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以北有子安》山深

1、楔子 春风已尽

　　距离柳家被灭门已过去整整三日，龙池山顶的乌云仍未散去，黑压压一片，映得整座山林死气沉沉。柳家的牌匾摔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门里门外满处血污，尸骨遍地，远处有青烟升起，恍如地狱。不论此前有多么光鲜亮丽，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风声骤起，云端之上似有人影，脚踩流云，踏光而来，他的到来为这人间地狱带来些许生机。何参云看着地上牌匾的碎片，隐约能拼出“柳竺山庄”四个大字，重重地叹了口气。只用神识一探，便可知这山庄里再无生气。

　　他绕着柳家走了一圈，僻静的山间小路也无法幸免，到处可见更加狰狞的尸体，带着早已破碎的逃亡的希望痛苦地死去。

　　小路中央躺着一块碎裂的玉佩，光泽暗沉，但仍与周遭格格不入。何参云的脚步不禁一顿，他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这正是他在柳家少主——柳子安诞生百日那天，他亲自送给柳子安的护身玉佩，可抵致命一击，而宿主亡，玉佩碎。

　　柳子安作为柳家少主，六大门派围剿柳家，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何参云已经想到了柳子安的结局，不免唏嘘一声，蹲下身来将碎裂的玉坠轻轻收好。

　　大抵是乌云受到情绪的感染，呜呜咽咽地洒下倾盆泪水，何参云的身上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幕，将脏污的雨水隔绝在外。

　　当他走回山庄的正门，发现大门前站了一名男子，执着一柄青色的伞，一身白衣，泼墨的长发将此人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就连何参云都不禁感叹，十年过去了，柳寒庭的样貌没有改变，还是曾经那般，清冷淡漠，但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柳寒庭转过身来，透过雨幕看清了来人，“何参云。”

　　不论是凡人界还是修真界，敢直呼何参云姓名的人没几个，因为他是这一千年来人间的天下共主，被世人尊称为“景光君”。

　　何参云笑了笑，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不屑，“没有外人，魔尊这会倒是不注重礼节了。”寒风掠过，吹起了他挡在右眼前的碎发，本该是金色的瞳孔上一片灰白，十分空洞，也算是何参云身上唯一的缺憾了。

　　柳寒庭皱了皱眉，没有回话，他看向何参云灰白的右眼，心中一阵刺痛。待稳定了情绪，他回望了下身后的断壁残垣，轻声问道，“子安他还……”

　　“死了，”何参云收起笑容，冷漠地看着对方，“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虽已做好了准备，但柳寒庭还是愣了一下，咬咬牙接着问道，“那越北涯呢？”

　　“失踪，凶多吉少。“

　　柳寒庭沉默过后，终是泄了气一样，连伞也拿不住了，青伞坠落在地，任凭雨水打湿衣襟。

　　“你在后悔？三天前柳家被灭时，你在做什么？”何参云冷笑一声，接着说道，“你是魔尊，但你更是柳家的家主，灭门的源头在你，你却眼睁睁地看着柳家几百人因你而死，我回仙界不到一天，转眼我徒儿的家就没了，不该死的全死了，就留下你和你哥俩个不知从哪捡来的野徒弟。”

　　何参云说到最后一句，狠狠瞪向柳寒庭。

　　当听到那句“野徒弟”时，柳寒庭下意识攥紧了拳，紧抿嘴唇，却无法反驳。

　　何参云伸出手，命令道，“我徒儿将大荒封魔册交由你保管，如今你已经没有资格再拥有它，把它交给我。”

　　“大荒封魔册，已经被我销毁了。”柳寒庭抬起头来，盯着对方。世人都道何参云是“景光流云，天上仙君”，是这世间至圣至洁的存在，但或许只有他和他哥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内里有多么黑暗。

　　惊雷乍起，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亮将何参云眼中的一丝狠厉映得更加清晰，这眼神是柳寒庭这几年来无法逃脱的噩梦，他像瞬间被激怒了一样，推开何参云的手，“你永远也别想得到它！你别忘了你做过的那些事情，你，和我们一样肮脏！这些年来，你处心积虑，装的人模狗样，不就是想要……”

　　“砰”柳寒庭话未说完，屋檐下悬挂的陶制风铃就被风吹落，坠在地上，碎片恰好落在他们的脚边，陶片上刻着清秀的小字，“春风相伴，清酒助兴”，是当年他们六个人聚在一起时，柳子安刻上去的。

　　何参云正欲俯身捡起，柳寒庭抢先一步将陶片紧紧握在手中，不让对方沾染半分。

　　雨下得愈发大了，两人相对而立，彼此沉默着，最后是何参云退让一步，他转过身去，轻叹一声，“我说过不在龙池山里和你动手，你若是个懦夫，就在这山林里躲一辈子，等着你那具躯壳溃烂致死。”说完，他踏上流云，消失在雨幕中。

　　柳寒庭浑身都湿透了，他摊开手掌，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片，掌心已被陶片锋利的边缘给磨破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山林间亡魂的哀鸣已渗进雨声中。

　　十年前的他们怎么能想到会有今天，被命运的洪流所裹挟，死的死，伤的伤，春风已尽，再无归路。

　　曾经少年同游舟，击剑长歌醉方休。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