪虽小，干活却十分利落，他先用布巾为男人擦拭身体，然后给他的伤口上药包扎，嘴里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你不用客气，主人带你回家，就视你为朋友啦！你叫什么名字？哎你也不知道？那我喊你哑巴行吗？你不介意，那太好了，哑巴你在这里能住多久啊，我带你去山里抓兔子玩！”
　　处理完伤口，他把拿来的衣衫给哑巴披在身上，又絮絮叨叨：“这是主人的衣服，你看起来好像比主人大上一圈，这件他还没穿过就大了，应该说他最近越来越瘦了，你穿应该差不多……”
　　“环儿，休要聒噪，吵到人家休息。”风神秀还没进屋，就听到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还把自己兜个底儿掉，环儿闻言撅撅嘴退了出去。

　　哑巴闻声转身，风神秀看到他的模样愣了愣，梳洗干净后的男人竟是如此年轻英俊，修长挺拔，轮廓分明，漆黑眉眼间焕发勃勃生气，黑色长发整齐的披在身后，身上白衣袖口衣角绣了紫色花纹，他半披在身，衣襟虚掩，却无一丝浮浪之气，对着他微一颔首，神色平静。
　　风神秀敛去审视的目光，在他对面坐下。
　　哑巴拿起笔，在纸上写道：“你是神仙吗？”
　　“不是。”风神秀摸了摸脸：“难道我看起来貌若天仙吗？”
　　哑巴盯着他眉心那点红痣，点点头。
　　风神秀失笑。
　　“把手给我。”风神秀向他伸出手，哑巴愣了愣，把手递给他。
　　风神秀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手掌温热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而且掌上有茧，是练过的。
　　他又握住他的手腕，探出一道真气，轻轻在哑巴体内游走。
　　哑巴安静的看着他，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暖流温柔的在体内流转。
　　片刻，风神秀松开手，眉头微皱。
　　“你曾经习武，也应该是个高手，但体内真气却所剩无几，这应该是一种十分厉害的禁制，我也没有把握解开，你是不是遇到仇家了？”
　　哑巴努力回忆，脑海中却一片茫然，只能摇摇头。
　　风神秀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药递给他：“喝了这碗汤药，再睡一觉伤口就不疼了。”
　　“多谢。”哑巴无声道，接过碗一饮而尽。

　　夕阳斜，暮色里，他睁开眼，空气中浮动着隐隐莲香。
　　好舒服的一觉，竟有种不知何夕何年的感觉。他坐起身靠在床边，屋里静悄悄的，他敲敲头，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
　　小童子环儿又探头进来：“你醒啦？”
　　哑巴点点头，指指别处，意思是你家主人呢？
　　环儿道：“他在浮碧亭下棋，别管他，我带你四处转转吧。”
　　出了门，他领着哑巴绕过一座小篱笆墙来到一个院落，指指左边的房间道：“这是药室。”指指右边房门道：“这是书房，你如果无聊了可以来取书看。”
　　说是书房，其实称为书库更为恰当，纵深有三间，宽敞明净，里面排了几十个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列满了书，足有数千册。环儿边走边道：“这书房一般都是我一个人进来，这些书主人早看完了，所以十天半月不见得来一次。”看着哑巴的表情，环儿得意道：“惊讶吧，这不算什么，我家主人是个半仙儿，估计除了生孩子他什么都会。”说完面皮一紧，忙道：“这句话你就当没听到，被他知道我就死定了。”
　　哑巴不由得失笑，他转了一圈随手拿了两本书，发现这里的藏书涉猎甚广，包括各派武学、医药、天文、地理和文史等，甚至还有一些琴谱棋谱，不由得对风神秀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出了书房，他四处观望，见不远处湖心亭中的白纱随风轻舞，一个身影若隐若现。

　　他沿着长廊缓步前行，两侧碧波粼粼，衬着柔和霞光，映的满池莲花艳色无边。
　　那名叫风神秀的男子坐在亭子里，正在自己与自己下棋，桌上放着雨过天青的茶壶和茶盏，茗香袅袅，他眼帘低垂，目光专注。
　　脚步声微不可闻，却还是惊动了他，抬头正对上他的双眼，风神秀微微一笑放下棋子：“醒了，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吗？”
　　哑巴摇摇头，走到他对面坐下。
　　风神秀倒了杯茶递给他：“想起了什么吗？”
　　哑巴还是摇头。
　　“别急，会想起来的。”
　　哑巴低头看了看棋盘，执起一颗黑子，落下。
　　风神秀有点惊喜：“你会下棋？”
　　男子注视着他，微微一笑，无声道：这个没忘。
　　风神秀点点头：“也好，天天跟自己下棋也有点闷。”
　　两人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风神秀抚掌笑道：“接这盘残局，和我的棋路完全不同，杀伐果断，不拘小节，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意思！”
　　他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黑子处于劣势，想赢需步步紧逼，不得放松。”
　　风神秀含笑道：“你的记忆虽然缺失，棋艺却是不差。”
　　哑巴淡淡一笑，写道：“你赢了。”
　　“你也没输。”风神秀拈起一枚棋子，圆润白子衬着修长手指，心情平顺宁静，声音轻松愉悦：“这是和棋。”
　　哑巴摇摇头，低头写道：“从棋面来说这是和棋，可是从执子双方来说，是你赢了。”
　　闻言风神秀丢下棋子，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何以见得？”
　　哑巴一字一字写道：“将必胜棋局化作双赢局面，不着眼胜负得失，你是胸怀天下之人。”
　　听了他的评断，风神秀温和一笑：“经纬方圆天地象，黑白进退世情全。在下所要的，从来不是朝夕间的胜负。”
　　哑巴写道：你要什么？
　　风神秀指指自己的心，道：“天下武林靖平，自己无愧于心。”
　　哑巴挠挠头，脸上露出点困惑的神情，让原本沉静的脸庞平添几分稚气。
　　“那么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学着风神秀的样子，指指自己的心。
　　风神秀道：“你是说随心而已吗？”
　　哑巴点点头，又指指他。
　　“你问我吗？嗯……现在首要的事情就是去半壁门澄清误会。”
　　哑巴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你和我一起去对吗？”风神秀笑了笑，“那是自然，否则怕半壁门不放我下山了。”
　　哑巴摇摇头，蘸水在桌上写：与你同行。
　　“你要与我同行？”风神秀看着他，目光却遥远的像跳过他注视着更远的远方。“一入江湖无尽期，血雨腥风无归路，这样你可还愿与我同行吗？”
　　哑巴重重点头，拍拍自己的胸口。
　　风神秀笑了笑：“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哑巴摊了摊手，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
　　风神秀以扇抵唇，喃喃自语：“很久没人这么信任我了，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也许留在我身边更安全吧。”
　　哑巴不能说话，只能努力盯着他看，表达自己的决心。
　　风神秀被他盯的发毛，摸摸自己的脸，打趣道：“这么盯着我干嘛，我有那么好看吗？”
　　哑巴笑了笑。
　　风神秀想了想：“对了，你还没有名字呢。重新给自己一个名字吧，代表一个全新的开始，由自己掌握的人生。”
　　哑巴指指他。
　　“你要我送你一个名字？”
　　他点点头。

　　风神秀兴致勃勃：“那我给你取个霸气点的名字吧。”
　　他蘸水在桌上写了三个字——龙傲天。
　　哑巴无言看他。
　　“不满意？要不这样……”
　　他又在桌面写下三个字——向日天。
　　“……”
　　这位誓要将霸气侧漏进行到底。
　　连续几个威风凛凛的名字都被否了，风神秀不高兴的撇了撇嘴：“我看环儿叫你哑巴你也答应了。”
　　环儿一直立在旁边，实在忍不住插嘴道：“主人，用你取的名字，哑巴出门会被打吧。”
　　风神秀哼了一声：“有我罩着，谁能碰他。”
　　哑巴按住他的手笑了笑。
　　风神秀破罐破摔的说：“算了，那叫小黑吧，好养活。”
　　环儿：“要不还叫哑巴吧。”
　　哑巴眨眨眼，风神秀唤道：“小黑？”
　　哑巴笑了笑。
　　风神秀又叫：“哑巴？”
　　哑巴无所谓的耸耸肩。
　　风神秀点点头，是挺好养。

　　掌灯时分，哑巴半倚在床上，穿了件素白单衣，屈着腿捧了本书看。风神秀丢了本剑谱给他，说看看他的武功能恢复多少。
　　万籁俱寂之时，一缕琴音泠然而生。
　　他心中一动，起身推门看去，风神秀似乎刚沐浴过，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袍，长发半湿披在身后，在水边席地而坐，面前放了把古琴，童子环儿在一旁抱剑而立。
　　月光清清白白，山影重重叠叠。
　　指尖轻拢慢挑，琴声在园中悠然回荡。时而悲壮，铿若龙泉，时而幽杳，猿吟鹤怨，忽若巍巍山巅，荡荡几如流川，幻化无方，气象万千。
　　风神秀随口吟道：“一张琴，一盏茶，一溪云。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横一琴，无处不逍遥自在。茶斟时，须满七分。”
　　环儿抽抽嘴角：“把酒字改成茶字，也对，主人是一杯倒，喝不得酒。”
　　哑巴倚在门边，听的如痴如醉，兴致高涨，几步走到环儿面前，环儿只觉眼前一花，铿然声中，剑已出鞘，哑巴持剑在手掂了掂，随手一抖，随着琴声舞起剑来。
　　哑巴身形颀长，肩背挺拔、猿臂蜂腰，矫然身姿在月下完全舒展开来，如雪峰竞拔，剑气伸展处仿若实质，衣袂翻飞间华光萦绕，却分不清是剑更亮还是人更亮。
　　风神秀似乎也弹出了兴致，琴音一变，轰然峥鸣，如雷霆震怒、骤风疾雨，哑巴刷刷几剑接连逼仄过去，与琴音缠绵一处，激起的是不带杀气的凌厉争势，荡起的是不死不休的惊艳决绝。

　　忽闻啪的一声，一本书从哑巴怀里掉了出来。环儿捡起来一看，封面写着“伏魔剑法”，他嘴角抽搐，怪不得招式看来眼熟，原来是他七岁时主人丢给他的入门剑谱，然而最简单的招式由哑巴施展开来，却舞的睥睨八荒气象万千，环儿挠挠头，难道这就是主人所说的天赋？
　　一曲舞毕，剑势一收如长鲸吸水，哑巴收剑回鞘长身站定，风神秀推琴起身，赞道：“好一个伏魔剑！”
　　哑巴过去满满的喝了一大碗茶，抹抹嘴心满意足的回屋睡觉了。
　　风神秀看着环儿道：“他舞的是伏魔剑法。”
　　环儿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天把伏魔剑法练习一百遍，晚上给我看成果。”
　　环儿：……哑巴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