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录》云海生

17、一世长安

　　季天姿像一道旋风似的冲进屋来，长长的头发四散飞扬，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室内烛火高悬，许长安正在看书，见她怒气冲冲、小脸通红的模样，不禁笑了笑，放下书给她倒了杯茶。
　　“谁又招惹我们大小姐了？”
　　季天姿抓住他的衣角：“师傅，爹爹要把我嫁给李凤丘！”
　　许长安动作一顿：“李凤丘，万剑山庄庄主？”
　　季天姿委屈不已：“嗯！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许长安手中一紧，瞬间茶杯在手中碎成粉末。
　　“师傅……”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缓了缓神，又拿过一只杯子倒了杯茶，自己喝了一口，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的宴会上定的！”
　　“你想嫁给他吗？”
　　“我不想，我不要嫁！”她断然道。
　　许长安缓声道：“你总是要嫁人的，李凤丘是天下第一庄的主人，你嫁给他也不算委屈。”
　　季天姿咬住嘴唇，矮下身子，伏在许长安的膝盖上，黑发散落一地。
　　师父的身上淡淡的散发着熟悉的草药香，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师傅，我就想呆在你的身边，哪也不去。”
　　许长安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柔声道：“都长这么大了，说话还像个孩子。”
　　“我哪里像个孩子了！”她娇嗔道，直起身子仰起头，“我长成大姑娘了！”
　　映着烛火，她如一支浴了光辉的玉兰，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
　　“七岁那年，我偷跑进山里玩迷了路，一个人怕极了，然后我碰到了你。你端坐在一块大石上，一动不动，喊你你也不应。”她的声音比那灯火还要温柔，“我无处可去，就躲在你身边睡着了。”
　　“当时我在运功疗伤，你却把我当暖炉，我受惊之下差点走火入魔。”
　　她扑哧一声笑了。
　　“当时要不是师傅保护我，也许我就冻死或者被饿狼咬死了。”
　　许长安拨弄着她鬓角的一缕碎发，神情柔和而温暖，缓缓道：“那时候你才那么大一点，缩在我的脚边，我又怎么忍心将你丢开。”
　　“你带着我在山里流浪了十天，终于遇上了来寻我的弟子，你们还打了一架，那些人被你揍的哭爹喊娘。”她说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许长安笑了笑：“我保护了你十天，你给了我一个家。”
　　季天姿仰头看着他：“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前尘往事都忘记了，惟愿许我一世长安。”
　　许长安摸摸她的头。
　　“一晃十年过去了。”她眯着眼睛，把下巴搭在他的膝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师父一直守在我身边，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哪里都不去。”她低声喃喃道，“陪在师父身边，就是一世长安了。”

　　红烛越烧越短，她趴在他膝上睡着了。
　　他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温柔：“别担心，你不愿的事，谁也不能勉强你。”
　　许长安轻轻把她抱回床上安顿好，离开房间把门无声无息的关上。
　　他大步走在习习的夜风里，袍袖飘飘，寂寥中带着一丝杀气。

　　季无涯在书房思考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惟一一个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仆人荣伯，也已经回房休息了。
　　他负手站在窗前，抬头望月，冰冷的背影好像一座雕像。
　　许长安也不敲门，随手推门进了屋。
　　季无涯没回身，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你和万剑山庄订了婚约？”
　　“不错。”
　　“你要把天姿嫁给李凤丘？”
　　他的声音就像冰湖下翻滚的暗流，怒气压抑在冰冷的声音之中。
　　季无涯转过身面对着他，笑了笑：“他是天下第一庄的主人，青年才俊，人中龙凤，这桩婚事岂非天作之合？”
　　许长安道：“天姿不愿。”
　　“天姿不愿还是你不愿？”
　　“她不愿，我便不愿。”
　　季无涯冷冷一笑：“你别忘了，天姿是我的女儿，我才能决定她的归宿！”
　　“你也别忘了，天姿是我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双方冷然对视，目光咄咄相逼，谁也不肯让步。

　　许长安脸色阴沉，一字一字道：“她只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任何人都不能勉强她。”
　　季无涯见他态度坚决，便放缓声音道：“你其实也知道，我不是真的要把天姿嫁给他，他前来提亲，我自然要稳住他的心。婚约之事，待我消灭万剑山庄一统武林，自然不再作数。”
　　他又道：“你放心，天姿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亏待她。”
　　许长安好像听到了笑话，讥讽道：“对于你这种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武林霸业更重要呢？”
　　他的怒火平息了一些，冷冷的说：“我今晚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你不动天姿，一切会如计划执行；如果你敢把天姿当做棋子，我不但让你一切谋算付诸流水，还要让你在江湖上身败名裂、再无立身之地！”
　　许长安目光阴沉的和他对视，屋中灯火通明，可是他却像永远站在黑暗中。影子映在墙上，被灯火拉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巨大阴影。
　　季无涯知道，这烙入骨血深处的黑暗才是真实的他。
　　不过这也正是他需要的。

　　季无涯忽然道：“你看到那个少年了吧。”
　　许长静了片刻，道：“看到了，他自称混沌神功的传人。”
　　“当年的天海御龙君，神功盖世，鬼神莫测，以绝对的强悍横扫整个武林，是北域异族眼中的死敌，中原武林眼中的救星，半壁门、万剑山庄、莲华寺、莫不唯他马首是瞻。”回忆往昔，季无涯有些出神，“就算他绝迹江湖多年，整个武林依然笼罩在他的余威之下。”
　　“确定他是天海御龙君的弟子吗？”
　　“目前还不肯定，不过他既然能以混沌神功医治玄业的伤，应该不假，这混沌神功可是天海御龙君的独门绝学。”他顿了顿，“不过，我不会给他机会，成为第二个天海御龙君。”
　　许长安扯了扯嘴角：“按照你的计划来，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有你在，我不担心。”季无涯拍拍他的肩，“不过你动作也要快些，”他顿了顿，看着许长安微笑道：“万剑山庄不存，天姿自然不嫁。”
　　许长安答了一个“好”字，转身离开。
　　许多年前，他就明白有些事是不能避免的，争权夺利，阴谋算计，无论在何处，都逃避不了。

　　许长安匆匆往回走去。
　　突然，他停住脚步。
　　那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他抬头看天，夜如黑幕，月似银盘，莹然生光。
　　前方静悄悄的，石子路的尽头，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散发出无声的威压。
　　他淡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震惊的神情。
　　在这个安逸的地方待了太久，有时候他都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心中明白他早晚会出现，然而看见这个人的一瞬间，他依然恍惚以为是幻觉。
　　对方注视着他，缓缓开口：“你现在的名字，叫许长安？”
　　“……是的，主人。”
　　许长安迟疑了片刻，单膝落地，跪了下来。
　　对方负手站着，居高临下注视了他一会，淡淡道：“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许长安沉声道：“属下没有一刻敢忘，一直都在等待主人的驾临。”
　　对方漫不经心的打量着他：“看来你在这里过的不错。”
　　“主人您明白我留在这里的目的。”
　　他悠然道：“季无涯那个庸才，女儿倒是养的不错。”
　　许长安的心猛然跳了一下，但是对面这个人，他不敢说谎，只道：“这只是原因之一。”
　　“当然。”对方好像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你一直是一名忠诚的部下，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道：“我的时间不多，来找你是要你找一件东西。”
　　许长安微一低头：“请主人示下。”

　　风神秀回到屋里的时候，哑巴趴在桌上睡着了，胸口的伤包扎上了，不知是星飞痕还是自己处理的，包的歪歪斜斜、乱七八糟。
　　他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却还是惊醒了他，哑巴揉揉眼睛，睡眼朦胧的看着他。
　　风神秀笑道：“怎么不去床上休息养伤？”
　　哑巴摆摆手，表示要等他回来。
　　风神秀在他旁边坐下，示意他坐好：“谁给你包的这么丑，我给你重新包扎一遍吧，”
　　哑巴低头笑了一下，指了指隔壁，示意小心星飞痕听见。
　　他很少笑，笑起来却极好看，唇角勾起的弧度衬托的侧脸非常英俊。
　　解开裹伤布，露出胸口的那道刀伤，伤口很长，从左边小腹斜上至右胸，皮肉翻开着，看起来很是唬人。
　　风神秀凝视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还疼吗？”
　　哑巴摇摇头。
　　风神秀轻声道：“今日之事，抱歉。”
　　哑巴只道他自我埋怨没有及时出手，导致他受了些伤，就轻轻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妨。
　　风神秀心里是有一点后悔的，今日擂台上他没有立刻出手，其实是想看看哑巴到底会不会武功。也许他忘记了，但是在危机时刻就很可能将潜能激发出来，没想到却害了他。那道刀伤若是再深一些，就会伤及内脏。虽然他现在心中有所怀疑，却并不希望看到哑巴受伤。

　　再次包扎完毕，哑巴拿起放在桌上的几根草摆弄起来，他的手指很灵活，很快一只草编的小蚂蚱就在手里成型了，他把它放进风神秀手里。
　　风神秀拨弄手里的小玩意儿：“跟环儿学的？”
　　哑巴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小得意。
　　风神秀摆弄着小小的草编蚂蚱，道：“刚才我去看过那个贾道士，他已经醒了。”
　　哑巴静静的听着。
　　“他果然被控制了，这种摄魂法属于异族，可惜他对被控制的过程都不记得了，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风神秀道。
　　“先是几场灭门案，现在玄业大师又出事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扇子被他捏在手里，修长的手指细细摸过折扇的边沿，好像在摸清整件事的纹路。 “异族被封印了，就算有漏网之鱼，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的作恶，除非背后另有目的。”
　　哑巴点点头，比划了几个手势，表示无论何种阴谋，早晚会有暴露的一天。
　　风神秀低声道：“我也去见了那个萧湛，劝他离开，但他不愿。他今日锋芒毕露，肯定会有人对付他。他不是个坏人，我不希望他受伤。”他苦笑道：“其实留在这里他也做不了什么，身为混沌神功的传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江湖上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天海御龙君，可惜他不明白。”
　　哑巴安慰性的拍拍他的肩膀。
　　风神秀抬头望着天空，月色静谧，银泻千里，却不知这平静的夜色背后，又将掀起何种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