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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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马寿命已尽，离开樱空释，已经过了一千多年。
正如所有话本所说的那样，美好的时光，总是不会太长久，四百年的相知相守，对于凡人李马来说，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大馈赠，然而对于寿命无限漫长的神族来说，却短得不可思议。
樱空释遵循李马临终前的嘱咐，寻找他的轮回转世足足千年。
千年太漫长了，连樱空释自己都觉得恍惚，竟不知自己活了多少岁，又寻觅了多少年，直到他回到刃雪城，星旧告诉他，王，您已经一千五百三十二岁了。
樱空释看着镜子里自己仍然年轻的容颜，却突然发现自己老了，尽管容颜仍在，而自己的心却已是千疮百孔。
所幸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他。
樱空释看着桌上堆满的卷宗，他随手抽出一支笔来，却无法将注意力专注起来。
他荒废政务已经太久，面对这一大摊子的事务，竟觉得十分生疏。
若是李马还在，定会说教他了，真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
樱空释放下笔揉了揉额角，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来的人是星旧，自樱空释离开刃雪城之后，代他打理政务的一直是这个占星族的王，幻影天的书房对他来说，早已不是禁地。
“王。”星旧执着落星杖行了一礼，他看上去风采依旧，年轻英俊，岁月对于他很是偏爱，作为半神之族，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
“嗯，有事么？”
“倒没什么重要的事，”星旧微微一笑，看了看桌上丝毫未动的卷宗，“王离开刃雪城这么久，现在要重新处理这一大堆政务，可还适应？”
樱空释看了那些东西一些：“还好。”
“幸好您现在回来了，属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星旧微笑着道，“您不知道，各族首领背后都快把我骨头戳穿了，恨不得群起而攻之，除了我这叛逆之臣。”
樱空释微微扬起唇角：“你做得很好。”
“王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来掉了多少头发，添了多少皱纹，”星旧道，“卡索王子也没有丝毫影踪，您要是再不回来，可能这个位置，我就不得不长长久久的坐下去了。”
樱空释勾起唇角：“你倒是敢说。”
“所以……”星旧笑道，“为了防止属下有不轨之心，王是不是该考虑，放我几个月的假？”
“这一千年来，属下可是从未松懈过，都快老了两千岁了，”星旧摸了摸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再这么下去，我恐怕真得单身一辈子了。”
“可以，”樱空释唇角微弯，“不过得延缓一月，先把你手里的权利交接了再说。”
“王！”星旧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属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哪有什么僭越的权利！”
“神族不信天地，”樱空释截断了他的话头，“先休息两天吧。”
他抬起异色双眸，看着他诚恳的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星旧收起玩笑的心思，执着落星杖郑重的行了一礼：“这是属下的本分，也是属下的荣幸。”
等得星旧简单交待了一些事务离开，樱空释静静坐了一会儿，重新静下心，开始一件件处理那些政务。
此时的人界，已近傍晚时分。
杭州城最大的天香楼，正是宾客喧嚣的热闹时刻。
天香楼的后院里，一堆伙计小厮来来回回的忙个不停，在小院的正中，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顶着一撂厚厚的书扎马步，他小脸微微泛红，汗珠子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掉，正是之前和樱空释说过话的那个小男孩。
一个路过的厨娘有些不忍心，掏出手帕想给他擦一擦，却被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叫住。
“桂姐儿！”
“哎！”那厨娘忙应了一声。
“三十三号桌的菜都上齐了吗？这么闲在这里遛弯儿？”
“我马上去马上去！”桂姐儿应了一声，只得收了手帕，忙忙的走了。
一个身材墩实的少妇走了过来，穿着打扮很是利落，手里执着一个大大的汤勺，眉眼精明。
她看了看旁边快要燃尽的一柱香，冲那小孩儿道：“站了多久了？”
小男孩应了一声：“回娘的话，站了三柱香了。”
“知道错了没？”
“知道错了，”小男孩可怜兮兮的转动黑亮的眼珠看了她一眼，又连忙正襟肃然道，“我不该去偷王大伯家的瓜，将他地里的菜秧都给踩坏了。”
“还有没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小男孩忙摇头，头上的书差点掉下来，他连忙伸手扶了扶，拉长了声音撒娇道，“娘，我饿了……”
宋五嫂终于松了口：“好了，今天就站到这里，去吃东西吧。”
小男孩欢呼了一声，连忙把头顶的书拿下来，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头上的汗：“娘，我想吃桂花蒸米糕！”
宋五嫂恨不得拿手里的勺子再抽他两下，这猴孩儿，天天闯祸天天被罚，却总是不长记性，还一副怎么罚都生龙活虎的样子，看他这副精神劲儿，不知道明天又要跑到谁家去祸害谁。
“吃吃吃！就知道吃！”她瞪着眼睛凶他，“明天你要是再闯祸，我就将你送到天目山去，让你好好吃吃苦，把你这猴性子给磨一磨！”
小男孩被她凶也不恼，笑吟吟的抬头望着她，眼睛又黑又亮，很是讨人喜欢。
宋五嫂心软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去吧，厨房里都给你留着呢，还有酱板鸭和炖雪耳，多吃点，好长个儿！”
“还是娘对我好！”小男孩笑眯眯道，嘴巴甜得像抹了蜜，“娘，我要端回房里吃。”
“随便你！”宋五嫂挥了挥手，她现在正忙，没时间管他，她扬起声音道，“小五，帮李马把东西端他房里去，别让他自个儿弄洒了。”
一道声音远远的应了一声。
“娘，我一身汗，先去冲个澡。”小男孩打了个招呼，跑得飞快，一会儿便跑得不见人影了。
“臭小子！”宋五嫂笑骂，然而嘴角却弯弯的扬了起来。
李马匆匆忙忙的洗了澡换了衣服，回到房里，饭菜已经被端了过来，他走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四周看了看，然后关上门，将靠北的窗口打开，身手十分灵活的从窗口翻了出去。
李马住的是最北边的小院落，出了窗便是一小片果树林，他鬼鬼祟祟的从果树丛里拖出来一把椅子，搭在围墙边，哼哧哼哧的爬了上去。
夜色已近，这条小路已经没有几个人，李马坐在墙头晃悠着小短腿，四处张望。
过了没多久，便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巷口慢慢的转了进来。
李马眼睛一亮，忙对他挥手：“释！”
他突然捂住嘴，往院内望了望，又压低了声音道：“释，释，我在这儿！”
那白色的影子看了他一眼，又往前走了几步，轻轻一跃，便似没有重量般上了墙头。
“哇……”李马眼里掩不住的惊叹，“释，你好厉害。”
樱空释微微笑了起来，他蹲下身来，也不顾这墙头有灰，用手撑着和他一起坐在围墙上：“等了很久了？”
“没多久，就一会儿！”李马笑吟吟道，“释，我给你留了好多好吃的，你先别走，我们一起吃。”
樱空释有些踌躇：“会不会被人看见？”
“我娘现在正忙，外面好多客人呢！”李马拉着他，“快快快，有点心，还有甜汤，都是素的，你肯定爱吃。”
他拉着他想攀梯子，结果樱空释摇摇头，手上微微用力，便带着他一起从墙头跳了下来。
李马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去，樱空释忙把他提溜起来。
“怎么了？”
“没事，没站稳。”
李马吐了吐舌头，他今天扎了那么久马步，腿软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过他年龄小又是小孩子心性，若不是这么突然一落地，都快忘了自己今天被罚的事。
樱空释像个小孩子一样跟着他偷偷摸摸翻窗进了屋，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一盘酱板鸭，一碟糯米糕，一个素炒溜白菜，还有一盅炖得软糯的雪耳。
李马蹬蹬蹬的跑进里屋，不一会儿又捧着一个小纸包出来，小心翼翼的在他面前打开，是撂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绿色的糕点上撒着一层雪白的糖霜，衬在干净的油纸上，看起来很有食欲。
“你看，我就吃了两块，剩下的都给你留着，这是李记铺最出名的糕点，每天也做不了多少，常常排队也买不着，”李马献宝一样的推到他面前，“你尝尝！”
樱空释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原本被政务忙得一整天都烦躁的心情顿时开阔舒朗了许多：“谢谢。”
“不客气！”李马将雪耳盅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盛了一碗米饭就着酱板鸭下饭，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道，“今天站了好久，都快饿死我了！”
樱空释见他吃得急，本来就圆的小脸像个小包子似的鼓起来，他轻轻抿唇，将雪耳推到他面前：“喝点这个。”
“那是给你留的！”李马摇头，又扒拉了几口饭，“释，你怎么不吃？”
樱空释伸手拈起一块绿豆糕，小小的咬了一口，松软细滑，带着绿豆的清香和糖霜的甜味，味道确实很好。
其实李马原来做的糕点也不比这李记糕点铺的差，樱空释想着，估计就是从小就被养叼了嘴，所以才那么会做吃的。
李马囫囵吃了一碗米饭，樱空释只喝了几口炖雪耳，见他噎得到处找水，便将勺子递给他：“喝点这个。”
“你不吃吗？”
“饱了。”
“你吃得真少，”李马噎得狠了，也不跟他客气，端起那盅喝了几大口，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满足的摸着肚子道，“啊，真饱！”
樱空释突然想起以前李马每天都守着自己吃饭，突然有点体会到他的感觉，原来看着自己在意的人能吃能喝，也是一件很让人满足的事。
“你刚刚说，今天站了很久？”
李马原本惬意的一张小脸垮了下来：“对啊，今天我闯了祸，把王大伯家的菜秧给踩了，被娘罚站了三柱香的马步。”
樱空释忍俊不禁：“你到底有哪一天没闯祸？”
李马歪头想了想，认真道：“还真没有。”
樱空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以前总是李马照顾他，还常常老气横秋的教他一大堆道理，樱空释怎么也想不到，原来李马小的时候，竟然是个闯祸王，每天上山下河的，简直折腾得没有停过。
也不知道他长那么大，究竟挨了多少顿打。
李马见他笑得止不住：“看我受罚就这么好笑吗？”
“嗯……”樱空释收了收笑意，还是止不住嘴角弯起来，“不好笑。”
“随便你吧，”李马嘟了嘟嘴，“反正人常笑也不是坏事情，你看，至少我让你开心了吧。”
“嗯，”樱空释摸了摸他的头，“原来你从小就这么好。”
从小就懂得宽容，知道照顾别人的感受。
“你又不知道我长大什么样子。”李马道。
樱空释弯了弯唇角，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慢慢黑下来：“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啊？”李马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都黑了，你家在哪儿，看得见路吗？”
“你忘了，我会法术，”樱空释对他眨了眨眼睛，“等我有空了，再来找你。”
“一言为定！”李马伸出手，要和他拉勾。
樱空释愣了愣，伸出小指勾住他手指，他迟疑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道：“李马……”
“嗯？”
“你……想不想，”樱空释小心的措辞，“想不想跟我走？”
“走？去哪儿？”
“去我生活的地方，”樱空释尽量斟酌着用词，“在我住的地方，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他们都会法术，也有很漂亮的樱花树，那里每天都会下雪，很美。”
“我不要！”李马摇摇头，“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娘亲。”
樱空释有些失望，他收回手，哦了一声。
李马看他的神情，又仔细想了想：“不过，我会努力练武的，娘亲说，等我再长一岁，便送我去山上习武，等我以后成了大侠，我可以来找你啊。”
他对未来的习武生涯十分向往：“听说大侠都会飞檐走壁，可厉害了，到时候，我就不用你带着我爬墙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嗯。”樱空释垂眸，掩下眼底的失落，“那好，我等着你。”
他走到窗边，李马便亦步亦趋跟着他，送他离开。
“李马，”樱空释侧身，盼着他能再与自己说些什么，然而李马却只是天真的抬头望着他，眼底一片稚童的单纯与无邪，樱空释将心底的黯然按了下去，“再见。”
“嗯，释，再见！”李马冲他挥挥手，然后看着樱空释如一阵轻烟般，从窗口消失了。
李马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窗户关上，回去将碗筷都收拾好，有些吃力的端回厨房里去。
再过一会儿，酒楼就该打烊了，他得去帮忙，要不然，娘亲又该累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