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对饮

1、【上】

　　F先生阖着眼，坐在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听着摇椅吱吖吱吖的声音，昏昏欲睡。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让F先生骤然惊醒，他睁着惺忪的睡眼，看向噪音的源头。

　　来人是他的小孙子，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微卷的头发特别像C先生……等等，C先生是谁？F先生觉得这个名字好耳熟，可如何也想不起来。

　　在F先生愣神间，男孩已经到了他的跟前。男孩右手握住F先生满是皱纹的手，左手拿着一张泛黄的纸轻轻地晃了晃，说道：“爷爷，我在仓库里翻到了这个，有你的名字哎，但是我好多字都不认识，爷爷你能不能念一念，爷爷你最好了～”

　　F先生看着撒娇的小孙子，无奈地笑了笑，“好好好，爷爷给你念，不过你要把我的老花镜拿过来。”

　　“耶，我就知道爷爷最好了～”男孩兴高采烈地答应着，急急忙忙地跑进屋里去拿F先生的老花镜了。

　　F先生戴上老花镜，感觉世界又清晰了起来。他拿起纸左右翻了一翻，这张纸有A4大小，但纸张的质量很好，经过多年的放置，也只是微微泛黄，没有大的褶皱，纸的一面是一幅油画，一朵朵红色的山茶花在枝桠上开的热烈繁盛，但落下的花朵却在衰败腐烂，明亮的鲜红与衰颓的暗红，仿佛是生与死的反差，让人触目惊心。

　　F先生有些好奇，在他的印象里，似乎没有见过有这般触目惊心的油画，他翻了一面，发现上面还有字迹，字体张扬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肆意与侵略感，像C先生的笑容。怎么又是C先生，C先生到底是谁呢？

　　F先生突然想自己先看一看上面的内容，直觉告诉他或许这里面有他想要的答案，无视掉小孙子渴望的双眼，打发他先去给他端杯温水来。

　　小男孩扁了扁嘴，不情愿地跑进屋子里倒水了。趁小孙子去忙活的时间，F先生低头看了起来。

　　致我的F先生：

　　当你看到这张纸条时，我想我已经死去了，尸体早已被烧成灰烬埋在某个地方，而你也已经将我忘的一干二净。

　　现在的你，是不是在猜测我是谁？呵呵，F先生呐，我是C先生，是一直爱着你的C先生。

　　不过我想，依你那属蜗牛的性格，肯定还是记不起来我是谁，没关系，我给你仔细介绍一下自己哟，在别人眼中，我性格孤僻，被很多人孤立，最终不堪心理压力选择自杀，是一个不好相处的室友。这样你想起来了吗？

　　哈哈，我想你已经想起来了吧，我的F先生。对于我的死亡，他们肯定会议论纷纷，而你也会自我安慰自己，我是因为心理压力而自杀的。可你真的不知道我选择死亡的真相吗？亦或是，你内心深处早已洞察一切，但理智让你把真相替换为众人的揣测。

　　你一向如此理性，在人生的重大选择中，你从不会犯致命的错误，尤其是在爱情上。

　　如果没有这张纸条，你会懦弱到忘记关于我的一切，这样你就不会想起我自杀的真正理由，就不会愧疚，你的人生将会普普通通，却让大多数人艳羡。那时的你，会有一位温柔体贴的妻子，一个可爱的孩子，孩子长大后又给你添几个可爱的小孙子，享尽天伦之乐。想到这里，我就好不甘心，你人生的大半辈子里，竟然没有我。我为你而死，你却在没有我的岁月里活得那么开心。
　　我忽然有些退缩了，要不要自杀呢？

　　自那天起，你就不再理我了，每天都避着我，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会维持这样的状态到毕业，毕业以后，我们将不再联系，你会慢慢地将我忘记。我太了解你了，这是我们唯一的结果，因为，你也喜欢上我了。如果你没有喜欢上我，你不会避开我，你只会好好地劝说我走向“正道”。

　　你也喜欢我，让我很开心，也让我很悲哀。你总是会做正确的决定，当你意识到你也喜欢我时，你的第一反应绝对是离开，这是个现实的世界，你从不会想接不接受的问题，而是苦思冥想着如何才能拒绝于我。这个社会不会接纳我们，所以你也不会接纳我。

　　想到长长的一生里，我都不能够拥有你，与其在无数的日夜里崩溃，还不如就此一走了之。我的死亡，是我最后的底牌，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们之间不曾被承认的爱情。

　　死亡是我最好的选择。

　　可我知道，只要我没有真正挑明我死去的真相，在我死后，你依然会自动地把我忘记，我不怪你，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我又想让你记住我，至少，在某一时刻，你知道我们曾经相爱过。

　　我不想让你来承担我死亡的责任，不想让你后半生都被愧疚淹没，可我又想让你记住我，思来想去，我写了这封信。我把这张纸条夹在你的日记本的最后几页，如果你足够幸运，以你写日记的频率，我相信等你写到最后几页时，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在那时，你再想起我，应该不会那般愧疚了吧。若有其他的变故，这张纸条消失在岁月里，也算我运气不好，我也认了。

　　我听说，若人死前想起了已故的人，那个人就会出现，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我只是希望在你生命的尽头，你能够想起我，让我陪你走完最后的一段路吧。

　　你是知道的，我最是固执，认定的就再也不会放手。F先生，我爱你，我将用我的生命来保留我们之间的爱情。

　　你的C先生

　　一滴泪从F先生的眼中落下，滴在手中的纸页上，晕开纸上的墨迹。他确是足够幸运，幸运到生命的尽头才记起C先生。

　　莫名地就喘不过气来，F先生努力地吸气，却逃不过窒息的感觉，意识逐渐模糊，耳边能听见杯子碎裂的声音，还有小孙子尖叫哭泣的声音，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C先生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