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痕》辛云伶

15、米兰达·诺顿（8）

　　出院已经三天了，我在军区等了三天，今天，克里斯霍华德由战时状态转为休息状态，我才有机会见到他。
　　终于，他们队的人出来了。
　　“长官，长官。”我连忙跑上前堵住他。
　　周围人吹着浮夸的口哨，我知道他们把事情都想歪了，可我没打算解释，我想克里斯也是，这对我们频繁的见面是最好的掩饰借口。
　　“晚点再说吧，我回家休息一会。”他抓住我的手，微微用了点劲，“晚上七点，古书酒吧见面吧。”
　　我点了点头，这三天火急火燎的焦灼感渐渐淡下来，我想知道的，我关心的，今晚就会有结果了。
　　晚上七点，我早到了十五分钟，等到了他的身影出现在酒吧，七点整，还真是准时。
　　他走到了我选的角落位置，左右环顾一周，把外套脱了，慢慢转身放在椅子后面，又望身后的通向后门的通道看了一眼。
　　似乎他把上下左右都检查了一遍，才肯安心坐下来，这些举动在我看来，像是一种习惯，让我不由的去想，难道他经常与人偷偷见面？特别是他选的地方，嘈杂，混乱，人来人往，谁都顾不上谁。太适合我们这样的人了。
　　“你？”他问了一个字就停住了，想了想，“你想问我什么？”
　　我觉得我急迫的眼神已经出卖了我。
　　“豹派的人都去哪了？”
　　他用食指摁住自己的嘴唇，接着沾了沾水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我凑过去看，“叛变，被抓。”这四个字并没有让我感觉到震惊，反倒是松了口气，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如今这被抓两字，已经是好很多了。
　　我还想问细节，为什么会叛变，又怎么被抓的，关在哪里，撒古塔已经出来了，是不是其他人也会陆续出来？
　　可我知道我问不了这么多，捡重要的说。
　　“关在哪？”我在桌上写道。
　　他摇摇头。
　　“怎么救？”
　　他还是摇摇头。
　　“撒古塔？”
　　他抬起手，犹豫许久，才写道，“不要管。”
　　我转头看着他，用眼神表示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他侧过身，把身子靠近我，在我耳边低语，“我知道的很有限，现在最安全的就是什么都不要管。”
　　可是？
　　我依旧无法理解。
　　他拍拍我的肩膀，用力点点头。
　　我在桌上写道，“你和谁联系？”从第一次救我，有目的有方法，我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一个人突发善心的想帮我，一定是有人甚至是有个组织在安排他。
　　他抬起手，手指放在桌上，忽然，手掌往前一推，从桌边绕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心里一惊，抬头，就看到一人坐在我们面前。
　　“哟，约会啊，哎呀，怎么巧。”
　　雷诺把酒瓶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我看见桌上的字已经被克里斯擦干净了，这才安心下来。
　　“尼克，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点酒，你太小看我了吧。”雷诺把酒瓶拿起来，嘟嘟的往自己嘴里灌。
　　他灌完了一瓶，擦了擦嘴，眼神迷离的看着我，“他结婚了。”他指着克里斯。
　　“我知道。美智子……她已经去世了。”我充满歉意的看着克里斯，刻意提起他的亡妻，我感觉很抱歉。
　　他很明白的朝我点头。
　　“你不……在乎？”他揉揉头，看起来有些难受，“他根本不爱你，他只是找一个像美智子的替身。”他想起身，但挣扎几下又跌回椅子里。“你只是个替身。”
　　“尼克，来，我送你回去。”克里斯赶紧去扶他。
　　他趴在克里斯身上，用手拍拍克里斯的脸颊，“克里斯，当初你要娶美智子，谁他妈搭理你了，是我，我给你当的伴郎。”
　　克里斯什么话都没说，他半弯下身子，去拿椅子后的外套。
　　雷诺忽然冲上去，一下把他推倒。“你结婚的时候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他这暴躁的反应引来周围一片侧目。
　　我赶紧过去扶起克里斯。
　　这似乎激怒了雷诺，他拽起我的手，一把拖到他身后，“你给我滚回去。”然后揪住克里斯的衣领。我怕他下一步就要动手了，不自禁的拉住了他的手臂。“尼克雷诺，别乱来。”他回头看我一眼，怒气却更盛了。
　　克里斯想趁机摆脱他，却没有成功，反被他掐住了脖子，推到了墙边。
　　“你这个混蛋，伪君子，你说了这辈子就美智子一个女人，现在呢，她才离开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克里斯掰住雷诺的手指，往外一扳，雷诺吃痛的松开手，克里斯赶紧往旁边挪了几步，“尼克，你听我说……”
　　我朝克里斯摇摇头，堵住了他的话。现在无论和这个酒鬼说什么都没用，唯一的方法就是躲开他。
　　克里斯懂我的意思，只是不愿意把雷诺一人丢在那里。
　　“这里的人会送他回去的。”我上前去，拉起了克里斯的手腕，“咱们得赶紧走，万一军务处的人来，就麻烦了。”
　　“你们这对狗男女，还好意思在我面前……”雷诺朝我们冲过来，却被旁边的人绊住，一个踉跄，往地上扑倒。“混蛋，你他妈才是混蛋……”
　　他越骂越难听，我一刻也忍受不下去，用力把克里斯拽出了酒吧。
　　“就是个疯子。”我忍不住愤恨的说道。
　　“他只是……有点误会。”克里斯语气格外惆怅，这对他来说，是一场不必要的麻烦。
　　“对不起，等有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不等我说完，抬起头冲我一笑，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笑容温暖的美智子，“情况总会好起来的。”
　　可我有点等不及了。
　　克里斯没有送我回去，事情闹到这样，我俩独处多少有点尴尬。况且我这样的人，也没有需要被人护送回去的必要了。
　　夜晚，半空中的车道亮起来了，抬头一望，如一道彩虹，横跨过头顶，通向视线的另一端，那里有终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身后有车驶过，速度很慢，随后停了下来，就在我前方不远处。
　　夜幕中，车顶军务处的标志格外的显眼，我深吸一口气，还是得继续往前走，直到和车上下来的人相遇。
　　“诺顿少尉。”
　　眼前是一位上尉军官，穿一身和她黑肤色完全相反的白色制服，身形微微发福，脸上还带着一丝平易近人的笑容。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拉了下衣襟，这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便装。
　　我抬起手打算向她敬礼，她朝我摇摇头，伸手拦住了我抬起的手臂。“我是丽萨•迪卡兹，军务处巡查三组副组长。方便聊一下吗？”
　　我可以说不方便吗？
　　她打开车厢后门，我上去找了靠门边坐好，她也跟了上来，用手指了指中间的位置，我赶紧挪了过去。
　　这个后车厢看起来像是小小的审讯室，两排面对面的座椅，我坐的这边有三个位置，用金属栅栏隔开，上面还挂着几副手铐。而她坐的那一边，中间一张舒服的皮质座椅，左右两边书桌电脑还有摄像装置，我猜桌子下面还有□□、金属夹棍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样一来，就都齐全了。
　　“刚才有人说在古书酒吧有人斗殴？”她脸上的笑容让我很不舒服。
　　“没有斗殴，长官，他们只是有些争执。”
　　“哦，这么说，你在现场？”她把笑容放下，终于露出了军务处人员该有的样子。
　　“是，我在……没人……打架。长官。”我才发现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紧张。
　　她看了眼电脑，“你的心跳数值有点偏高，喝点东西吧，不用紧张，这只是简单的问询。”她放了杯饮料在我手边，我从来不敢喝军务处的东西。
　　“是，我知道。他们并没有打架，只是几句争执，有点推拉的小动作而已。”
　　“可是，据说，现场有人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那是酒吧，长官，多喝了几杯，难免有点站不稳的。”
　　她又露出了笑容，“那，亲爱的，你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争执吗？”她忽然走到我面前，拍怕我的肩膀。
　　我没有和巡查组的人打过交道，感觉有些诡异，她过分的亲切，不知道是在试图引导什么还是仅仅是她的个人习惯。“私事，长官。一些私事……”
　　“具体呢？亲爱的，你不需要对我隐瞒什么，说的越清楚，他们两人越能摆脱怀疑。”
　　我和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十分温柔，在引诱我全部说出来。好在，我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克里斯和我的关系，可能让雷诺长官感觉不舒服。”
　　“哦？”她等了几秒，似乎在等我说下去，可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好吧，谢谢你的配合。”她忽然拉开门，示意我可以走了。
　　这么快？我有点不敢相信。
　　“谢谢你。”她背手站在车门边看着我，看样子是在等我赶紧下车。
　　我不敢耽搁，快步跳下了车，准备朝她敬完礼后立刻消失。
　　她依旧带着笑容，向我伸出了手，意思是要和我握个手再离开？我也伸出了手，握住她的手掌，掌心立刻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有些硬的硌人，像是一片折的很小的纸片。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她笑容一丝未变。“那，再见了，少尉。”她忽然拉住我准备收回去的手，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画了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我心里像是有盏灯被忽然点亮一样，回头一望，它照亮我这一路，可我却早已忘记了它的样子，它最初的样子。
　　我抽回手，手里已经握住了那张纸片。
　　回到军区，我直接进了洗手间，这里看起来监查最严格，可对自己人，却又最不严格。
　　我拿出了口袋里那张纸片，深吸一口气。如今需要冷静一下，仔细想想这事会不会有诈，会不会是军战处对我的一个测试，看我是否对以前还有记忆？
　　不管怎么样，要先看看写的是什么，就算是失忆的米兰达•诺顿，也会有起码的好奇心吧。
　　我打开纸条，上面一行小字，“不要问其他事，只需尽快升职。”看完后，我把纸条撕碎，冲入了下水道。
　　他们的意思要我一心往上爬，这会是军战处的测试吗？会是骗局吗？
　　可是，假如我真能完全融入米兰达•诺顿的身份，好好做事一心升职，这不正是米兰达存在的目的吗？军战处如果要把李米兰诱出来，这个借口太不合适了。
　　我安下心来。可他们要我不去管豹派的事情？这应该是他们有其他打算，或者，所有人都和撒古塔一样是已经觉得豹派没有希望了？
　　夜里有些凉意，我裹起衣服，并没有觉得有更暖和。对面大楼楼顶还亮着灯，四大派系的标志依然耀眼夺目，像是不甘在这夜里沉寂下去。我的目光停在豹派那束绿色的光线上，身上感觉又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