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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经 ...

  •   经历过沙尘暴的人都知道:疾风过后,沙尘还会继续旋转,一时不会停下;就像这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士卒,还是将领,没有谁能逃得掉被战局摆布的命运。自从陆贼篡卫改新以来,卫国就是这一掊沙尘,任人捏来搓去。这世道,谁都想勤王,但也不是谁都有这个运气。
      薛棣就是那个有运气的人。自陆贼篡权开始,他被发配参军,历经政变乱斗,战火和风沙把宪宗、叡宗两弟兄都熬死了;偏他却步步高升,活像个不倒翁,可见是有些手腕的。这个幸运儿现正快马赶向城门,在一射远的地方勒马驻留,若有所思地紧盯着那洞开的城门。一位少年紧随其后,劝道:“父亲,这墙头恐有弓箭埋伏。您离得这样近,若是有什么差池,三军……您三思啊。”
      薛棣没有理会少年,轻飘飘地扫他一眼,心中自有算计:他算过,至多不过暮春,会都必降。
      卫国早就胜券在握。战或不战,并无分别。
      五丈原是一个冲击平原,周围连座像样的险山陡坡都没有,易攻难守。“也就你会给越王选这么块地方。”薛棣自言自语。他细细地端详着这城市。这样晴好的春天,若能早早结束战事,他非常乐意留在此地欣赏一下城郊漫野的棠树——薛棠布下的疑阵,让这城市远观起来也有几分聚拢的山势。
      这个午后微风不燥,连城角的旌旗都懒懒散散的,看不出半点战场的杀气。那城楼上端坐着一个人,正是薛棠,一个“孤儿”,总戴着个面具,脾气古怪,无人得见他相貌。这个失散多年的兄弟,在兵士的口中,竟是个诡谲莫测的人:据传其用兵之准,如同神算子在世。
      想起再次听到薛棠消息的那一天,也是个平静的午后,时隔
      二十年,他的消息像是奔涌的洪流顷刻将他淹没,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股奔腾的热浪是什么?是激动还是惶恐?是惧怕还是担忧?是悲凉,还是欣喜?薛棣分辨不清,疯了似的遣使送去一把焦桐琴,但却不期地受了薛棠派遣的死士漠然的一箭:那箭稳稳射在他案前,只是一方绣着墨色棠花的帕子,什么字也没有。
      薛棣知道,这是他决绝的恨意。
      “甘棠,你该恨我的。”
      “父亲说什么?”少年问道。
      薛棣还是没有理他,父子俩就这么穿过袅袅的轻烟,静静地听着薛棠在城楼上揉着《广陵散》。
      城郊山野是白茫茫一片,到了棠花盛开的时节,却使人误会身处隆冬盛雪。透过洞开的城门,城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丝人气。门口数个洒扫的老叟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扫地,仿佛扫着那永远扫不完的雪:那雪是琴声,落在薛棠的指尖,又化成盐,腌在薛棣的伤里。春天哪有什么落叶呢?不过是扫不尽的心尘而已。那弦音陡峭,将盐深深揉进薛棣的骨髓里,他一阵瑟缩:万想不到焦桐的敦实,也能被按出金石的苍凉——他想起当年逼迫薛棠逃离时,那眸子里阴森森的寒光:那倔强少年爬满血丝的双眼,早已目眦尽裂,不断地冲他嘶吼“贪恋权贵”。午夜梦回,无一日敢忘。
      形势逼人。他叹口气。如果人能为每一个选择负责,也不会有墙里墙外的纠缠。一如当年,他逼走幼弟,却仍不能保护体弱的幺妹。墙里是暗流汹涌,墙外呢?恐怕食人不吐骨。
      试问,在燎原战火中,又能逃到哪去?
      薛棣问那少年“我军粮草还有多少?”
      在凝滞的沉默中这话已是足够的鼓励,“回父亲,若不从笠泽调粮,我们还能撑两月有余。但依现在的形势……”少年略一沉吟“粮草应该不成问题。”“那便围城吧。把大军带到会都一里处扎营。我倒要看看,这王畿的骨头能硬到什么地步。”薛棣听见心中的漩涡升腾着回音:“甘棠,你能硬气到何等境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很快,围城已有月余。战事反而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一方围堵,一方沉寂。日子久了,兵士们竟搭台唱戏。简直不像个战场!换做是一般的将领,早就遣使来降;可薛棠偏不是个一般将领,没有半点动静。算算这城中粮草将尽,再拖下去,薛棣也不知道围城这条险计能否保得住薛棠的命。“总不能让我给你送粮去!你这怄得哪门子的气?”薛棣暗骂“还真以为自己是轻狂的少年郎吗?”正想着,少年掀帐来报:“父亲,急传密报,大好消息! ”薛棣抬眼觑他,满是不屑;这时候能有什么好消息? “薛棠重病。父亲,攻城的大好机会呵! ”“轰——”他竟掀翻整个沙盘,烛影落在碎木散沙上,破败得一塌糊涂。也亏得少年机警,连声道“碎碎平安!父亲大喜! ”
      大喜?对卫国,这倒真是大喜。一时间薛棣竟不知作何反应,只觉得尴尬,偏过头,半晌方能言语“平儿……随我走走吧。”
      入夜的五丈原月明星稀,任谁看了都会说明日是个好天的。围城许久,谁又不盼着点好消息呢:将士想着回家,少年想着立功,薛棣想要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走着,突然听见少年雀跃地大叫“父亲!是流星! ”,薛棣循声望去,却什么也没看着。天空十分晴朗,什么也没有。忽然一阵凉风袭来,眼睛一酸,潸然泪下。该死的风沙!
      “这夜里风还真凉。 ”少年一阵哆嗦。薛棣却笑了。那少年不忿,追问道:“父亲为何笑儿子?”他不语,荒原上只剩下鹡鸰鸟低声悲鸣,不自已地,他问:“棠,你冷不冷?”“父亲说什么?”“没什么。”他不愿让儿子窥见自己的秘密,“平儿,咱们回去吧。”
      二人才掀开帐门,便听探子急报薛棠病重。“再探! ”薛棣似乎又变回那个杀阀果决的将军。
      沙漏不缓不急,却已过了一个时辰。薛棣忍不住开口:“平儿,怎么这样慢,去催催。”少年无奈,能怎么催?“报——”沙漏不缓不急,像是按下暂停。
      只听薛棣的暴怒撕破了平静“死了! ”谁都没料到这场风暴,实在是五丈原的风刮得太急。“如何便死了?”“属下,属下不知……”那探子委屈得低下头去“你不知?”冷哼一声“我也不知!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
      一屋子的人,霎时间乌泱泱跪倒在地,谁也敢不说话。
      良久,薛棣恍惚而又艰难地摆摆手,只月余而已,关节竟已朽得不听使唤。他看见俯首的少年愣住了,使尽浑身的气力,薛棣朝那探子使了个眼色,那人便瑟瑟缩缩地下去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烛影里自己的脊背竟佝偻起来,像是再也经不住风浪一般:他乏了。薛棣无力的声音在帐中回响“平儿”“父亲……”少年拿不准他的意思“天明便攻城吧。”“是。”少年应声便要退下,“平儿……”少年脚步一顿,竟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薛棣。“千万记住:降者不杀,予重金慰抚。还有,一定要找到薛棠的尸体,以公侯之礼敛葬。”他嘱咐。
      少年不懂:杀降,是从没有过的事。
      第二天,不知是听了什么风声,会都城下的越军竟已集结完毕,不到万人。冥顽不灵,少年不屑。忽然,越军之中推出一辆小车,上面安坐个木人。
      “平儿……”薛棣眯了眯眼睛“不打了,咱们输了。”
      薛平不可置信得瞪大眼睛,想要把那人的心看穿。可他看不透,一如这漫山的棠花——望不到尽头。
      恍惚间,竟是风中的叹息……
      开成元年,战事终于平定,转眼便是丹桂盛芳的时节。薛棣登上会都的城楼,站在薛棠抚琴的位置,冷眼看着这城里城外的车水马龙。与陆贼一样,他终究逃不过权位,虽然名声好听些——禅让。“甘棠”他自言自语“你说得对,我贪恋权位。”他又眯了眯眼睛,像是看不清山野的绿荫,又像是止不住泪淋淋。
      谁又能一望到底?这五丈原的风沙,从不会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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