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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正文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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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遵循他对樱空释的承诺,并没有去打听他原本已经触手可及的真相。
他每天都会按照皇柝的嘱托,给樱空释烹制药膳调理身体,还常常会去图书室,查阅有关灵力恢复的古老典籍。
樱空释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不管什么事都不会表现在脸上,李马也是咨询了皇柝才知道,修复气海的过程漫长又痛苦,气海生长过程中如万蚁噬咬,虽不是极致的疼,但却痛不能抚,痒不能挠,只得日复一日承受着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如平常一般处理政务,在李马的督促下定时作息,便是李马自认为自己十分了解他,都有些怀疑皇柝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樱空释平时与常人无异,只有睡着了才会露出几分痕迹。
他会做梦,会半夜里流着泪醒来,有时他被梦魇住了,会极低极低的呻·吟。
那时他便似神智也不太清醒,李马问他怎么了,樱空释不说话,再轻言细语多问几句,他便会低低的道:“疼。”
李马心里一紧:“哪里疼?”
樱空释沉默许久,才答道:“哪里都疼。”
李马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将抱着他的手松了松,轻轻的拍拍他。
樱空释平时太要强,只有在这样寂静的深夜里,他才会放下戒备,显露出几分脆弱来,李马能感觉得到,他不光是身体疼,他的心里,也在疼。
第二天晚上李马便将旁边的贵妃榻拖了过来,横在床前,樱空释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李马却道:“分居!”
他见樱空释一脸愕然,不由笑了出来:“开玩笑的,我们感情这么好,怎么会分居。”
“只不过,你现在气海正在自愈,每天晚上被我箍着睡觉,难免不舒服。”
樱空释一睡着就爱挥拳脚,李马被他揍狠了,后来就养成了习惯,每天晚上从身后抱着他,箍着他的手脚睡觉,既亲密,又不会挨揍。
可是现在他身体不好,每天又疼得难受,再这样被抱着束手束脚,难免心里烦躁。
李马将贵妃榻摆放好,紧紧挨着床边,然后往上面铺被褥:“以后我就睡在这儿,既不会影响你,又可以挨着你,便是你半夜睡觉不老实,掉下来了我也可以接住你。”
李马一边笑着一边道,他正在整理被褥,樱空释突然道:“你……”
“嗯,怎么了?”
李马回过头,却见樱空释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突然似明白了什么,瞬间有些脸红。
他们在一起几百年了,感情甚笃,好的时候如蜜里调油,现在两人也算是久别重逢,可虽然日日举止亲昵,却始终没有同房过。
李马顿了一会儿,他拉住樱空释的手,让他坐了下来,与自己肩并肩坐着。
“我之前问过皇柝,嗯……”李马道,“虽说你现在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但还是忌讳着一些比较好。”
他将他额角滑落下来的发丝理了理:“你别多想,我们还要一起过许多许多年,来日方长。”
他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樱空释的寝宫,还以为他已经有了新欢,日日心中彷徨,后来见他情绪悲痛,自然也不舍得碰他,现在知道他身体不好,更是将他当瓷娃娃般捧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将他碰碎了。
李马抵住他的额头:“所以你现在,要好好修养身体,等你好了……嗯……”
他看着他颜色略淡的唇,心里几分怜惜几分爱恋,终于还是没忍住,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李马和樱空释的感情,是从兄弟开始的,他俩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李马处处敬着他远着他,樱空释性格骄傲,又自尊心极强,李马疏远他,怕他胡思乱想,李马亲近他,又怕他不高兴。
那时便是两人最忐忑的时候,靠得近了怕受伤,靠得远了又彷徨,看见彼此便心里欢喜,却总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又不敢靠近。
直到两人终于互相坦诚自己的心意,再次有了肌肤之亲,那之后,他们的感情才如迟来的潮水,汹涌又甜蜜。
樱空释处理政务,李马便搬张小凳在他旁边坐着,一会儿问饿不饿,一会儿问渴不渴,一会儿又问累没累,要不要捏捏肩膀捶捶腿,当然最后的结果总是李马面红耳赤的爬起来面壁思过,心里默念清心咒,再祈祷着太阳赶紧下山。
嗯,先贤圣人曾说过,白日不可宣淫也。
樱空释越发懒怠,每天都慵慵懒懒不肯走路,李马就如得了媳妇的天蓬大元帅,每天乐呵呵的背着他从寝殿到书房,再从书房背到饭厅,只恨不得他别动手也别动脚,吃饭喂进嘴里,喝水递到手上。
樱空释好面子,李马便顾忌着他的自尊心,大多时候都背着他走,有时他想抱他起来,樱空释拧起眉头,李马便左看右看,然后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放心,周围没人。”
然后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樱空释弯着眼睛道:“我又不是小娃娃。”
李马便抵着他额头一脸宠溺:“可不就是小娃娃,我一个人的小娃娃。”
樱空释又道:“我又不是你媳妇儿。”
李马乐呵呵的:“好好好,我是你媳妇儿,冰王大人,你背背我,要不,抱抱我也行。”
樱空释便似怒似嗔的看着他,他平时总是冷冷清清,可一旦放下心防,便似褪去了全身的刺,即便他不笑,只温温润润的看着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脉脉含情。
李马便觉得自己没救了,他一向自恃正直冷静,可是现在才体会到美色惑人的真正含义,只觉得樱空释笑起来好看,不笑也好看,便是生起气来都好看。
那时两人那般好,李马对樱空释,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便是罹天烬和剑灵在的时候,也受不了他俩你来我去的眉目传情,剑灵那个时候天天缠着罹天烬要跟他走,求罹天烬救他一命。
李马的祸国糙汉之名,也是那时候得来的,毕竟樱空释一天比一天起得晚,连大臣们都看不下去,又没胆子说什么,只得私下给李马扣个帽子出出气。
李马想起以前的事情,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他看着樱空释安安静静的看着自己,又忍不住心里的欢喜,亲了亲他漂亮的眼睛,再伸出手来将他拥在怀里。
现在两人久别重逢,他大难不死,李马也想多亲亲他抱抱他,但自己到底是个凡夫俗子,断不了七情六欲,就怕情到浓时收不住,反倒影响了他的恢复,所以干脆禁欲禁得彻底些。
只是樱空释虽向来冷情冷性并不重欲,但他一向心思很重,李马生怕他又会胡思乱想,走了岔路。
樱空释被他抱着,感觉到眼前这个男子的真挚和怜惜,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且让人安心,樱空释心中一暖的同时,又默默的松了一口气。
李马现在用着小李马的身体,虽说芯子换了个人,但到底他心中仍藏着几分不可说的纠结与悲痛,若是李马真想与他亲近,他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樱空释突然心中生出几分心虚,若是他能一直这样伤着,或许会更好。
李马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静静的抱着他,温存了片刻,又起身来重新整理被褥。
“其实我倒觉得,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李马扬着唇角,“一场大梦醒来,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你,又重新谈了一次恋爱。”
李马说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灌鱼汤么?本来是挺久远的记忆了,可是乍然想起来,就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一样。”
樱空释嘴角微微弯起来,却突然似反应过来了什么:“过去的事,你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大体的都想起来了,只剩下一些旁枝末节,”李马想了想,“就比如说,昨天突然想起来,你把我挂在树上,我求了好久的饶,你才放我下来。”
樱空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大将军性格向来传统保守,便是两人浓情蜜意时,也只是小情蜜意的说些肉麻至极的情话,却一直敬重他爱惜他,从未有过半分放浪轻浮之举。
那次是他唯一一次耍流氓,便被脸皮极薄的冰王大人挂在树上半天,后来不仅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哄他,回到宫里之后,更是签订了许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才将他哄高兴。
樱空释好面子,又自尊心极强,便是在房中之事上甘居人下,那也是因为他懒,并且让着他。
李马想着以前的事,只觉得心里一阵浓情蜜意,顿时觉得,为了他对自己这般好,便是再禁欲多少年,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马弯着嘴角收拾床铺,樱空释却有些出神。
李马这具身体,原就不是他自己的,赤凝莲重新聚起他的记忆,再极慢极慢的放进去,就如细笔描绘,重新将他的脑海一点一点填满。
那时他久睡不醒,应该就是在接收这些记忆,要知道人的大脑骤然接收太多信息,会对他的精神造成极大的冲击,最严重的结果,非死即疯。
李马这般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对他最好的,他现在每天都能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就似又重新认识自己一般,想来他心里,一定每天都很开心。
这夜两人就寝的时候,李马躺在贵妃榻上,比床榻矮了一点,但他仍然伸着手,把樱空释的手握在手心。
幻影天又似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李马每天都想方设法调理樱空释的身体,大臣们都被樱空释封了口,虽然没搞懂小王子怎么又突然变回了原来的李马,但是只要有李马在,樱空释便又耐心又讲道理,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事情。
至于什么纲常什么伦理,神界虽不像人界那般礼教森严,却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只不过樱空释平时积威太甚,若是有人敢跟他讲这些古板旧礼,那纯粹就是找死,因此李马重新与他住在一起,却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经过这么多年,大臣们已经学乖了,只要樱空释将冰族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的私生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哪怕再弄上几个将军放宫里,恐怕也没人敢有异议。
李马发现樱空释书房上的那一面墙都空了,他问樱空释,樱空释却只是淡淡道,以前的东西都坏了,全部都扔了。
李马静默了一会儿,便没有再追究,其实他很清楚的记得,他刚刚醒来的时候,这面墙的书架上,摆着许多小泥人。
后来他便去边界挖了一些黄泥,尝试着雕刻一些小泥人,虽然进度很慢,但闲来打发时间,也是很有一番乐趣。
后来罹天烬过来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正细细的雕刻着手里的泥丕,罹天烬看着他手里活灵活现的半成品,最终还是没忍住:“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雕刻泥人的手艺,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他还记得以前李马给樱空释雕刻的小泥人,手艺差得惨不忍睹。
“发现了,”李马转着手里的泥丕,将多余的泥屑拂掉,“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还发现,我现在能读懂神族的古老文字,你说,是不是很稀奇?”
罹天烬默然。
神族的古文,是弃用已久的文字,现在的神界,早已经统一了新的文字,只有王室里的公主和王子,才会自小学习这些晦涩难懂的古文,以便能读懂藏书室里厚重古老的典籍。
李马活得明白,却也难得糊涂,他明明知道自己身上有许多的不可思议之处,却从来没有去探寻过。
罹天烬心情有些复杂,小李马已经消失了,可是他的许多本能,却被留了下来。
那也是他曾经一心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如今小李马不在了,他虽然不像樱空释那般低落颓靡,却到底还是长了一颗心,也会感叹,也会难受。
罹天烬开始常常往刃雪城跑,不是找李马说说话,就是一起喝喝酒,有时兴起,便会拉着他去演武场好好比试一番。
李马对灵力的使用越发得心应手,他平日里待人处事都极为温和,唯有上了演武场,便似放开了手脚,招招凌厉,气势逼人。
直到罹天烬不用灵力,被他用武艺硬生生打败了,罹天烬叹了一声:“你现在的武艺也愈发精进了。”
李马用手轻抚着手中的剑,听得他这话,突然侧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有些幽沉。
罹天烬愣了一下,李马却又移开了视线,将剑放回兵器架,淡淡道:“本该如此。”
罹天烬有些恍神。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樱空释在李马的精心调养下,气色也好了许多,一转眼便到了夏季,尽管刃雪城常年大雪纷飞,然而李马却对每年的各个季节分得很清楚。
他在某一天突然对樱空释道:“我想去祭拜我娘。”
樱空释愣了一下,随后道:“好,我陪你一起。”
在李马的记忆里,宋五嫂已经逝去了几百年,人界中也早已没了她的坟冢,因此他们在刃雪城给她立了碑,以前只要有时间,李马都会常常去祭拜。
李马在她碑前倒上酒,又放了一束鲜花,他对着石碑跪下拜了拜,又道:“娘,我来看你了。”
樱空释站在他身边,默然无语。
李马扬起嘴角:“娘,我现在和释过得很好,我又有了几千年的寿命,还可以活很久很久,你老人家在天有灵,应该安心了。”
樱空释低头,微微示礼。
李马又磕了三个头,然后才起来,拉着樱空释的手道:“走吧。”
樱空释嗯了一声,随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石碑一眼。
他对宋五嫂的愧疚,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只希望她若真在天有灵,看到现在的李马,可以有几分安慰。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她真正的儿子。
李马回到幻影天,便突然病了。
樱空释有些诧异,李马一向身体很好,以前生病,也是因为操劳过度,可是他现在每天按时作息,又勤于锻炼,还有一身灵力,按理来说,除了受外伤,没有生病的理由。
皇柝来给他诊治之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脉相平稳,与平时并无不同。
樱空释有些担心,他将政务都搬到寝宫里,日日守着他,李马也没有什么大的毛病,只是每天都觉得头疼。
樱空释闲下来,便学着李马以前的手法,有些笨拙的给他揉着太阳穴,李马却将他的手拿下来,有些柔和的看着他:“你歇一歇,别为我担心,只是一点小毛病。”
他捏了捏眉心:“大概是现在年纪大了,少不得有些头晕脑痛的小毛病……”
“胡说!”樱空释皱起眉头,“你才二十多岁……”
他见李马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轻咳了一声:“我是说,你这是二十多岁的体格,不会那么快老。”
李马看了他一会儿,微笑着道:“是呢,我还要活许多年,一直一直陪着你。”
樱空释垂下眼眸不再说话,李马看着他沉静的脸,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
尽管两人极力维护着现在的平衡,但是还是有一些东西在慢慢的改变,樱空释常常不自觉的出神,李马的话也慢慢变少了。
站在刃雪城的最高处,可以看见雪雾森林的边界,李马看着那里密密麻麻的篱笆,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器具,沿着冰雪厚重的硬地,一路延伸至森林里。
“那里是什么?”
樱空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小李马以前练武的场地,等得他十六岁休课之后便被闲置了,常年无人维护,但是那里搭建的东西太过精巧,许多冰族小孩子都喜欢去那儿,把那里当做游乐嬉戏的园地。
“大概是小孩子们弄出来玩耍的吧。”樱空释淡淡道。
李马有去过那里,许多荒废了的木桩,武器架,沙坑,他一件一件的看过去,等他走到森林里,突然有小孩大喊一声:“李马来了!”
顿时整个森林里的小孩子全部一哄而散,似乎怕他得紧。
李马顺手捉住一个小孩子:“看见我跑什么?”
那小孩似乎十分惊惧,在他手里挣扎半天挣脱不得,便软下气势向他求饶:“李马,你现在都是大人了,可我们还是小孩子,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我吧。”
李马微微侧头,失笑道:“我有为难过你?”
那小孩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没没没,你最大度最客气,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他又哆哆嗦嗦的打量他的神情:“你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我有那么歹毒?”
李马手下一松,那小孩便如滑手的泥鳅,用尽了全身的灵力,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李马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