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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公主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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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天,屋内的滴漏响过三声,书生抬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将一枚红叶夹入书中。归置好书册,才提灯走出书房。
他微微一愣,抬眼去瞧倚在回廊朱栏的女子。一身白色中衣,一头青色垂落,干净地不像这个公主府的人。
她甚少穿白衣,散着发辫,这般不齐整的样子无辜平添了几分娇俏。月光洒在她发顶,脸上,身上。细腻而温柔,连衣物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辨。
“公主?”他疑惑着上前,倾身下去瞧她,她闭着眼,阖着白日里格外清明锐利的凤眸,鼻翼微微翕动,呼吸之间一股香甜的气味。
孟淮潜距离她不过半尺的距离,昭昱猛然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撞进孟淮潜的双瞳之中。孟淮潜吃惊地发现,一双狭长的凤眸竟能瞪得这般滚圆。再仔细一瞧,昭昱的眼睛左眼眼白上,竟带有一块血斑,色泽鲜艳妖异。
昭昱眨眨眼,突然咧嘴一笑,“是你。”
孟淮潜直起腰,面上淡淡,看不出喜怒,“公主喝酒了?”
“翎月。”
“嗯?”孟淮潜不解其意。
昭昱执拗道,“翎月,呼延翎月。”
“公主喝醉了,我去唤婢女过来。”说罢转身欲走。
昭昱想伸手去拉,究竟没有拉住,见孟淮潜越走越快,便提脚去追。她走得跌跌撞撞,没留意磕到柱子上,摔了一跤,酒劲上来,意识也模糊了起来,身子一歪,便睡了过去。
内院的掌事姑姑都快急疯了,顾不上驸马的面,把昭昱左右四个丫鬟骂的狗血淋头,明着教训丫头,哪一句话不是说给孟淮潜听的。
孟淮潜脸上白一块红一块,抿着嘴没作声。
直到呼延非散着长发匆匆赶来的时候,姑姑才红了眼睛,好不委屈。
呼延非顿感头疼,“姑姑,所有角落都找遍了?”
“不错,都找遍了,没有发现公主。”
呼延非略一思索,瞧了一眼孟淮潜,低声对掌事姑姑吩咐几句。
“驸马爷,你随我来。”
孟淮潜进府半年,呼延非倒是日日都见,却没有如何交谈过。这个看似虚弱乏力的人竟然是堂堂公主府的亲卫军首领,外表友善的统领对谁都很亲切,独独对这个驸马很是客气。
“呼延统领,”孟淮潜踌躇着开口,“不知公主,身在何方?”
呼延非瞟了一眼孟淮潜,他同离家出走的温半仙一样,十分不喜这个驸马。熬不过三丫头喜欢,却依旧瞧不顺眼,今夜发生等这等事,越发怒极。
“公主在什么地方,驸马爷不知道么?”
孟淮潜一时语塞,抿着嘴不说话,乖顺地跟在呼延非身后。
呼延非见他不说话,更是怒火攻心,恨不得把这小子揍一顿出气。拳头握起又松开,领着孟淮潜走到一处狗舍。
孟淮潜见黑暗中突然点起两颗暗碧色的灯笼,被骇了一跳。等那两点灯笼走近,才发现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细犬。那狗龇着牙花,流着口水绕着孟淮潜转了一圈,透明的口水滴落到驸马的脚面上。
孟淮潜心中虽然吃惊,面上却并无半分不适,倒是让呼延非有了几分认同。
“她,自小学的本事,要藏起来,没人找的见的。”呼延非拍了拍细犬的脑袋,那狗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快速地蹿了出去。
“藏起来?”孟淮潜不解其意。
许多年后,他才了解到,一个人的过去,可能是十年寒窗,也可能是日日浴血。他忘不掉的习惯是夜夜书香,公主身上被镌刻的本能却是躲着,无人知晓才有一线生机。
那条细犬停在了孟淮潜书房的廊下,狂吠不止。
廊下,空无一人。
“莫不是公主在这停留的时间最长,所有,这条狗......”孟淮潜话说了一半,被呼延非没好气地打断,“呶呶。”
“嗯?”
“呶呶,不会错。”
呼延非四处扫了一遍,确实不见人影,皱眉将目光投入走廊上的木质地板。书房这里所有的走廊都是木质的,走廊底下中空,躲下一个人不成问题。
他不假思索,立即趴在地上,孟淮潜不解其意,出声问道,“呼延统领......”
“闭嘴!”
他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缝隙查看过去,终于在拐角处的一片走廊下找到了熟睡的昭昱。顿时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昭昱拉出来。
呼延非的手还没碰到昭昱,姑娘就醒了,她下意识地抬头,却撞上了木板,撇了撇嘴却没叫出来。挪动身体,探出脑袋,笑意盈盈地看着呼延非。
“非七叔,你又作弊。”
呼延非心中大恸,声音一瞬间哽咽起来,“三丫头,出来吧。”
昭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朝呼延非张开双臂。
呼延非伸手揽住她,她又突然后退一步,“非七叔伤还没好,翎月还是自己走。”
呼延非面上神情古怪极了,似笑非哭。
“公主,”孟淮潜忍不住出声唤道。
此刻的昭昱狼狈极了,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灰一块黑一块,只有眼睛是亮的。
昭昱看见他,半眯着眼睛看了半日,不确定道,“孟......淮潜?”许是喝了酒,她的嗓音被酒浸过一般,短短三个字,如同深藏多年的女儿红,绕在舌尖下不去。听得孟淮潜一阵心悸,心底有颗名为昭昱的种子,生根发芽,摇曳着嫩绿的新芽,挠着心尖的软肉。
“公主,是我。”驸马敛眉恭目,看不清神情。
昭昱定了定神,自嘲地笑道,“原来是醉了,难怪......”
“劳非七叔大晚上的还来寻我,真是多亏了呶呶,明日打猎定然叫上它。”
呼延非疑惑道,“你何时定下的打猎?”
“刚刚才想到的。”
孟淮潜心中叹了一口气,这霸道任性的公主想一出是一出,此话一出,这夜里不知有多少人不能睡了。
“公主,大家为了寻你,已经半夜没睡,若是再连夜准备狩猎相关用具,这一夜都不得安生了。”
呼延非闻言一记眼刀飞过去,恨不得把这罪魁祸首踩在地上摩擦。
“安生?”昭昱愣了愣,“驸马言之有理,非七叔,你下去安排,一定要选个好日子。”
“公主放心,老夫送公主回房吧。”
“不必,非七叔,你伤还没好,回去休息吧。”昭昱脑袋晕乎起来,顺势倚在栏杆上,双目重新涣散开来。
“三丫头!”
昭昱晃了晃身子,重新站地笔直。
“呼延统领,我送公主回去就好。”
呼延非怀疑地看了一眼孟淮潜,下不定决心。
昭昱醉酒之后,似乎耐性极差,拉了孟淮潜的手就离开了。
呼延非犹不放心,在后面喊了一句,“三丫头早点睡。”
昭昱回身冲呼延非行了一个抱拳礼,转身潇洒离去,没忘了拽着孟淮潜一起。
她脚步沉稳,丝毫不见醉酒之态,孟淮潜几乎以为这人是装的,忍不住甩开昭昱的手,手腕处的温度炙热燎人,让他有了被烫伤的错觉。
昭昱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目光聚焦在孟淮潜俊美的脸上,露出一副极为难受的样子。这神情一晃而过,孟淮潜险些没有看清楚。
“孟......淮潜?”
“我在。”
“听说江南人杰地灵,女子娇小秀美,男子斯文俊秀。而江南孟家的十九公子,更是有‘陌上花开不敌孟郎一笑’的传言。”她半仰着头,露齿笑道,“名......副......其实。”
“你!”孟淮潜一张俊脸顿时烧地通红,他现在压根就不信公主醉了,只当昭昱想出的新玩意儿,甩袖便要离开。
昭昱伸出空空的手掌,无所适从。
他走了两步,回头见昭昱独自站在院中,狼狈极了,可怜极了。心中不忍,无奈回转身子,牵起昭昱脏兮兮的袖口,“公主,我送你回去吧。”
昭昱歪头看着他,眯眼一笑,“好。”
“我娘江南人,长得同你一般好看,约莫有些不同的。”昭昱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半日,也没说出什么。
孟淮潜此时已经后悔刚刚的举动,冷眼瞧着昭昱装模作样。他心中已经对一个人产生了厌恶之心,自然把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以最大的恶意揣测。
“约莫,你高些?”
孟淮潜拉着昭昱紧行两步,昭昱没注意,踉跄了两下。
“我长相随我爹,我娘一直担心我嫁不出去......”
孟淮潜站定脚步,昭昱冷不丁撞了上去。她倒是没事,细皮嫩肉的书生吃痛地皱起眉。
“公主,到了。”
四大丫鬟早早候着,想从孟淮潜身后拉过自己的主子,谁知昭昱一一躲过。
掌事的姑姑见状眼圈又红了,上来拉住昭昱的手,昭昱畏缩地躲了一下,仍然被姑姑紧紧握住手,“三姑娘,这是从哪来的,怎么弄成这幅模样?”
昭昱定睛一看,认出来人,才开口道,“约莫是喝醉了滚到草垛子里去了。”
姑姑又气又笑,她脸上泪痕犹在,此刻忍不住笑出声来,“三姑娘,这又不是西北风间,哪来的草垛子让你爬。”
一边说一边领着昭昱往里走去,半个眼神都没给孟淮潜。
玉镜好歹记挂些,对孟淮潜行礼道,“驸马爷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孟淮潜颔首,目光不自主看向昭昱,昭昱也正巧回头看他,面上无喜无悲,像极了孟母每日参拜的佛像。
他心中一惊,再瞧过去,却只剩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