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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青梅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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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骞边踢石子边往院子里走,气呼呼地骂昭昱,石子“啪嗒”落到池塘里,碾碎了一池的星光,悠悠闲闲的锦鲤仓皇逃窜,他玩心大起,拿石头追着鲤鱼砸。
“事情还没办完,你白在这里耽搁半个月,可是想让宫主来做事?”桂树中枝影重重,清脆不悦的少年音响起。
彭骞皱眉,半天没有击中一个锦鲤的他,看也不看,将石子尽数击向桂树,树枝猛烈晃动,片刻,一个白衣少年飘然落地。
他抱住的剑在月色下泛出一种冰冽的青光来,这样一把美丽的剑,居然是一把凶器。
彭骞看了一会剑,只觉得暴殄天物,若是百骨悲拿着这样的剑,旁人定瞧不见它的美丽,只会全身颤抖,因为这把剑,因为拿剑的人。
拿的剑的人软弱,这把杀人不留血的剑也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
少年面色不虞,他低低喘息了一会儿,怒视彭骞。
“你这样操心,是担心我么。”彭骞好整以假地靠在水榭的柱子上,他的目光在少年的发髻上,肩膀上,袖子上略过,只瞧见有两处被石子打出的破损,心里暗骂可惜了。
“你做什么梦,我只是不想宫主为难。”少年脸色一变,凶巴巴地骂道。
他越是着急,彭骞越是曲解他的意思,“我知道,你是怕宫主为难我。”
“呸。”少年气红了脸,他今日明明是过来看彭骞笑话的,见对方这样误会,他只觉得又气又恶心,“我巴不得你死了。”
小侯爷故作善解人意,“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
去他的刀子嘴豆腐心,少年心里骂道。他到底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没有说些市井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彭骞,“宫主三天后便到宁州府,届时有你好看。”
彭骞挑眉,“好走不送。”
少年气鼓鼓地,飞身离开时四下张望,将一块一人高的假山给踢到池塘里,彭骞躲避不及,溅了一身。
“活该!”
彭骞脸彻底沉了下来,“狗崽子!”
“狗......崽子。”身边传来女子奶声奶气的鹦鹉学舌,她学得不好,还有些结巴。彭骞却感觉身体从里到外都舒畅起来,他转身去看,果然见到长公主蹲在他旁边,水润的眼睛盯着他,一眼不错。
今夜星光烂漫,她的眼底也盛着碎金万千。
“哟,一晚上,你已经记到这里了。”漂亮的小侯爷解开自己被水打湿的长发,用手指梳洗着,他咬着发带,琥珀的瞳孔温柔如水。
昭昱不解其意,动了动嘴,艰难开口,“哟,一晚上,你......已经......记到这......里了。”
“呵。”他轻轻一笑,想要把人揽在怀里,又发觉自己身上还潮着,便顿住了。
小公主眨眨眼,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了他手心里,又摸了摸荷包,艰难地思考许久,把几颗橘子糖也放在他手里。
几颗糖的外壳已经融化,粘糊在一起,微微一动弹,便拉扯出金黄色的糖丝来。
小侯爷娇生惯养,衣食住行无一不精,这粘稠的感觉粘在手上绝不美好,他却没有丝毫嫌弃,反而认真地问昭昱,“你当真要给我?这可是你最喜欢的......”
小公主舔着手指,一字一句地模仿,“你......当真......”她模仿到一半,明白小侯爷在问她,便舔着手指郑重点头,“吃。”
“呼延啊。”彭骞轻轻地将那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糖浆灌满了喉咙,如同岩浆一般,摧枯拉朽地顺着食道滚入他的心口。他瞧着懵懂木讷的长公主,透过她似乎瞧见了当年的小公主,他低低地说,“你这样乖顺,我都不舍得让你病好了。”
昭昱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她拍拍裙子站了起来,蹲起了马步。
小侯爷却一口一口地将橘子糖塞进嘴里,连糖丝也学着昭昱的模样,舔的一干二净。上次这样吃东西的时候,是吃一块发霉的面饼。
“公主。”漂亮的少年站在院子旁边,他生的一双猫眼,笑起来也如猫一样狡黠灵动。
七八岁的姑娘瘦的和竹竿一样,或许是女孩长得快,哪怕是她在这深宫里吃得差了些,个头居然和十岁的少年差不多高。
“你可真厉害,拿把木刀就把她手砸断了。”少年的目光落在小公主背后拖着的木刀上,姜黄色的刀背上像是被什么脏污碰上一般,星星点点地落着黑斑。
那是那宫人的血,他知道。
那宫人原先在公主府的时候,是贴身照顾他的嬷嬷,她的手段,他一清二楚。
只是没有想到,明明是个瘦弱地连风都能刮倒的孩子,居然能将一个成人手臂砸断。他这些日子,也瞧出小公主有点子力气,到底小瞧了她。
少女的胳膊如同干枯的树枝一般,她朝彭骞笑了笑,露出了没有门牙的白牙。
“掉牙了呀。”少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少女身上唯一有肉的地方就是脸了。“看来不能再吃糖了。”
他将拿出来的荷包又塞了回去。
小公主急了,眼睛一眨一眨地,水润润地盯着荷包,嘴巴张了张,又颓然闭上了。
“我知道你会说话,你那天,对着我喊阿娘了。”少年笑嘻嘻地晃悠着荷包,“想吃糖就开口说话。”
小公主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彭骞也不急,坐在旁边的石桌上,将糖拿了出来,他先是对着日光看了看,龙眼大小的橘子糖经过阳光的折射,如同金色琉璃一般,让人目眩神迷。
“咕噜”小公主干脆利落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这橘子糖,可是用云南的金砂橘,你知道云南么,那里离这里十万八千里,你骑马也得走一个月。你知道金砂橘么,只比荔枝大一点点,里面的橘瓣也小的可怜,却甜如蜂蜜,虽比不上荔枝贵,也相差不多了。拿上好的金砂橘,剥去果皮,再细细地剃掉上面的白筋,接着用薄刃慢慢地将橘瓣上面的透明果皮剥下来。”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小公主的神情,果然见她木头一样的脸上露出惊讶,心中大乐,还绷着脸继续说,“拿小火慢慢熬煮三天,再添上甸北雪椴蜂蜜,沁水的水晶绵糖,提出糖丝来,糖丝须得细如发,色如金,一层一层缠成龙眼大小的橘子糖,再放在蜜水里过两遍,滚上玫瑰糖霜。”
“十斤橘子才只得一斤橘子糖呢。”
他本以为小公主定然按耐不住,会开口,毕竟,她是真的喜欢吃糖啊,牙都掉了两颗。谁知道小公主听完,脸色一沉,也没看橘子糖了,自己走到空地蹲起了马步。
彭骞倒是愣住了,他急匆匆走到小公主身边,拿糖逗她,谁知道小公主定性真的好,他脚都酸了,这枯枝一样的身形竟然动也不动。
“为什么呀,你不是最爱吃糖了么。”彭骞有些泄气,不知哪里做的不对。
耻高气昂的小黑猫垂下猫尾,连胡须也不精神了,他把荷包攥在手里,可怜巴巴地说,“我每天偷偷跑出来,给你送糖,你就这么对我,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糖果了。”
小公主面露难色,彭骞心里一喜,再接再厉,“你不理我我可走了。”他装模作样地抬腿要走,果然下摆被一道小小的力牵扯住。
黑猫抖抖胡须,连尾巴也翘的更高了。
“我不走,你得说为什么。”少年昂着头,骄矜无比。
昭昱张了张嘴,她极力开口,却只能徒然地发出一些语气词。
少年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抬腿便走,他本意想要刺激小公主说话,谁知道她急了,去拉扯少年,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彭骞哪里敌得过小公主的力气,话没说出来,反而把他给绊倒了。
“你!”黑猫吃了一鼻子灰,气急败坏地怒视小公主。
“啊......”嗓子干涸地像是龟裂的大地,只是动一动,便有无数条细碎的尘土落下,昭昱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疼得难受,口腔内泛起了熟悉的铁锈味,喉咙里的血肉也随着她发声,如尘土一般,不断掉落。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只说出一个字,“骞。”
那是少年的名字,他第一天来时,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疏清朗阔,整个人像是乌云遮蔽后的唯一一道天光,他站在小公主面前,甜甜地一笑,“我叫彭骞。”
彭骞惊喜过后,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愉悦,小公主的嗓音比破锣鼓还要难听,如同八十岁的老妪,像是用干稻草摩擦出来的声音,此刻在他听来,居然等同天籁。
昭昱第一声说得艰难,她眼里通红,像是被欺负的兔子,张着嘴呆愣地看着彭骞。
没牙的傻兔子,彭骞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