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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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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马在人界,一待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完颜兵与大宋边界发生过数次不大不小的摩擦,李马有一身傲人的武艺,当初在神界时,便是比神族的士兵也不差,他在这里,没有人会嘲笑他没有灵力,也没有神族会讥讽他只是个低等的凡人。
樱空释说得对,他在人界,比在神界更加如鱼得水,加上上级对他的赏识,和不断积累的功勋,竟是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这三年里,樱空释也和罹天烬也组建了一支浩大的冰火联盟军队,向幻雪神山发起进攻。
幻雪神山是历代神族王室退位后会去的地方,对于寻常神民来说,幻雪神山神秘得就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那里灵气充沛,景色怡人,老去的神族们去了那里,可以重塑躯体,再活上数千年。
其实传说并没有错,幻雪神山确实是这样神奇的一个地方,然而一千年前,樱空释为了寻找赤凝莲去到幻雪神山,却发现那些老去的神族并没有在这里安心养老,而是都被这里的狂神给抓了去,抽了他们的元神,全都拿去做了赤凝莲的养料。
樱空释取走赤凝莲时就与那狂神交过手,那狂神虽是上古神族,却不知怎的遗失了自己的躯体,只余一丝残破的元神,樱空释将他打败之后重新封印起来,便取走赤凝莲踏上了寻找李马的时空之路,一走就是一千年。
樱空释用自身精血和元气滋养着赤凝莲,随着他灵力的日渐衰败,那狂神也渐渐摆脱封印冲了出来,他先是派来使者向樱空释示威,随后又在神凡交界放置了传送门放出大量魔物去滋扰李马,更是分出一缕元神到幻影天向樱空释挑衅,说自己才是樱空释的生父,而不是冰族那个早已被他抽去元神的老冰王。
樱空释一怒之下取了赤凝莲,冲到幻雪神山与他大战一场,那渊祭不愧是上古神族,短短几年时间,他汲取了大量幻雪神山的神族元神,灵力暴涨,樱空释将他元神重新打散,自己也受了重伤。
幻雪神山也有许多部族,只是在渊祭的威压之下,统统都成了他的附属,有不愿臣服的,也被他抽取了元神,用来凝聚自己破败的元神。
樱空释与罹天烬带着军队一路压进幻雪神山,所有拦路的神族一并屠杀,他虽已灵力衰败,但杀性不减当年,噬神剑每日都饮饱了血,越发显得邪气非常。
这里灵力充沛,生长着大量平时神界中采不到的稀世灵药,皇柝带着一群医官天天在幻雪神山里咧着嘴巴采药,不停的炼制着补充灵力的药丸,以供樱空释使用。
用皇柝的话来说:“王你尽管杀,灵力不用担心,都包在我身上!”
赤凝莲已经离开过一次他的身体,樱空释不敢再将它轻易取出,靠着皇柝的这些药,竟也将幻雪神山这条原本艰难的路,轻轻松松的推进了大半。
罹天烬没有见过比樱空释更变态的神族了,他以前每日都窝在幻影天,要死不死的病态样,现在出来能杀人,便每天都精神抖擞,那双异色的眼眸,也越发显得清亮。
两人在沿路扎营歇息的时候,罹天烬看着樱空释垂眸擦拭着手中的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狂神渊祭,真的是你的父亲?”
自从他们进了幻雪神山,便不停从这里各部族里听到这个传言,神界冰王樱空释,其实是上古圣神渊祭的儿子。
而樱空释对于散布这些流言的人,都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若是联盟军队里有人妄议,便连同其所在的整个编队一起连坐诛杀。
罹天烬原本是闲着没事干,才跟着他一起凑这个热闹的,直到听到这个传言,才知道樱空释为什么要急着攻打幻雪神山,为什么要想彻底将那个狂神给弄死。
他看着樱空释不说话,不由得又问道:“若他真的是你的生父,你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杀死自己的父亲?
樱空释将噬神剑擦干净了,才慢声道:“我要杀他,和他是不是我的父亲,没有丝毫干系。”
他是莲姬的儿子,莲姬是他的生母,他的母亲与谁有龃龉,不是他能控制的,但他若想继续坐在神界之王的位置上,便绝不允许还有这样一个人抓着自己的弱点不放,冰族神也好,杂种也罢,现在他是三界之王,渊祭想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意图用这层关系来控制他,简直是痴心妄想。
罹天烬有些不置信:“你就不怕背上弑父的业障?”
他们虽是神族,却也受天理规束,弑父之罪太过严重,一不留神,可能连神格都会丢掉。
“就算是真的,”樱空释拿起噬神剑看了看,“也不过是一夕之欢罢了。”
“我母亲不承认他,他就什么都不是,即便她承认了,我也不同意,”樱空释抬眼看他,“你以为,我会认那团连张脸都没有的东西作父亲?”
“……”
罹天烬不得不承认,虽然樱空释整日颓废,但他是真的足够冷情也足够狠辣,若他真是那狂神的儿子,也不知道那狂神会不会后悔,居然会生出他这么个无心无情的儿子。
“所以,你是不想让李马知道这件事,才将他送了回去?”
樱空释没有说话。
“你母亲呢?”
“被我软禁了。”
“……”
罹天烬没有话说了,他认识了樱空释一千多年,却觉得他一直在不停的刷新他的三观,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樱空释看了他一眼:“她曾经杀了李马,又让我失去了小王子,现在还让我顶着这样一个肮脏的身份,你觉得我应该怎样对她?”
他不会杀她,但是也不会再继续放任她,他向来都是个瑕疵必报的人,莲姬一再挑战他的底线,他已经无法再将她放在母亲的位子上尊她敬她。
至于李马,他不在乎他是否介意自己的身世,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没必要藏着掖着。
这一生,这一世,他只会为一个人伪装和改变自己,之所以放李马走,是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已经将小李马和以前的李马混淆了,他不允许自己的感情被分成两份,这对他,对小李马,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伤害。
冷酷也好,绝情也罢,既然他犯下了无法弥补的过错,既然已经分开,便不要再给彼此留念想。
罹天烬抬头,望着天上漂浮着的白云:“其实有时很羡慕你,拿得起放得下,和你一比,我好像真的老了。”
“我这辈子,没对几个人真心好过,小李马走了这么久,我还真有些想他了。”
此时的李马,已经回到了杭州城。
他一到杭州城,便去了入云阁,他一见到夕颜,便将身上的银票都掏了出来,放到她的面前。
夕颜看着眼前的这一叠银票,这些银票都是全国通兑的,每张面额都有百两,加在一起,恐怕得有一千两。
“李大哥,你这是做什么?你哪来这么多钱?”
“为你赎身,”李马道,“这些都是我这几年在边疆挣来的封赏,每一分每一两,都干干净净的,并非不义之财,你拿着这些钱赎了身,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夕颜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你知道我一年可以为入云阁挣多少银子吗?”
李马有些茫然,他不知道青楼一天的盈利有多少,他只知道这一千两银子数目不少,许多老百姓即使活一辈子,也挣不上一百两。
夕颜微微一笑:“入云阁不是勾栏妓院,我也不是寻常接客卖笑的娼妓,入云阁只有我一人,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是靠我养着。”
“他们想见我一面,要进得这入云阁的门,便得一百两银子,要想与我说话,便得再给二百两,才有竞争的资格,还得吟诗作赋,需得我看得上了,才能坐下来与我喝一盏茶,这盏茶,又值二百两。”
李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夕颜声名远场,颇受权贵豪客的追捧,却不知道原来她的门槛这么高,如此一来,他这一千多两银子,也不过只能与她喝上两盏茶。
“我一年赚的银子,便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夕颜将那些银票推了回去,“这些钱,赎不了我的身。”
李马点点头,将银票收起来:“钱不够,我会再去挣,夕颜姑娘,你多保重,等我回来。”
“李大哥。”
李马走了两步,夕颜在他身后唤住他。
李马回过头:“嗯?还有什么事吗?”
夕颜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李大哥,你可知道,如有恩客愿意为青楼女子赎身,对于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
李马摇了摇头。
夕颜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轻轻一叹:“这些钱虽不够我赎身,却足够寻常百姓用一辈子。”
“李大哥,这些钱,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别再为了我费心,我只是个青楼女子,受不起。”
“钱不够可以再挣,”李马认真的道,“你对我的恩情不是黄白之物可以衡量的,为你赎身是我自愿的,你不必为此有什么烦恼。”
夕颜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道:“嬷嬷已经老了,这入云阁,现在大半都是我自己在做主。”
“李大哥,我不需要什么银钱,这世上最珍贵的,是一颗真心。”
李马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夕颜却突然转了话头:“李大哥,你可有喜欢的人?”
李马愣了一下,眼前浮现出那人冷漠孤清的模样,随后原本明亮的眼睛有些微微黯淡下来。
夕颜终究识人无数,只是看他的眼神,便知道,他应该是已经心有所属了。
夕颜笑了笑:“我早就已经是自由身了,之所以一直留在这儿,一来是无处可去,二来,我是想等着是否有人愿意交付一颗真心,值得让我托付终身。”
她在西湖河畔第一眼认出他的时候,他与那云飞公子站在一起说说笑笑,那时的他眉目疏朗,神采飞扬。
她也是个年方十八的姑娘,她也有少女思春的情怀,当看到多年前的恩人,如今长成这般挺拔英气的男子,若说没有一点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她只是一个青楼女子,纵然一直洁身自好,到底是入了这腌臜不堪的淤泥里,又怎么敢妄想。
她只不过是回报他当年的恩情,他便傻乎乎的跑去挣了银钱,揣在怀里风尘仆仆的送到她面前,说是要给她赎身。
想必所有坠入风尘的女子,都会期盼着这一幕,可是公子多情,却终究不是为她。
夕颜索性把话说明白了:“李大哥,我只是个风尘女子,你对我有大恩,若你对我有意,无需千金,我的人我的身子,都是你的。”
李马惊了一下:“我没……”
“我在这风尘许多年,早已污秽不堪,只有这副身子尚还干净。”
夕颜一双盈盈美目看着他,她慢慢的站起身来,纤长的手指慢慢滑上胸前的盘扣,李马看着她解开了一颗扣子,连忙转过了身。
“夕颜!你别……别这样,”李马面红耳赤背对着她,“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为我赎身,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吗?”夕颜看着他的背影道。
“我只是,只是不忍再看你在这种地方待下去,”李马闭上眼睛,语气极快的说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我,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夕颜,你可以活得比现在更好,不要妄自菲薄。”
“再说,我……”
他很不想承认,却终究欺骗不了自己。
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夕颜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她本就是试他一试,却不料……
他这般反应,似乎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可是,又超出她意料之外。
这世上,多少豪客肯为她一掷千金,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经得住她这般撩拨。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是眼前的有情郎,却终究不是因她有情,她虽然是个青楼女子,却也有自己的骄傲,若是不能等得一颗属于自己的真心,她便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但到底还是不能免俗,眼前的青年背对着她,窘迫的捏着衣角,脸上的红晕都漫到了耳根上。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在这风尘待得越久,便越是向往简单纯粹的爱情,眼前的人正直干净,可是她却配不上。
“你走吧,”夕颜重新坐下来,“别再来这里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夕颜又道:“李公子,我要的不是银钱,你若给不了,便不要让我有希望。”
李马怔怔站了半晌,才有些内疚的道:“对不起,夕颜姑娘,你多保重,我相信,你会遇到真正属于你的有情郎。”
说完他侧着身子拱了拱手,便逃一般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夕颜看着他仓皇落逃的身影,半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马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乱逛,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杭州城里热热闹闹人来人往,他却寻不到自己可以去的地方。
他回到杭州城,便是想着为夕颜赎身,他这几年只攒了几百两银子,因为想着能尽快让她跳出火坑,他还向同僚借了些银子。
可是她却不需要。
于是他便不知道做些什么好了,不知不觉中,便走到了天香楼所在的地方。
那里原本坐落着杭州城最有名的酒楼,每天都是宾朋满座喧嚣热闹,小二拖着长长的嗓音唱菜,宋五嫂笑吟吟的迎来送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酒菜的香气,那是他记忆中永远都忘不了的味道,家的味道。
如今这里酒楼没了,几年时间过去,废墟也被清理了,重新搭建了新的商铺起来。
他连最后的念想都没了。
李马怔怔的站了许久,想起许多次,他和樱空释一起在这里进进出出,樱空释对这里不熟,他便每天都拉着他,走街串巷找好吃的好玩的,樱空释看上什么,他便给他买什么。
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都是樱空释给他的,只有到了这里,李马才能尽尽地主之谊,将他喜欢的东西,都巴巴的捧到他面前。
哪怕他只是轻轻扬着嘴角笑一下,李马都会觉得很满足很开心。
过去他只想着,要对他好,要回报他,要让他开心,他人生的全部重心都在樱空释身上,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手里摇着拨浪鼓从身边路过,李马看着那拨浪鼓,想起樱空释当初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看着那些孩童们玩的东西,他便给他买了一个。
“没玩过拨浪鼓吗?”
“玩过。”
樱空释拿着拨浪鼓轻轻摇了摇,眼神很柔和,像回味,又像是怀念。
他知道,樱空释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大将军,那时他想不明白,人怎么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可是到了现在,那个触景伤情的人,竟然变成了自己。
放下,简简单单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却沉重无比。
他竟然和樱空释一样,走上了一条明知看不见希望,却无法回头的路。
李马回到人界的第四年,罹天烬才又来看他,这一天,他二十五岁了。
在人界,这样的年纪,已经算不得年轻了,罹天烬是看着李马来到刃雪城的,那时他才一丁点大,肉肉的一个小团子,一晃眼,他便长成了大人的模样,和以前的李马,一模一样。
凡人的寿命太短了,罹天烬曾经看着樱空释和李马在一起几百年,赤凝莲赋予李马的寿命,让他几乎忘记了时光对于凡人的苛刻。
可是看着如今的小李马,罹天烬甚至觉得有些恐慌,他是看着他长大的,一转眼,他便长得这样大了,是不是再过几年,他又会眼睁睁的看着他,变得白发苍苍。
“你在边疆这几年,可有遇到心仪的姑娘?”
李马拿着酒囊的手顿了顿,他摇了摇头。
罹天烬靠坐在一块大石上,他看着眼前的草地,突然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樱空释不应该介入他的生命,李马只是个凡人,却因为樱空释将他带到神界,让他看到了更高更广的世界,现在放他回来,李马所承受的,不仅仅是往日与现在身份的落差,更多的,是对命运的无力反抗。
小李马和以前的李马太不一样,他才二十五岁,然而眉眼间都是与之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也很沉默,完全没有李马那股乐观向上的精神劲儿。
“我认识了樱空释一千多年,”罹天烬忽然转了话头,“你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冷情的人。”
“以前年少轻狂,也做了许多不太好的事,”罹天烬道,“那时他的幻影天有宫女百人,因为怕她们泄露了我的行踪,我将幻影天的宫人屠去了十之七·八,也不见他皱一皱眉头。”
“王室中的女人,再疼爱自己的儿子,也不会亲手抚养,他是自小被宫女们伺候大的,你看,我杀了她们,他连阻止一下都没有。”
李马有些出神,他知道樱空释冷情,不过那都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的,他总觉得这个人太多面,完全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他这一辈子,只在乎过三个人,莲姬,以前的李马,”罹天烬喝了一口酒,“还有你。”
“李马,去看一看他吧,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又脾气执拗,你这样一直与他拧着气,他心里也不好受。”
“就算他做了再伤害你的事,但他绝对是无心的,你要知道,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伤你。”
李马沉默了好久,这几年,他也慢慢从宋五嫂身死的悲痛中走出来了,他也知道,宋五嫂的死,确实不应该怪到他的身上。
他有什么资格怪他呢,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没有将他看得像大将军那般重,自然也就无视了宋五嫂的命运。
“我只是个凡人,而神族的寿命却无限漫长,”李马看着手里的酒囊,慢慢的开口,“再过几十年,我死了,他就会慢慢忘了我。”
他又何必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终究是要离开的,既然看不到希望,又何必还有奢望。
“也许他等不到你死的那一天了。”
李马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什么意思?”
“他受伤了,现在对所有神民都瞒着,但纸是包不住火的,”罹天烬叹了一口气,“刃雪城可以接受一个冷酷杀伐的暴君,却不能容忍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神坐在那个位置上。”
“李马,他可能活不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