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乐园》coffeebird

1、虚无少年 基本法最大

　　“我在哪？”

　　他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晃了晃手脚，周围好像是空的。身体动一下，就会下沉一点。

　　他不敢动，像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命运由不得自己。他保持静止，想抓住活下去的机会。

　　渐渐的，他不能呼吸了，每吸一口，他都会呛水。他瞪着眼睛，脸涨得通红，冷峻的脸庞竟失去了棱角，狼狈不堪。

　　他不动，也不呼吸，整个身体竟然慢慢地往上浮。头露出来，“啊”，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晒到太阳，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要爬出去。”他想往岸边游。刚刚展开双臂，他猛地下坠，又回到黑暗中。

　　他拼命挣扎，往上、向前，却哪也去不了。恐怖的窒息感袭来。他想动不敢动，任由自己漂浮到水面，呼吸着空气，晒着太阳，像一只死鱼。

　　他以前养过蚂蚁，在一个玻璃罐里乱窜，像是循着空气或者味道努力往外逃。蚂蚁爬一会，他就把罐子拿起来猛晃。晃到蚂蚁不敢动，安安静静地待着。

　　“哔~哔~哔~”

　　他一转头，发现1543站在他的床边。

　　“早上好，高！该起床了！”1543恭敬地说。

　　“早！我不喜欢你给我设置的噩梦，太真实了。”高说。

　　“好的，我会删去这个噩梦。”

　　高起床去厕所，发现爸爸已经坐在书桌前了。45岁的爸爸按照“拉比西国”规定的时间起床，高不需要这样，因为他才15岁。

　　“爸，早，你在干嘛？”他随意地问道。

　　“看动画片。”爸爸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不锻炼？”高问。

　　“怎么？你要举报我？”爸爸说。

　　高不理他，直接去洗漱了。他看到墙上的电子日历显示，“4015年2月5日”，他没什么感觉，不管今天几号，他都无所谓，因为“基本法”他早就学完了。

　　拉比西国要求所有国民在20岁以前背诵基本法的内容，只有背诵并遵守基本法，才能享受国家赋予的权利。高天生早慧，10岁时就背诵下来，通过了国家的法律默写考试。

　　今天，他准备吃饭、打游戏、看视频。实际上，他昨天、前天、大前天，几乎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他问过爸爸，爸爸说他40几年都是这样过的，只要没有违背基本法，可以一直这样生活。

　　他觉得很幸福，但爸爸这几年似乎有些不开心。因为基本法对于40岁以上的人类要求增加了。爸爸得早睡早起，吃有机食物和锻炼，不然就违法了。

　　高的爸爸不喜欢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所以高把1543设置得特别爱说话，每天和他说个不停，但是他知道1543是机器人，在发生紧急情况时，必须拆掉他，取出芯片，免得数据落入别人手中。

　　他没有朋友，爸爸也没有。交朋友是件危险的事，大家都不敢做。现在根本分不清人类和人工智能，误把人工智能当做朋友会被偷走数据。

　　如果家里的数据被偷走，爸爸就完蛋了，他早上没按照法律规定锻炼，一旦被查出，后果不堪设想。高家里的数据在1543身上，被他加密过，别人取不走。

　　高信得过的，只有爸爸和1543。

　　“爸爸，你再给我讲讲我是怎么来的。”高暂时不想玩游戏，想和爸爸聊天。

　　“我讲过几百遍了。”爸爸冷淡地说。

　　“我还想听，你每次说得都不全。”高说。

　　“那我们边吃早饭边说吧。”爸爸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拿出两个三明治，递给高一个。

　　两人坐在沙发上，爸爸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条斯理地说：“网上什么知识都有，你应该知道人类是怎么繁衍的吧。”

　　“我知道，精卵结合。”高边吃三明治边说。

　　“你就是这么来的啊。”爸爸说。

　　“那我为什么只有爸爸呢？”高不依不饶地说。

　　“你一定要问这么多吗，网上都有啊。”

　　“我想听你说你的版本。”高说。

　　“好好好，事情很简单，我30岁还没有孩子，去申请了一个，因为30岁以前没犯过法，所以很快就批了。”爸爸还是说得很含糊。

　　“申请什么？”高还是不懂。

　　“孩子啊，用我的精子，不知道谁的卵子，在人造子宫里孵出来的。”

　　“啊，你不知道我妈妈是谁？”高恍然大悟。

　　“嗯，我不知道。”爸爸心虚地说。

　　“你有妈妈吗？”高又问。

　　“有啊。”爸爸说。

　　“她在哪？”高问

　　“去执行太空任务，没有回来。”爸爸呆呆地看着地板。

　　高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爸爸实在太不爱说话了，一直追问他，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费劲、难受，怪不得我没有妈妈。”高心想。

　　爸爸说得对，网上什么都有。高从一出生就开始上网，几千年的资料，全部都在网上。所有人类和机器的活动轨迹都能在网上搜到，网络是有记忆的。

　　人和人不需要在现实中交流，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交流的。游戏不好玩吗？小说不好看吗？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定要找人说话呢？唯一麻烦的是生孩子，一个人没法生，但是像爸爸这样申请，就会有孩子了，平时真的没必要出门。

　　在他刚懂事的时候，爸爸就对他说，“你最少能活到80岁，这80年怎么活，你得想清楚。”

　　他早就想清楚了，每个星期花一个小时学点新知识，其他时间用来玩。

　　“爸爸就是这样生活的，一直很舒服，爸爸的妈妈为什么会去外太空？不知道，反正我不会去，我要像爸爸这样生活。”高一直这么想。

　　高小时候沉迷过古装剧，看得特别带劲，边看边问他爸问题。

　　“为什么以前的人吃这么多？”他看老视频，食物实在太多了，每个人都猛吃，然后长得很胖，再去运动把长的肉肉减掉，最后又吃，他怀疑自己的眼睛，以前的人干嘛这么折腾？像高和爸爸每餐吃国家免费供应的三明治，营养、健康又不会长胖，多好。

　　“对啊，吃饭好麻烦，每天要吃三次，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明明勤快得像牛 ，却胖得像猪。”爸爸也不理解。

　　“那以前的人为什么要上学，上完学还得上班，折腾一辈子。”高又问。

　　“还不是为了吃饭。上学学知识是为了上班赚钱，上班赚钱是为了吃那么多饭，就这么循环往复地折腾。”爸爸解释道。

　　所有的知识网上都有，高从没上过学，国家发食物，所以高不用上班。爸爸是这样生活，高也这样生活。基本法规定，在国家需要国民时，国民得依法履行义务，其余时候，国家不管你。

　　紧急情况发生的可能性太小了，比如外星人侵略地球，人工智能叛变，况且国家早就建立了预警系统，模拟过几百次了，不会有意外发生的。

　　就算高学习时间很少，他也知道人类的改变是从人工智能开始的。几千年来，人类反复研究试验，让机器取代了一个个工作岗位，人类毫不费力地实现着GDP的稳步提升。

　　和机器相处久了，人也染上了机器人的性格，高效、直白、不愿斤斤计较，人与人在线下的关系非常简单，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没有关系。

　　在智能时代，很难去了解一个人，除非得到他的全部数据。这样反而让大家活得特别舒服。你学什么、做什么，你的政治、宗教理念，你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谁也管不着，古代人的那些纠结，现在全部没有了。

　　最棒的是现在的治安特别好，每个人一出家门就在监控中，犯了罪无处可逃，判案全凭监控数据。判几年？基本法里写着呢。

　　高最感兴趣的是历史，人类的历史太久远了，从有资料记载的时候到现在，电子书籍、电影、电视剧、画册和游戏都可以了解历史，有些古代人把自己的一生都记录在网上，所以高有很多微观历史可以看。

　　他戴上了VR眼镜，开始浏览这些信息，他的私人电脑是1543帮他设计的，以古代的景点为背景的浸入式的系统。他的VR眼镜可以读取他的大脑，带他去想去的地方。

　　他读取了两千年前的一段视频，仿佛置身于视频里的医院里，他想了解生命的起源。他站在妇产科的走廊上，听到“哇哇哇”的哭声，医生和护士急促地走动，他每间病房都进去逛一圈，看到鼓鼓的肚皮就伸手摸一下，他能感受到肚皮里的胎动，像异形要冲破母体一样。

　　视频突然转换到生孩子的产房，高站在医生身边，看着医生用手术刀划开孕妇的肚皮，一层两层三层，然后手伸进去，把婴儿捞出来，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婴儿身上是紫红色的，看着像个小怪物。高赶紧拿下VR眼镜，“今天的学习就到这了。”

　　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家，爸爸戴着VR眼镜在运动，1543在做家务，不由地感叹自己家里的井然有序。

　　他没有妈妈，没人因为他的降生受苦，爸爸也没有在抚养他的过程中受累，他们一直是吃饭打游戏的父子关系。1543在家里的角色有点像古代的妈妈，每天叫父子俩起床、做家务、出门购物。

　　“幸好我没有妈妈，不然她生我、养我太累了，哦，对，现在的妈妈不用亲自生，直接把卵子拿出来，在人造子宫里培育。也许爸爸的妈妈是这样把爸爸生下来的。”高心里有点酸酸的，“怪不得我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我是他不费力就得到的儿子，他对我也没有任何期望，我只继承了他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