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痕》辛云伶

19、米兰达·诺顿（10）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到耳边克里斯说道，“千万不要冲动，人已经死了……”我疑惑的看着他，而他愁容满面，有些话噎着嘴里，只能冲我摇头。
　　我的视线划过人群，慢慢落在右手边一个身上。她穿着厨房工作人员的制服，但是那张脸，只轻轻晃过一眼，我也能认得。南希？她怎么可能还活着？我努力挣扎着看清她，她并没有看到我，而是看向另一个方向。
　　她的样子越来越清晰，我曾经最熟悉的身影，曾经在我身旁站了许多年的身影，“南希。”我情不自禁的喊出她的名字。
　　克里斯的表情变得惊恐，他把我摁住，双手捧着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心脏猛烈的跳动几下，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随身电脑的警报响起。一股无名的怒气涌了上来，但我马上遏制住了，我仅剩的理智使我把右手还紧握着的刀叉戳进自己的腹部……我受够了，这些故旧往事来回的折磨，也受够了，军研处无处不在的监视，还有军务处如幽灵一般存在。可又怎样，我必须为自己的失态找个借口。
　　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克里斯的声音渐渐弱去，我的视线划过涌向我的人群，慢慢落在“南希”刚才的视线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我明白了，克里斯刚才对我说的话。

　　我伤的不重。克里斯告诉我，这种小伤并不能让我逃过猎场行动。我笑了笑，我根本没这样的打算只是那一刻脑海里想到能让自己心脏加快的方法只有这一个。大约是因为看到南希的样子，她曾经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在腿上划过许多伤口。我曾以为永远学不会这样的理智和坚强。可没想到，这根本不需要学。
　　南希笛卡尔，她是与我相互扶持，一起熬过苦难的朋友。我还记得在那个最悲惨的一天来，她走向了我，“你还认得我吗？我是你隔壁班的，我们一起上过足球课。”她说这话时并没有旧友重逢的笑容，可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却像在冬夜里见到了光亮，急切的伸手抱住她。终于能卸下一切恐惧，撕心裂肺的哭一场了。
　　那一天，是我们的飞船坠落在四号地球的第一天，也是我们从一个地狱掉到另一个地狱的日子。
　　但是，南希的存在如星辰点点，照亮了我漆黑的未来。她是我对三号地球，对往日幸福记忆的唯一纽带。每当我们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我们便互相鼓劲，努力撑下去，或许有一天我们能活着回到三号地球，校门口的波板糖，烤鸭，串豆腐……我们可以开开心心的从街头吃到街尾。
　　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在我成为豹派之前最后一个纯真的愿望。
　　可惜这个愿望根本没有实现的机会。
　　我和她自从毕业后，整个世界只有血淋淋的战场，根本没有见到一丝可能回家的机会。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原来的自己有多单纯，对未来的期望是多么不切实际的虚幻。
　　在四号地球上，豹派的希望，豹派的生活，其实根本不是自己能掌控的事情。不仅仅如此，我的一切，甚至我的性命，根本从来不属于自己。
　　也是从那时起，我不在期望未来。我不过是活着，以不为其他豹派成员添麻烦为目的的活着。
　　“有些话，我不能说的太明白。”克里斯看着我的药剂单，并没有抬头看我。他大概相信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我把被角拉上来盖住我的脸。我虽然没有哭，但也挤不出轻松的表情来回应他，我不想他猜出这里面的纠葛。
　　“下次，别这样了，在惊讶也忍住。毕竟……”他把药剂单放下，靠近了我轻声说道。
　　毕竟……她已经死了。我知道克里斯想说的是这个。
　　但我没有吭声。
　　“你先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会处理的，还有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多想了，事实就是事实，不要怀疑。”
　　克里斯这句说的含糊，可我却透彻明白。他想告诉我南希的死是事实，让我不要中了军务处的计。
　　可没有人亲眼见到她死了。
　　皮尔他们几个把她抛弃在战场上的时候，她还活着，虽然受着伤，但还能站起来。军区高级长官放弃对她的救援的时候，她也还活着，心跳数值还在继续波动。甚至，宣布她已经死亡的时候，她也可能还活着，只不过检测指标被强行关掉了。
　　不过现在，半年多了，不可能有人在那种鬼地方撑过半年的，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克里斯隔着被子拍拍我的手臂，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静悄悄的离开了。
　　我似乎睡了一觉，可是并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又睁开了眼。隐约看见有人站在我的门前。
　　“米兰，米兰，你还好吗？”
　　听到这声音，我心里一惊，清醒了一大半，我赶紧打开了房间里的灯。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充满关切。
　　我顺着灯光看着她的脸，心里掀起一阵波澜……可我不能表现出来……
　　“米兰，你没事吧？”
　　“你，你是谁？”我假装很紧张，往后一缩，手里握住了呼叫器。
　　“我是南希啊，南希笛卡尔，你怎么可能不认得我了？”她笑容格外的亲切，亲切到有些虚伪，“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没关系的，李米兰，我能帮你。”
　　其实南希很少叫我李米兰，她习惯像在学校里一样，叫我的姓氏，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找错人了，我叫米兰达。”我摁响了呼叫器，“对不起，你打扰到我休息了，请你出去。”
　　“米兰，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很为难，不要装作不认识我，我只有你了。”
　　很快，两名护士冲了进来。
　　我指着这个冒牌货，毫不客气的说：“请她出去吧，她找错人了。”
　　她似乎感觉到了没有希望了，也不做挣扎，随着护士走了出去。
　　又一幕闹剧，我得打起精神来，看来，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