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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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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年,夏。蒙古科尔沁草原又是水草丰美的时候。
彼时的天蓝得透彻,草原也绿得泛光。若是躺在草甸子上看天空——会误以为自己在俯瞰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科尔沁的毡包就像是雨后新冒出的菌菇零星地点缀在草原上,而毡包前,是忙碌家事的妇女与玩闹嬉戏的孩童。
因为是到了夏季,许多动物都在远处的林子里活动了,于是男人们晨起便同贝勒莽古思出外狩猎去了。妇女们只需喂好了牛羊,看好年幼的孩子,等着自己的男人带着猎物回家就好。当然,妇女们在家等候丈夫都是闲暇的,又因为女人素来是多话的,便早早地聚在了一起。一个女人手里拿着毛毡缝补,嘴也不闲着:“听说了吗,建州贝勒派人来咱们蒙古提亲了,说是要给第八子皇太极讨咱们的哲哲格格去做福晋呢。”另一个问道:“咱们正月不是才送走了明安贝勒的女儿宝音格格嫁给建州贝勒了吗?这如今又送人家堂妹去做儿媳……”话没说完,前头的女人插嘴道:“哟!咱们蒙古这样的事还稀奇呀?这后头的事儿还不是为了咱们满蒙联姻,好靠住建州这座大山吗?”且说着,就听见远处传来男人欢呼,马蹄奔腾的声响,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于是女人们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去迎接自家的男人。
回来的人中,带头的便是科尔沁贝勒莽古思和他胞弟明安。莽古思已是四十许人了,鬓边留的是髯须,他的声音听来洪亮而有穿透力可见其身体强健,他笑着对明安道:“咱们今天收获颇丰啊!晚上大家伙儿一起燃了篝火好好庆祝庆祝!”明安笑着回道:“大哥好气力,我如今生疏了弓箭,早已赶不上大哥。”莽古思拍了拍明安肩膀道:“二弟谦虚!这今后许多事还得靠着二弟呢!”莽古思说完便快步回了自己的毡包,只留了明安站在那儿。只是明安的笑容渐渐地凝固在那里,仿佛是夏季傍晚的凉风冻在了唇角,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情绪。
莽古思回了毡房,却见自己的福晋琪琪格带着小女儿哲哲同儿媳博礼闲话家常。见莽古思进了毡房,仆妇们都见了礼。哲哲和博礼正待见礼,却被莽古思阻止了。莽古思走上前,坐在了琪琪格身边道:“这里没有外人,不搞这些虚礼。而且既然你们都在,我有些话要嘱咐你们。”琪琪格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挥手示意,驱散了仆妇。莽古思摸着髯须,缓缓说道:“建州贝勒努尔哈赤派人来给八子皇太极定亲的事想必你们都知道了。皇太极如今已有数位福晋,除了去年早逝的嫡福晋钮祜禄氏,还有一位继福晋乌拉那拉氏。哲哲此番远嫁未必能在福晋中有极高的地位。只是我想着,如今建州之势少不得吞并其他满洲部落,来日不可估量。皇太极又是努尔哈赤极为看重的儿子之一,今后袭位也是可能的。前头男人们为科尔沁征战血流成河,女人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靠和亲这一手段了。”琪琪格听完这番话瞧着低着头的哲哲,这是她和莽古思唯一的女儿,从小也是极其娇养了,忽然说要远嫁心中实在不舍。又想到哲哲猛地听了这样一番责任重大的话,想必她心里也甚是难受。如此下来,琪琪格看着哲哲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而坐在一边旁听的博礼心下更是五味杂陈,不禁想起了她的女儿海兰珠。海兰珠如今只有三岁,而她才有孕三个月,不知腹中孩子男女。但她一想到若这胎也是女儿,那么她们的未来大约也是如此,眼里便含了泪水。
今夜的草原,夜空中是满天繁星,而地上则是篝火通明。女人们为着猎物的丰收歌舞着,而男人们为了美酒佳肴互相庆祝,大声欢笑着。那时的草原欢快而不掺杂其他情绪,人们都为此时平稳的生活所欢呼雀跃。
博礼心中惦念着年幼的海兰珠,又因为有孕易犯懒,并未在篝火旁停留很久,而是早早回了自己的毡房。因为晚上的庆贺,本该守在毡房前的仆妇不知躲到哪里惫懒去了,她自己掀开了毡房门前挡风的帘子——因是夜晚,毡房内又只点了几盏烛火,看不清毡房里具体的样子。博礼只看见床头边,灯火下坐着三岁的海兰珠,海兰珠向前一下又一下地踢着双腿,奶声奶气地唱着才学会的歌谣给奶娘听。海兰珠是很聪明又很活泼的孩子,早早地就会说话了,如今唱起歌谣也是像模像样。只是这样温馨的画面却又勾着博礼想起傍晚莽古思说的那番话,终有一天,自己的好女儿也要做草原的牺牲者。
博礼站在那里轻声地唤海兰珠,正唱着歌谣的海兰珠听到这声呼唤,回头看着博礼甜甜地笑着:“额吉,你回来了!”博礼走上近前,吩咐奶娘退下后坐在了床边,她抱起海兰珠放在膝头:“海兰珠,你哲哲姑姑过两年就要嫁到建州去了,你会想她吗?”海兰珠睁着眼看着博礼笑道:“建州很远吗?姑姑想我,我也会想姑姑。等海兰珠长大了,就骑着马去建州看姑姑。”博礼在海兰珠的额头轻吻了一下,道:“建州很远,远到你站在最高的草垛上一直望也望不到。”海兰珠年纪尚小,并不知道“极远”这词儿的概念,但她在博礼黯淡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忧愁。她伸手搂住了博礼的颈子,亲切地说道:“额吉,你放心,海兰珠要一直陪着额吉!也陪着额吉肚子里的妹妹。”博礼听了这话,笑着搂住了海兰珠道:“你怎么知道是妹妹?”海兰珠扑闪着大眼睛笑道:“我就是知道!我喜欢妹妹!”说到这儿,海兰珠突然起身,摸了摸博礼的肚子,对着她的肚子又唱起了刚才没唱完的歌谣。
外头的篝火晚会大约持续到了后半夜,大家才回到了自己的毡房休息。篝火燃灭后留下的几缕青烟缓慢地、扭动着向草原的夜空散去。草原的夜晚恢复了宁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几声不知名的鸟儿的啼鸣。
次日,明媚的阳光并着马圈中小马的嘶鸣唤醒了草原儿女的美梦。妇女们又早早地从毡房里走了出来开始新一天的忙碌。可是这样安静又惬意的早晨却被看哨的伊德尔的传达声所打破,伊德尔跌跌撞撞地往莽古思的毡房奔去,在门口传道:“贝勒爷,乌拉部贝勒布沾泰带着人来了!”毡房里头正在漱口的莽古思听了这话,赶忙出了毡房,向伊德尔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少人?”伊德尔低头回道:“大约是寅时三刻来的,奴才看了一下,带的人不多,估摸着就五百。”
明安知道了消息也往莽古思这边来了,他和莽古思对视一眼,便匆匆往哨岗去了。他二人来到哨岗前,见布沾泰领头骑着马,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明安撇了撇嘴就扭过头不再看他,倒是莽古思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问道:“布沾泰!你我远日无冤,今日无仇,今儿个带了人到我科尔沁有何贵干?”布沾泰握着缰绳,引着马走到了莽古思面前道:“我今日只带了这些人自然不会是来与你结仇的,只是我有一件大事想同你合作!”明安听了这话,把头扭了回来看着布沾泰道:“大事?你乌拉部不知败给建州多少次,还好意思来同我们说做大事!”莽古思伸手拦住明安,示意他不许多言,只吩咐下人准备下去,迎了布沾泰下马。
三人各自带着心腹到了莽古思商议政事的大帐里头,莽古思又屏退了闲杂人等,坐在上首,问道:“咱们不讲虚的,来做什么大可直说。”布沾泰喝了一口奶茶,笑道:“莽古思贝勒可还记得万历二十一年?九部联军讨伐努尔哈赤?”莽古思直勾勾地盯着布沾泰,缓缓地说道:“陈年往事罢了,你想说什么?”布沾泰冷笑道:“怎么?如今科尔沁早已失了血性吗?像个娘们儿似的,难怪要连着一个又一个地送女儿给建州。”明安听了这话气得拍桌站起,指着布沾泰道:“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有本事出去来一场,我倒要看看谁才是娘们儿!”莽古思也站了起来,他走向明安,安抚明安坐下后,面对布沾泰道:“布沾泰贝勒何必连着用激将法激怒我们呢?弯弯绕绕,扭扭捏捏还是不说您的大事。”布沾泰不再坐着了,他走到莽古思近前道:“努尔哈赤一次又一次欺我乌拉部,此仇不报难以面对列祖列宗。若是您愿意,大可借我一些兵马,我这次一定要让建州知道我乌拉部的厉害!”明安听到这话,眼神一亮看向了莽古思。只是莽古思却背过了身去,他道:“我们不愿意。”明安慌了,赶忙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大哥!”
莽古思缓缓地走回了上首坐下道:“多谢贝勒到访,今日所议之事实难从命。一来我的小女儿才与皇太极定亲,不宜发起战乱;二来我科尔沁已许久未曾参与战争,恐怕兵不强马不壮,只会拖累盟友。还请布沾泰首领回去再选盟友吧。”明安看了布沾泰一眼,再看着莽古思,急道:“大哥!结亲是结亲,咱们与建州结亲是之前的契约没错。但是女儿在建州过的好不好,也得看咱们母族背后势力大不大,难道您想让哲哲嫁给皇太极之后不被重视,生生地排在了别的人后面吗?你这个额祁葛舍得,我这个叔父舍不得!”莽古思怒道:“胡说!如今建州实力不可小觑,岂是我们两个部落联合就能轻易战胜的,赢了是一回事,倘若输了呢?不说哲哲的亲事,宝音今后在建州的日子能好过吗?这件事,容后再议!”话音刚落,莽古思便往外头走了,只留了布沾泰与明安二人面对面。
夜,莽古思的毡房。
莽古思因着刚洗完身子,便半裸着上身坐在床头。他拿出了自己多年未用的宝刀,用布来回细致地擦着,那刀身上纹了极其好看的纹路,因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看起来十分干净却又十分冰冷。这把刀跟随莽古思许多年了,自他第一次独自出外打猎开始,到他承袭贝勒之位,同他打了大大小小无数的仗。这把刀早已不是他的武器,而是他的一位战友,一位伙伴。自万历二十一年那场仗之后,科尔沁同建州有了联姻协定,这把刀就一直被莽古思锁着,今日终于重见天日。
莽古思拿着自己的刀来回摩挲,回忆过往之时,却听见外头传:“贝勒爷,哲哲格格求见!”莽古思听到这话,传了哲哲进门,套上外套后将刀放在了身后,用被子掖住了。
夜晚的哲哲不曾上妆,但是白皙的皮肤看起来却依旧光滑,她还只有十四岁,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她向莽古思行了礼,坐在了下首。莽古思关切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哲哲抿了抿嘴唇,犹豫道:“额祁葛,听明安叔叔说,咱们要和乌拉部一起打建州?”莽古思听了这话,脸色立马严肃起来,道:“胡说!你怎么时常听这些胡言乱语,这件事我还没决定。”哲哲见莽古思已然严肃的样子,便软了语气道:“我也是听说罢了,或许听差了也有可能。只是,不知女儿何时便要远嫁了。纵使额祁葛心中有了计划,也合该想想女儿的婆家。”莽古思缓了缓神色,对哲哲笑道:“果真是汉人那句话说的好,‘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如今还没嫁为人妇,便为了婆家求起娘家来了。”哲哲听了这话,早已红了脸颊,低着头不再说话。莽古思也不再打趣她,他道:“孩子,你记着,无论额祁葛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你们不需要去听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总之额祁葛不会害你们,也绝不会让你们受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