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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暮色四合。
      天空从早到晚都是蓝的,却各时有各时的蓝法。早上是掺了金光的浅蓝,中午是明晃晃的湛蓝,现在却是生锈般暗沉沉的蓝色。越是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越渐变出一抹绛红来。天色暗得快,整个世界都跟背光成了一副剪影,眼看着就要融入蔓延开的夜色里。
      河面一点波纹都没有,河对岸伫立着三根粗壮巨大的烟囱,放眼望去,除了孤零零的几棵树,他们就是这暮色笼罩大地上唯一的突出物。烟囱口还在一团一团冒着烟,这个时候看,烟也是灰黑的,从火山口一样的烟囱口缓慢地涌出来,简直像一朵巨大的灰色棉花,扣在天幕,只有仔细观察了才会发现,烟雾的边缘确实是在不停飘散,渐渐融入空中的。
      成棉站在河岸边,凝视着那巨大的烟囱。
      这烟囱真的是大,他小的时候,绕着一个烟囱走一圈要走上半天。如今他长成了一个手长脚长的少年,却仍是得花上一个多小时,才能从烟囱的这头,走到另一头。
      “成棉,成棉哥!”有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他掉过头去看,一男一女两个人正翻下了河岸边高高的坝,向他跑了过来。
      那少女小跑着走到他边上来,额角沁出了一点汗,脸上带上了两团红晕,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那烟囱,却明显心不在焉,不停拿眼角瞟着成棉。后面跟过来的少年却还像个半大孩子似的,个子也不高,愣头愣脑地问:“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回家啊?”
      成棉也讲不出个理由来,只好说:“闷了,就来河边看看。”
      少年垮了脸说:“都快下工啦,天天看年年看,这有什么好看的。以后还得看一辈子呢。”
      成棉听了“看一辈子”这句话,脸不知道为什么沉了沉,不过这时候天色渐晚,哪怕是那个穷盯着他看的小姑娘,也没看出他脸色的变化来。
      少年更加是个没有眼力劲的,直耿耿地往下说:“要不是冬天说你一定是找着什么好玩的了,我才不来这儿呢,没劲。”
      冬天显然就是那个少女的名字,她悄悄往成棉身边靠了靠,忍不住地去看他的侧脸。
      成棉今年十六岁,正是好时候,脸上已经脱了孩童的稚气,初现出成人的棱角来。他长得好看,眼睛虽然不大,却是格外抓人,像盛了许多情意,什么感情从他眼神里一过便浓了三分。加上身量渐长,从脖颈到指尖,都是干干净净的少年气。不经意间总是能惊起少女心里那若有似无的情愫。
      那最快的少年突然停了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哦”了一声,坏笑着看向冬天:“我明白了,原来不是来看好玩的,你是要来看成棉!嘿嘿!”说完又是把成棉往少女的方向推了一推。
      冬天被他戳破了心事,再泼辣的姑娘也不由得脸红,但又生出几分期待来,余光向着成棉的方向晃了一晃。
      成棉却只觉得头痛,他毕竟年纪大上一两岁,性格也敏感,当然看出来少女那点小心思,却让他更加烦闷。此刻不但没被少年推动,反而借了他的力道,不动神色往后退了一步。
      冬天脸上一僵,过了一会儿做出一个笑容来,勉强说道:”我还回去帮妈妈做饭呢,你们……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再见啦。”说完低了头,不敢看成棉眼睛,就掉头跑了。
      成棉叹了口气。旁边的少年等那姑娘跑得没影了,老气横秋的一拍成棉肩膀——只是他长得矮,还要踮起脚尖才能拍到,装出来的大人气立刻不攻自破了。
      “你不喜欢冬天。”少年煞有介事地说,“干嘛不喜欢她。她不挺好看的?”
      成棉忍无可忍地推了一把这个不懂看脸色的:“就你话多!”
      少年一看成棉竟然理他了,眼睛一亮,顺杆爬地呱唧呱唧起来:“你再有一年就十七啦,也能讨老婆了吧。你要是不喜欢冬天,你喜欢啥样的?”
      成棉:“王阜,你不说话能憋死吗?”
      王阜“昂”地一甩头:“我这不跟你聊人生吗!你马上就成年了,后面想做什么想好了吗?你这么爱看烟囱,是不是也是想去做工?”
      他说完眯着眼睛想了几秒,又跟着说:“哎,但你长得高,去瞭望台也可以吧。你读书又好,也能去跑车。”他摇摇头,终于替成棉的人生下了个结论,“你干啥都行。”
      成棉没理他,但他的话还是从耳朵溜进来,灌了成棉一肚子苦涩又沉重的味道。
      成棉当然想过自己要做什么,但想来想去,竟然和王阜得出来的结论没什么两样,要么去工厂,要么去跑车买卖,要么去西边种棉花。他烦的不行,拾起一颗石子咚地丢进河里,把旁边正为他做人生打算的王阜给吓了一跳。
      王阜正絮絮叨叨说这话,被他这一下弄得忘了词,只好百变不离其宗地问:“那你为啥不喜欢冬天?”
      成面说:“就是不喜欢啊。”
      王阜难得正经地同他说话:“但你都快十七了,总要结婚吧。比冬天还好的,整个落河镇都挑不出来了。你找谁去?”
      成棉想,为什么到了十七岁就要结婚呢,继而又想,为什么他找不到一样想做的事情呢,未来像一张躲不掉逃不开的网,正兜头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对王阜说:“我不想结婚,到那个时候我就沿着十二国道走出去。”
      王阜像是被针戳了脚,蹦了起来:“我的哥哥喂,这可不能瞎说,那可是条断头路啊!你就是再想不开,也别这么说啊!”
      成棉本来也就是有点赌气地一说,看他这个大惊小怪的样子,胸口更是发闷。最后看了眼烟囱,说句“走了”就头也不回的背过身去了。
      突然身后那混小子大叫了一声,他回头去看,王阜正拼命的仰了头,手指头一阵乱戳。
      “是崽鸟啊!!”他大声喊道。
      成棉心里一跳,也往天空看去,一个黑影正掠过烟囱上方。是崽鸟。
      那鸟飞得非常高,但即使那么高,也能看出它体格巨大,动作有力又轻快,翅膀像两片锋利的刀片,划过暗沉沉的天空。
      崽鸟是不叫的,老人们传说崽鸟都是从海上来的,他们筑巢在孤岛或是礁岩,觅食在大陆,幼鸟翅膀能够承载飞行需求时,成鸟们便毫不留情地离开海中的巢,只有飞得出惊涛骇浪的鸟才有存活的机会。残酷又强壮,像天空沉默的守卫者。
      落河镇的天空是非常单调的,偶尔才能看到的崽鸟几乎是天空里唯一的活物,就算如此,人们从来也只能仰望它遥远的身影。
      王阜呆呆地看着崽鸟消失在天际:“我奶奶说崽鸟来了,是有小孩要出生了?”
      成棉没说话,只是看着烟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落河镇人丁渐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像成棉和王阜这一代孩子已经比上一辈上了一半有余。人们虽然嘴上不提,但心里仍是惶惶不安。有的嘴碎的老人会唠唠叨叨说这是天兆,是驱逐他们现在的居住地,当然话说不到多少就会被家里人堵回去。
      成棉心想,也许是因为这本来也不是他们的归宿之地。
      落河镇的居民来到这座小镇,也不过是大约两百年之前的事情。他们所处的世界荒凉而贫瘠,动物,植物种类都非常少,大地上布满了被称作“遗迹”的人为建筑。落河镇赖以生存的工厂,包括那巨大的烟囱,也是遗迹之一。
      遗迹是谁人建造,又为什么被抛弃,游民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落河镇的巨大工厂,让他们看到了定居的希望。工厂的一部分功能还能使用,最先定居的游民在工厂里发现了熔炉和一些简单的模具,偶然之下他们启动了一条产线。尽管对于这工厂为何能够运行,还能运行多久一无所知,但这工厂仍然成为了游民稳定下来的重要契机。他们就此在落河镇落地生根,巨大的“工厂”遗迹,也兢兢业业为他们服务了百年之久。
      不过现在,像是为了惩罚他们的鹊巢鸠占,落河镇的生气正在渐渐消亡。这也是为什么,少年往少女一旦成年,便会被催着结婚生子。
      夜色像巨大帷幕,一层层迅速落下。成棉和王阜走到居住区的时候,已经是漫天繁星,一轮勾月的时候了。
      居住区是一片低矮的,造型几乎一摸一样的平房。游民没有建筑的能力,但幸好就和工厂一样,城镇里还有大片住房的遗迹,于是他们以及他们的后人,借助这些遗留的建筑,像寄居蟹一样,在城镇里定居下来。
      这些古老的住房和工厂一样神奇,它们的表面非常光滑,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缝隙,仿佛是从一个巨大的模具里倒出来,直接落在地面上一样。成棉见过城镇里人自己搭建的建筑,大部分是为了运输货物的临时仓库,和遗迹里的住房相比,那简直算不上房子,只能说是路边石块,经过粗粝的打磨堆积成的方形成品。那些自建的建筑非常容易崩塌,人们只能笨拙地塌了再建,建了再塌。
      王富心里还惦记着崽鸟,眼睛都是直的,几次走错了道。成棉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掉转头向自己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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