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音》梦微霜

19、反噬

　　待到晚上吃过饭，天音便开心地一路飞奔去找李老师了。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虽然李老师感情很内敛，但是天音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他对待自己情感的变化。要知道，音音小朋友前世可是心理学的学霸呢，所以她对于别人的言语神色都有十分敏锐的感知，和职业性的观察。

　　天音能感觉到李老师对自己越来越疼爱，越来越期待，他似乎把梦想寄托在了自己身上，如今的两个人是真的有了师徒之情。虽然为了不引起怀疑，不能告诉李老师自己早就开启了魂海，此时才更想让李老师知道自己的进步。

　　她一溜烟跑到李老师家门前，敲了敲门，欢欢喜喜地叫道：“李老师，音音来上课啦。”

　　里面传来平淡的声音：“进来吧。”

　　待进了门，李老师便引着音音去了静室。

　　只见这静室南北通透，想来白日时必定光线明亮充足。室内打理的也十分整洁雅致，正北面靠墙处放了一张长长的几案，其上两边各放置了几本琴谱，两只插了几支干花的细长花瓶，正中放一雕花香炉。

　　西侧墙壁上挂着几幅吹笛弹琴的水墨画，东侧墙壁上悬挂了琵琶、笛、箫之物。正南面门扉西侧放置了一张古筝琴架和一把琴凳，上面罩了暗红色的筝套。正对着的窗外芭蕉葱茏，几支竹子随风摇曳。

　　却没想到素来邋邋遢遢的李老师，竟将这静室保养维护的这般幽雅。

　　李老师似是沐浴过，换了一身松软素雅的袍子，静静地在雕花香炉内点上一根檀香，香气袅袅。

　　李老师转过身，对天音道：“乐器是音师的生死伙伴，对于音师来说，是无比神圣的，你一定要学会爱护它保养它。而在演奏之前，沐浴、更衣、焚香，也更有助于音师灵神、静气、入静、入情。”

　　接着又喝道：“好了，莫再乱看了，结跏呋坐，仔细听我奏曲。”

　　天音挠挠头，暗自吐吐舌头，哎呀，被李老师的仪式带的都忘了和李老师说正事啦。

　　急忙举手，道“李老师，音音今天早上已经开启魂海啦”。

　　李老师大愕，他也曾听说过有天赋异禀的人能只听一遍声音就能共鸣的，但是音师百年的历史，也只听过两例，而这两位，如今都是七彩琉璃阶大音师。

　　他严肃地说道：“果真？这件事很重要，可不许开玩笑。”

　　音音重重点了点小脑袋，将早间被平绢的往事触发的事情又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遂后期待地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李老师。

　　李老师却没有夸奖她，反而蹙起眉头，问道：“你说你前面哼唱的时候，心里的痛苦好像被加强很多倍，甚至导致吐血了？”

　　音音有些失落，点了点小脑袋。李老师在屋子中踱了几圈，说道：“你把你的曲子重新对我哼唱一遍——用上魂力。”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要融入感情，就只用魂符转换魂力，合着声音就好。”

　　音音眨了眨大眼睛，问道：“老师，你是怕我融入感情，伤到自己吗？”

　　李老师摸了摸音音的小脑袋，道：“不错。我跟你讲过，魂音师对于魂音或者魂曲的情感领悟越深刻，演奏时传达情感越深入，对别人的感染共鸣就越强。但是同时，魂音师自己也会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

　　“听你的描述，你所领悟的曲子前半部分多半是有负面魂音的效果，你如果融入了感情，你自己也会沉浸在这种负面情绪中，伤神伤身。”

　　“百年来，很多魂音师在修炼负面系的魂符时，因为试图理解威力强大的魂符或魂符谱的情感，结果彻底沉浸在这种负面影响中走不出来，导致疯狂、自杀、出家的比比皆是。所以现在大部分魂音师都只敢肤浅地理解负面的魂符，演奏时也不敢过于融入情感，魂曲的威力自然就大减了。”

　　李老师对天音解释一遍后，就说道：“我记得你也学过吹箫，你看你是用箫，还是哼唱？”

　　天音挠挠头，在李老师这个戏曲大家面前，难得的不好意思起来。只见她眨巴眨巴大眼睛，笑嘻嘻涎着脸道：“我还没有用箫吹奏过这个曲子，就用哼唱吧。音音声带还没发育好，声音不好听，也没有学过昆曲，老师可不许嘲笑音音。”

　　李老师斜斜瞥了她一眼，淡声道：“唱吧。”

　　天音的幼儿音奶声奶气的，还比较稚嫩，歌声并不算十分美妙。也乖乖听了李老师的话，只使用魂力，并没有融入感情，却没想到李老师还是被深深地触动了。

　　只见他无声地仰起头，紧闭着双眼，泪水却仍沿着脸颊滚滚落下。忍耐了许久，他忽然站起来，通红着双眼嘶吼起来，拳头砰砰地捶着自己的胸口。

　　他想起了昔年的一幕幕。

　　他想起被三皇子强行掳至京师，让他一个白玉阶音师扮做女旦当众唱那淫词艳曲！

　　想起那晚那畜生下药逼迫，他宁死不从，唱魂曲反抗，却被另一个助纣为虐的琉璃阶大音师压制！

　　想起他被废掉魂海，被打得重伤垂死，扔到乱葬岗，心中万念俱灰，所幸有好心人路过，这才又捡回了一条命！

　　想起他创出新曲，再度崛起，却被那畜生找茬扔进大牢！

　　想起出狱后，那畜生仍不肯放过他，派人一再殴打羞辱！

　　他好恨呐！老天！何其不公！为何那畜生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得不到报应！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天音大骇，连忙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后半段的曲子，试图引导安抚李老师的负面情绪。她顾不得融入感情伤心伤神，将心神彻底沉入了魂曲的感情中。

　　曲声幽幽袅袅，清婉流转，天音能够感受到老师疯狂的悲愤，能够感受到老师滔天的怨气，仿若海啸一般，向她汹涌扑来。

　　她竭力控制着安抚着，引导这庞大的怨愤疏散开来，指引着老师去看那世事变幻、命运无常、悲欢离合、颠沛流离。这世上，不公的事那么多，悲惨的人那么多，是是非非、喜喜悲悲，不过人世走一遭罢了。

　　良久，李老师背对着她，无力的挥了挥手，嘶哑着声音说道：“你回去吧，这几日别再过来了。”

　　天音怔住，眼底湿润，她紧抿了一下唇瓣，向着李老师行了一个礼，低低地道：“老师，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功力不够。害得老师这个样子，却又没有办法驾驭。”遂轻轻推门离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对别人施展魂曲，这样的结果，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老师心中的负面情绪太重了，她有本事挑起来，却没有本事将它们引导释放出来。

　　天音难过地走出院子，忽然一咳，咳出了一大口鲜血，却是被李老师的负面情绪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