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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5.伤秋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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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勃倚在床框上,喘气地厉害,他见到昭昱推门进来,目光在满脸的红疹上停驻了片刻,轻声道,“早就听说这一次的少阁主里有一个精通药物的,想必就是这个了。”
“看你这模样,似乎不太好。”身边的暮昙卫姑娘搬来一个凳子,昭昱顺势坐下,与荀勃对视。
“咳咳,”荀勃捂着胸口,“多亏公子的护卫,否则就交代了。”
昭昱反手挥下侍卫,卫恒站在她身侧,冷哼道,“是啊,为了你,险些折了两个人。”
“是在下的不是。”荀勃猛烈地咳嗽一阵,苍白的面色上浮出一丝红晕。“在下颇通医术,不嫌弃的话,愿为两位姑娘疗伤。”
“嫌弃。”昭昱冷冷说道。
荀勃被噎了一下,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只得又咳嗽起来。
“浅春日暮悲落红,晚秋夜深伤明月。浮云阁中数得上的天级杀手,就是受了重伤,也挫地两拨人马铩羽而归。”昭昱横刀在手,“伤秋先生,你何须胡言护卫?”
荀勃低低一笑,丝毫不意外自己的老底被掀开,“若是一年前,我自然有法子对付这些小家伙。”
“可是呼延公子上来端了我的老窝,送了我一掌。”他抚着胸口,“公子那掌至刚至猛,竟一年也不能好全,还落下了这咳嗽的毛病。”
昭昱伸手拉开荀勃面前的衣衫,男人惊呼,还是被扯开了,白皙的胸膛上赫然一道黑色的掌印。
“这不是我打的。”昭昱松开手,似乎预见荀勃要说什么,她道,“我手下也没有使这种阴毒功夫的。”
荀勃,“......”他将衣服穿好,声音极轻,“是么。”
卫恒皱眉,“你这伤受了一年,气势犹在,含着煞气,倒像桑海那边的套路。那边常有海外武士,他们下手倒是阴毒。”
荀勃惊疑,“卫公子说的在理,我曾经辗转去了桑海求医,那边武士言明这掌法虽然外表相似,实则大相径庭。他们也无法将我体内煞气拔除,因此这半年不过藏着,苟延残喘了。”
“紫金山的三当家早在十五年前,就被我爹杀了。紫金山秘不发丧,你这位新当家来地巧又快。我竟错过了这一点,现在想想,紫金山一战,不知误伤了多少性命。”昭昱站起身,下起了逐客令,“先生若是身子撑得住,便离开吧。”
荀勃笑道,“呼延公子赤子之心,在下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
“你千辛万苦引我前来,想让我替你治伤。”昭昱垂目,“你的伤,也有三四年功夫了。”
卫恒诧异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荀勃,倒想把眼前的人看出一个洞来。
“公子慧眼。”荀勃没有被拆穿的惊慌,指着心口,“三年,自受伤而来,我一日不如一日,病体缠绵,心口阵痛,苦不堪言。”
“所以你在天机阁买了一份假消息,只要是我问起紫金山,便把这消息透露出去。”昭昱不得不心悸,她面上云淡风轻,十成笃定的模样。
“不错,紫金山一战,公子风采,在下不敢忘。可惜当时场面紧张,不适合畅谈。公子尚来在江湖上不见首尾,在下寻公子不着,才出此下策。”
“这,你这病书生,耍啊。”卫恒气得面色通红,急急忙忙地跑出来,谁知道是一场无用功。
昭昱倒是没有动怒,起码面子上看着十分平静,“先生这招行地险,一招不慎,便伤了性命。”
荀勃笑着说道,“若是公子亲自出手,在下自然难好。只是这几位小朋友,还应付地来。”
小朋友卫恒,“......”
“在下担任紫金山三当家期间,大小密私也掌握不少。公子救命之恩,本当涌泉相报。”他挣扎着下床,朝昭昱伏倒在地,“原以残躯效犬马之劳。”
昭昱透过荀勃瘦弱的身体,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更加瘦小的身影,那人跪在泥泞的土地中,雨水模糊了她清丽的面容,她攀在昭昱脚边,柔弱不堪。
“求公子收留,奴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上穷碧落下黄泉,若有违誓言,不得好死。”
昭昱莫名恼怒起来,她站起身,冷声道,“先生不必如此。先生的病,我自会帮忙,也请先生在家父一事上解惑。”
荀勃眼中露出一丝诧异,他费力地起身,“自然。”
“先生好生安歇,有事再唤我。”
卫恒见昭昱一离开,立刻压不住脾气,今天这一天,竟被人耍了。打不到那个游子意,还搞不定眼前这个病书生么!
他掰着手腕子,欺身而上。
昭昱面前站着一只鸽子和一只鹞鹰,鸽子雪白,鹞鹰花白。昭昱将信封绑进小竹筒里,放飞了两只鸟。眼见卫恒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
卫恒支吾着,“摔了一跤。”他急忙转移话题,“主子做什么呢。”
“有些事情,想问一下叔父。”昭昱拧眉,注视着卫恒,“你......”
“我没事。”卫恒放开捂住屁股的手,蹦了两下,龇牙咧嘴地露出一个笑。昭昱有些嫌弃地转开头,“你离家多日,也不见给家里去一封书信。”
神情一向轻松活泼的少年面色一黑,百无聊赖地坐在昭昱面前,坐下的时候牵扯了伤口,疼地嘴角一抽,“我家老爷子前些天大喜,续弦。”
眼前的公主顶着一脸红疹面无表情地盯着卫恒,青年浑身一颤,移开目光接着说道,“他续的那家姑娘,从小便和我玩到大,明明是个姑娘,却气力惊人,我幼时便被她压制。她性子惫懒,不愿练内力,我们几个原以为长大了,便不惧她。谁知道她扭头成了我母亲。”
昭昱没忍住,笑出声来。
“既然这样,少不得去拜访一番了。”
卫恒本来在气恼,听到昭昱此言,有几分诧异,“主子,回风间?”
“自然。”
第二日清晨,有暮昙卫捧着黑色长袍而来,上面有书信一封。
昭昱想都不用想,便知是谁送来的。她抿嘴将书信拆开,诧异了一回。眼前的字竟是印刷体,整整齐齐地蝇头小楷。
面前似乎浮现出游子意皮笑肉不笑的面容,那张艳红的薄唇一张一合。
“胡言少爷,你得穿满一个月,这红疹才下的去呢。”
昭昱愤愤将信纸揉成一团,冷着脸将衣服披在身上。
黑衣为底,金色为边,衣领处绣满了黑色暗纹。昭昱脸上密布红疹,脸上又黑,黑红黑红的脸,仿佛中毒了一般。
不远处的阁楼中,红衣公子把玩着手中的瓷杯。瓷杯白皙透亮,杯口有一圈蓝紫色的青花。他浅啜杯中之物,笑地开心。
身旁的白衣男子抱手而立,皱眉道,“任务没完成,反而有闲心捉弄别人。”
“任务?”男子狭长的眼波流转,“我让你换一身鲜艳的去引诱那女人,她早就没命了。偏一身白无常的打扮,吓唬谁呢。”
白衣男子脸色通红,“下三滥。”
“只要能做成,什么手段不是手段?”红衣公子仿佛一条没有骨头的赤练蛇,软软倚在榻上,“你瞧,借着叶伤秋,干掉了薛雪墙的人。不是很合适么。”
“瞎猫碰上死耗子。”
红衣男子笑着招手,“新酿的梨花白虽然苦涩,却独有清甜滋味,尝尝。”
白衣人斜睨了他一眼,最终忍不住酒的味道,坐在他对面。红衣男子仰头哈哈大笑,替对方倒上一杯酒。
漠北风间城,地处大靖西北之地,北方是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黄沙,西方隔着一条漆黑的河水,河的那头是西宛女国。
漠北白天热得快,晚上凉的彻底。昭昱是白日到的风间,卫一骑马随侍在她身旁,身后拉着一辆青顶的灰色马车。
城门守卫是卫恒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见到卫恒便笑着寒暄,“你不说打死也不回来了么?想你母亲不是?”
卫恒当着公主的面,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丧失殆尽,硬着头皮道,“瞎说什么,这是三姑娘。”
三姑娘,在呼延军中只有一个人能得这称呼,便是已故安国公呼延晏的女儿,呼延翎月。呼延翎月才出生的时候,身子瘦弱,眼快就养不活了。有老道士给国公爷出主意,给丫头认个干亲,避祸延福。
大多数会指个石头,老树什么的。
老国公嫌弃石头生硬,老树丑陋,正好大伯父从外头游历归来,随身带着一头绿毛大乌龟,当即觉得这是个好东西,活不了一千年也有八百年。
按着女儿的小脑袋拜了三拜,满意地点了点头。刚好礼成,谁知道从大乌龟身下又爬出来两个小乌龟。老国公登时一愣,自家丫头就成了老乌龟的三姑娘。
“三姑娘!还记得我么,陈躇,我爹陈楠。”那人惊异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昭昱,内着白色长衫,腰扣血色弯刀,外罩一件黑色锦衣长袍,却是男子样式。索性这姑娘长得也英气,倒没有不适之感。他道,“你不热么?”
昭昱张了张口,不是没试过脱下这件衣服,可是第二天,那些红疹就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甚至比以前更严重。
下次见面,她要把游子意锤一顿。
陈躇的目光投向马车,十分热情,“车里是姐夫么,听说姐夫是个书生,这都到家了,别闷着了。”
昭昱,“......”
卫恒,“......”
车帘晃动,露出书生病弱的白皙面容,他这些日子过得不错,眼下青灰散去,面上偶尔会有红润。
“在下叶伤秋,是呼延姑娘的幕僚。”
卫恒嘴角一抽,这家伙还真会顺杆爬。他回马将帘子抽下,遮住了书生。恶声恶气地说道,“没人问你。”
马车里传来书生意味不明的笑,“我怕人误会。”
“谁误会你,一副病痨鬼的样子。”
眼见卫恒隔着帘子都能和人吵起来,偏荀勃,是叶伤秋也愿意和他玩闹。就这一路上,日日都要斗上七八回。
昭昱抿嘴,“陈躇,进关?”
守关小将笑道,“自然,三姑娘请。”
昭昱夹马前行,阔别五年,她又回到了风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