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录》云海生

30、同生共死

　　风神秀长舒一口气，疲惫的和陈漠靠在一起。
　　陈漠右臂已经动弹不得，他勉强以布条先扎紧伤口避免失血过多，用左手打个手势，意思是去拿剩下的解药给他。
　　风神秀摇摇头：“我体内有两种毒混在一起，那解药对我没用。”
　　他的脸色有点难看：“我现在体内真气乱成一团，只怕再过一会就要支持不住了。妖兽追不到岭上霜，一会还会折返，你马上离开。”

　　哑巴摇摇头，长枪拄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道：“碰触后毒发时间为多久？”
　　风神秀想了想：“不好说，估计一两个时辰吧。”
　　哑巴点点头，无声道：“够了。”把外袍撕了一片下来，扯成一条一条的布条。
　　风神秀见他不为所动，发急道：“你走吧，没时间了！”
　　哑巴摇头。
　　风神秀扯扯嘴角：“放心，我不会死。”
　　哑巴也笑了笑，十分轻松的模样。

　　风神秀以为他同意了，欣慰的轻轻舒口气，半闭上眼睛，突然感觉身子一轻，竟是被哑巴背了起来。
　　风神秀怒道：“放我下来！你已经受了重伤，背着我如何离开！”
　　哑巴用刚才撕开的布条把他牢牢的绑在身上，手指比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咆哮声低低响起。
　　妖兽回来了！

　　陈漠背着风神秀向反方向跑去。
　　风神秀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虚弱，只能感觉哑巴背着他急急奔走，甚至睁不开眼，他用尽气力说道：“向东南方跑。”
　　声音极弱，哑巴还是听到了，他换个方向继续飞奔，他能感觉到妖兽一直在后面紧追不放，他一路狂奔，眼看着路到了尽头，竟无去路。他低头下瞧，下面竟是个断崖，丛林掩映，见不到底。
　　盲目信任害死人。
　　哑巴自然不知道，如果一开始向东南跑的话，他们早已回到造化之境，风神秀昏迷之间不知他一开始跑的方向是西边，又折路向东南，这样自然跑岔了路。
　　妖兽紧跟其后，哮声震天，势要将两人撕成碎片方才罢休。

　　风神秀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山风凛冽，吹的两人袍发翻飞，他看着眼前的断崖苦笑：“连累你了。”
　　哑巴摇摇头，转身面对妖兽，微微屈起的身体散发着强悍的气息。
　　妖兽张牙舞爪，似也知道对手到了绝境，不可贸然进攻。
　　哑巴把风神秀从背上放下来，改为从正面抱住他，他比风神秀高出半头，身材也比他健壮，正好将他完全圈在怀中。
　　他的眼神坚定深邃，注视着风神秀。
　　风神秀笑了笑，心有灵犀一般：“我会陪你。”
　　哑巴点点头，左手紧紧围住他，冷冷瞥了一眼从远处冲来的庞然怪物，足下一蹬，纵身跃入虚空深处。

　　岭上霜一路疾驰返回造化之境，将星飞痕轻轻放在床上，才发现他早已陷入昏迷，怪不得没有聒噪。
　　见星飞痕伤的严重，岭上霜刚想解开衣服查看伤势，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他冲外面高声喊道：“环儿，环儿，你在家吗？过来帮个忙？”
　　默等了片刻没有回应，他一边念叨我也没办法了，一边解开了他的外衣，中衣，露出裹在身上一层一层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岭上霜迟疑了一下，把最后那层白布也解了下来。
　　星飞痕伤的极重，背上的抓伤深可见骨，岭上霜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唠叨：“不好好在家待着，非要跟着胡闹，每次都要给你处理伤口，你不嫌麻烦我都嫌麻烦！”

　　刺杀是一人行动，受伤也从来自己包扎，所以他处理伤口的本事极好，片刻功夫便将他的伤口收拾好，最后轻轻把为他盖上被子。
　　星飞痕闭目躺在那里，皮肤白的近似透明，黑发散落满枕，安静的很。
　　岭上霜抱着刀坐在床角看着他发呆，不知不觉竟看了很久。
　　作为杀手，他从来只杀人不救人。却偏偏救了他，还救了他两次。
　　就像真的有所不同似的。
　　蓦然，星飞痕呻吟一声，随即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生的很美，闭目时若有五分姿色，眼波流转便是十分。
　　这样的场面何其熟悉。

　　他嘶哑着声音道：“你又救了我。”
　　岭上霜道：“风神秀要我救你。”
　　他笑了，眼神也荡漾着柔软的笑意：“上一次救我，这辈子我许给你，这一次救我，下辈子你也要赔给我了。”
　　岭上霜面无表情，起身道：“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伤，星飞痕……姑娘。”
　　上一次救她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星飞痕其实是个姑娘，而星飞痕也就此缠上了他，害的他东躲西藏，被风神秀坑了不少东西。

　　星飞痕抿嘴一笑：“叫我星罗吧。”
　　岭上霜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你可以唤我星罗，我家人都这么喊我。”
　　岭上霜没说话。
　　星飞痕又问道：“风神秀他们呢？”
　　“不知道。”
　　星飞痕急道：“你只救我了一个？”念头一闪，她忽然想通了。
　　“原来你们两个认识？”
　　岭上霜不明就里，只道：“认识，这里就是他家。”
　　星飞痕恨恨的磨牙道：“他一直在骗我，原来他真的认识你，就知道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岭上霜道：“我本来是去救他，没想到你也在，是他要我一定救你回来。”
　　星飞痕愣了愣，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是专程救我来的。”
　　岭上霜瞥了她一眼，道：“我是杀手，又不是大侠，没空专程救人。”
　　星飞痕听了这话神情黯了黯，不过随即又欣喜了起来。
　　“你不想救我却偏偏救了我，说明这是注定的缘分。”
　　岭上霜没理会她的自说自话，道：“你休息吧，我走了，会有人来照顾你。”
　　看他匆匆出门，星飞痕急道：“你去哪里？”
　　瞬息间他已经到了院外，遥遥道：“我去看看风神秀死了没。”

　　风神秀当然还没死。
　　从山上滚落的时候，陈漠用全身护住他，两人不知滚了有多久，撞了多少下，终于滚到了山脚。
　　陈漠松开紧扣住风神秀的手臂，这一路翻来滚去摔的他七荤八素，全身疼痛欲裂，不知又多了几处骨折。他挣扎着爬起来，放眼处茫茫一片荒芜，虎尾银枪也不知掉到何处去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风神秀，看样子没受什么新伤，应该是内力消耗过度昏迷，便吃力的背起他，勉强择了一个方向踉跄前行，走了片刻前方隐约能看到一片树林。
　　脚下不停，每走一步，都如同走在热油刀尖之上，每走一步，都有汗水和着血水滚落下来。
　　然而他现在还不能停，停便气竭，停即是死。

　　跌跌撞撞好像走了千里那么远，好不容易进了树林，他双腿一抖，终于撑不住倒在地上。
　　躺在柔软的地上，就好像躺在最舒服的床上，就算有人来刺他一剑，他也不想起来。
　　可是他不能让这一剑刺在风神秀身上。
　　所以他还是爬起来了。

　　他拿树叶收集了一点露水，将风神秀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慢慢的喂点水给他喝。
　　风神秀刚喝了一点，便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刚喝进去的一点水也和着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眼看着天黑了，四周开始有狼嚎声响起。
　　哑巴心中焦急，他不能留在这里，否则就算妖兽杀不了他们，也要葬身狼腹。
　　他不能说话，也不敢用力摇他，只能轻轻拍拍他的脸。
　　回答他的是两声咳嗽。
　　天色越来越暗，月亮越升越高，他必须离开这里。
　　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左手，掌心开始泛起青黑色，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毒也开始发作。
　　在完全失去气力前，他必须将风神秀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不知不觉，狼嚎声停了，哑巴凝神倾听，仿佛所有声音都听了，树林里安静的不同寻常。
　　突然衣服被拽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原来风神秀醒了，他哑声道：“妖兽追上来了。”
　　哑巴从怀里掏出平日写字用的炭条，在手里一搓，兜头照脸的给风神秀抹在脸上，黑暗中就剩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他将他藏到一棵树下的草窠子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身就要离去。
　　“别去。”衣角被紧紧抓住。
　　风神秀哑声道：“那妖兽太厉害，你不是对手，会死。”

　　哑巴回头，对上风神秀的眼睛。
　　一双眸亮如星，一双眼沉如海。
　　哑巴笑了笑。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不过更好听了，哑巴这样想，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站了起来。
　　尽管他的武功很差，但是他也有想保护的人。
　　风神秀知道阻止不了他，便低声提醒：“尽量攻击它的眼睛，那是它的弱点。”
　　哑巴微微点头，慢慢走出他的视线。
　　风神秀只觉一股热血上涌，从来都是他保护别人，被人保护的感觉，却是好久没有了。

　　当抱着必胜的决心之时，这重伤之躯好像不属于自己了。陈漠深吸一口气，吐气开声，悠长的啸声响彻山林！
　　不远处传来一声咆哮，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睛倏然逼近，正是那红首白足的猿兽。它的愈合能力强的惊人，断臂处的切口竟已不再流血。
　　陈漠虽然也中了毒，但他中毒时间尚短，且自身内力并不身后，所以并未像其他内家高手一样受到功力的限制。但同样，他也没有足以击杀这只妖兽的修为。更何况，他的右臂已经废了，只剩一条左臂可以活动。
　　他只能，每一拳都倾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