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辞》千帆千盏

1、第 1 章 如若这锦绣

　　如若这锦绣繁华是一座城
　　如若这莫测君心是一座城
　　她就是
　　这城里最孤独的舞者
　　翩若惊鸿，舞尽今生

　　她在上阳东宫的冷月无边里忆及当年的梅落如雨，君王初携手，恩宠非凡。
　　他说，采苹，你是朕拾自沧海的明珠，是朕捧于手心的白梅。
　　宠冠后宫十余年，何见六宫粉黛？
　　那些恣意飞扬着的岁月，为何如今想来仿若隔世？

　　御前一曲《惊鸿舞》，舞断苍穹。看着那个付之真心的男子迷恋称赞：“吹白玉笛，作《惊鸿舞》，一座光辉”。
　　是的，一座光辉。
　　何曾想到过今日。是谁的剪，将流泻一地的光辉拦腰剪断。独留冷宫十年伴余生。

　　她笑，往事却不能在一抹淡笑中烟消云散。
　　不过是15岁的少女，满腹诗书，耀眼芳华。从遥远南国被接进深宫，见到那个天下至尊的男子。
　　他对她温柔宠爱，他与她同歌共舞，他为她淡薄六宫。
　　于是，几乎是无所保留地，将满腔真心付之。只盼君王待己，能有一丝真情，或者一丝与众不同。
　　她的梦做了十九年，却在那个叫玉环的女子走到面前时支离破碎，轰然坍塌。

　　原来，年轻是这般的美好。
　　带笑的眼角眉梢，凝香的冰肌玉肤。
　　自己当年也曾拥有吧。然而，红颜弹指老。
　　上阳东宫，囚禁住余下的岁月和生命。
　　而那个男子，那个曾将她视作珍珠和白梅的男子，正在与另一个女子芙蓉帐暖。
　　不是说，惊鸿舞一座光辉吗？为什么现下却在霓裳羽衣中不可自拔？

　　许是心下还残存希望，只求十余年的耳鬓厮磨真能含存一丝真心。
　　《楼东赋》字字含泪“......苦寂寞于蕙宫，但疑思于兰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长门而不见......”可是，当年陈阿娇的长门赋没有唤回刘彻那颗变了的心。那么他的心又怎能被她江采苹唤回？
　　天下男子，终是一般薄幸。
　　那个女子的一缕青丝就已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做一个负心之人。这般珍视似的待遇，彼时，她也曾独享。
　　然而，那些阳光着，舞动着，青春着的恩宠都已然化作烟云。如今所得，只这一斛珍珠。
　　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湿红绡。
　　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这是她，就着冷宫的烛火给予他最后的诀别。诀别所有青春的真情和被辜负的心意。
　　是的，心已不再，旧情不复，又何必，珍珠慰寂寥？

　　叛乱来临，他与他的玉环领三军外避。
　　唯余她，白衣如雪，在梅落缤纷中重舞惊鸿。
　　有多少年？未曾温习这段曾经颠倒众生的舞蹈，未敢碰触这舞中饱含的对于君王和夫君的真情。
　　曾经得赞，一座光辉。如今，这光辉何处去？

　　后来，他在马嵬失去了那个令他迷乱的玉环。
　　自蜀归长安，他在温泉池畔梅树下发现她的尸体，胁下有刀痕。他似乎苍老了很多，不知道是为了新人还是旧人。他在歌舞笙箫的十年后终于又能静下心端详她静默的容颜了。
　　依稀记起当初，他正值壮年，她青春娇媚。他说，采苹，你是朕拾自沧海的明珠，是朕捧于手心的白梅......

　　她是没有活到后来了。不然，她能读到那个叫杜牧的诗人写的诗。他说：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是的，她原来不曾看清，天下男子，皆是薄情，何况于帝王乎？三十六年，有时就是一个女子的一生。这般薄凉...他的玉环，终是短命，才传得千古佳话。如若玉环得以长寿，会否就是第二个江采苹......也许，她只是不愿看清。不愿相信这一生托于帝王，托于男子，是一场谬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