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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

  •   1
      正是春光灿烂时,洛阳城郊外的杏林间,杏花开遍枝头,粉白的花骨朵儿坠在嫩绿的叶间,仿如林间脆声嬉戏的少女,一样的含着满心春光。
      前来踏青的姑娘们成群结队,各自拉着自己的姐妹,俏声阵阵,笑语盈盈。
      二月十五,花神临春。这是一个在春日里的好日子,自然也染有几分欲语还休的春意。看这杏林间,除却俏生生的姑娘家,也立着不少公子哥,手执薄扇,风度翩翩,文雅至极。
      可奈何他们如何风雅,这群俏姑娘的眼,却似恰不经意的,落在了人群中那一袭青衫,唇畔含笑的人身上。
      那人孤身只影,却在众人中心,被那些个公子哥们围着,言笑晏晏,百无不谈,万物不忌,一行一止间,风流倜傥,端的是肆意不羁。
      这样的人,引得少女春心萌动,却又不敢贸然前行。
      谁不知道洛阳城的洛公子,温雅如玉,却又风流薄情?这姑娘们似怨非怨的满目春心,他是知,还是不知?
      于是众人也只能看着那青衫公子,暂留片刻,便又翩然而去,捉摸不透,留一方春心,怅然若失。
      可洛公子才不管有多少怅然若失,他自顾自的赏着花,渐往林间去,形影单只,也不觉得孤单,反而兴致勃勃。
      越往林中,杏花开的越艳,俏生生的挂在枝间,层层叠叠,好一番盎然春意。
      洛公子兴致正盛,忽的,却听得有女子娇斥声,伴着一声细细柔柔的劝声,洛公子敲了敲手上的薄扇,勾起一抹笑,往那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顺着前方的路拐了个弯,便见几株杏花遮挡间,一起嫩黄色的身影坐在那枝上,被杏花遮了大半身子,枝下穿着粉衫的婢女愁着一张脸,对着树上的人说着什么,却换来那人儿的训斥。
      洛公子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出了声,惊动了那主仆。树上的姑娘厉声呵道:“哪儿来的鼠辈?!鬼鬼祟祟!还不出来!”
      洛公子止了声,轻咳一声,才拐身上前,施了个歉礼,道:“在下无意偷听姑娘心事,不过赏花正兴,却不想撞见姑娘在…嗯…倾诉心事,实在抱歉,在下在这儿给姑娘赔礼了。”
      树上的姑娘涨红了脸,折下一枝杏花扔向他,“谁在倾诉心事!本姑娘就是嫌弃那群小姐们矫揉造作!不怕别人听到!”
      “小姐!”树下的婢女急了,扯了扯那姑娘的裙摆,却又听得洛公子一声轻笑,偷偷望去,洛公子眼含笑意,道:“在下实在无意冒犯,姑娘何必动怒,何况,在下非口舌之辈,也并无谴责之意。”
      “在下洛子瑾,不知可有幸得知姑娘芳名?”洛公子专注的看着树上的人儿,眼底映出她的身影。
      姑娘被他这么看着,脸上又红了几分,急急道:“问就问,做这幅样子做甚!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许雅之。”
      “雅之。”洛公子唇畔衔着一抹笑,清唤一声,仿佛在唇齿间细细研磨过,说不出的深情。
      女子耳根都红了,却瞪了他一眼,啐道:“放肆!”
      那一眼真是说不出的好看,眸若星辰,银河蜿蜒。
      洛公子觉得那双眸子是好看极了。看得他心生欢喜。
      2
      风流成形的纨绔子弟,素来都是让女子厌恶的,不过洛阳城的洛公子,却是一个例外。
      谁都知道他风流薄情,可谁都想得他一顾。如那青楼女子,便想着能与他夜夜春风,如那大家闺秀,便盼着留他真心白头。
      可谁都留不住洛公子的心。洛公子像个浪子,辗转红尘,从未为谁停留。
      婢女这样和许雅之说时,眼中尽是担忧。可她的小姐早就沉浸在她的爱情中,不屑一顾。
      恰时府上的小厮来传话,许雅之打断婢女的担忧,不满道:“行了!杏枝,洛郎待我是真心的,你莫再多言!快,帮我梳妆,洛郎邀我去游船。”
      婢女看着主子狐疑又戒备的眼神,叹了口气,心里沉沉的忧虑不散,她看着铜镜中满脸春意的人儿,听得她的主子似不经意道:“对了,这次,你就不必随我去了。”
      洛公子这样风采的人,哪家的女子不喜欢?她的主子,也这般防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
      婢女为她梳好头,看她欢欢喜喜的出门,再未劝她一句。她的主子,可曾留意,洛公子从未表达过心意,一切都是她不自知的沉沦,并坚信。
      傍晚,许雅之哭哭啼啼的回府,把自己锁在房间,嚎啕大哭,任谁来唤,也不开门。婢女在门外柔声哄了许久,才入的门。
      骄傲的姑娘抱着她的婢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哪里……哪里比不上那贱蹄子,装的一副清高的样子,哪里……哪里好了,勾的洛郎魂都落在她身上……呜……不过一个千人骑万人枕的婊子!”
      婢女轻轻抚着她的背,听着她怨毒的咒骂,眉目间一片愁绪。
      若是洛公子看上了别家姑娘,她深陷其中的主子该怎么办?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3
      许府的事,洛公子可一点都不知道,他正在弄香阁的花船上,与那新花魁谈诗论经。
      午前,他还在碧波荡漾的镜湖上,一叶扁舟,与许雅之相对而坐,看着她的眼中仿佛含着千重情意。
      可正当许雅之欢笑之时,一抹轻帆从舟侧而过,洛公子只是一个偏头,恰巧与那被风轻扬起的帘间,那双清透的眸子对上,只是一瞬,那轻帆悠悠而去,洛公子看着那片帆触上湖心的花船,留一抹隐入花船的身影。
      洛公子失了神。一整个午后,心神再未为眼前的姑娘停留。
      许雅之哭闹,他无奈的看着,她撂下狠话离去,他也不甚在意,甚至转身便上了花船。
      这般无情,却又在花船上,在清冷的花魁前,痴痴的看着她,似是有满心情意,不知从何说起。
      4
      洛阳城的风向又变了。先前还被众多姑娘怨妒的许家小姐,如今已成了众多同情的对象,大家都知道,洛公子迷上了弄香阁的花魁,每日温存花楼,为那花魁洗笔弄墨。
      许家的姑娘去闹过几次,后来便被自家长辈锁在了府里,仅有几分消息传出。
      而这一切,洛公子都不在意。洛公子正在花魁的闺阁,为她做画。
      海棠初绽,深红的,浅红的,粉红的,一枝压着一枝,叶瓣轻展,有清晨的水露,滚在娇嫩的花瓣上,美人躺在花枝间,白衣墨发,眼神清冷,眸中却似在星河中浸染过,清透明亮,朱红的唇瓣间,却含着一只浅白的海棠。
      洛公子是纨绔子弟,却也是个丹青好手。
      花魁名叫棠清,是个诗情画意的冷美人。见洛公子收了笔,她凑身去看,画上的人儿仿佛要走出画一般,她心上满意,脸上却绷着,不冷不淡的赞了几句。
      她换来侍从,收了画,而后倚在榻上,也不去看满眼痴情的洛公子,望着窗外的枝叶,她冷冷道:“看洛公子的样子,倒是和洛阳城内的流传不一样。”
      洛公子也不在意她的讽刺,自斟一杯,眉眼间尽是情意:“世人如何传言,与我如何。”
      棠清扫了他一眼,又道:“前些日子,还听闻洛公子对许姑娘情深不变,气坏了一众姑娘。”
      洛公子轻轻拥着她,调笑道,语气不甚在意:“听闻罢了。”
      他抬手抚上棠清的眸,看向那双眸子的眼中是痴痴的情,“棠清,你这双眼真是好看。”
      棠清冷淡道:“洛公子阅尽千帆,想比是见过更美的。”
      洛公子这次却未顺着话哄她,反而笑了起来:“是极。”
      那笑,竟含着说不出的柔情,说不尽的怅然。
      5
      洛公子口中那人,是个雅秀的男子。
      洛公子此人,家室不可说是不好。祖上曾尚过公主,着实是大家子弟。洛家自开国便繁盛至今,乃是当世有名的望族,何况洛家家风严谨,洛家子弟无一不是钟灵毓秀,雅致之士。
      不过风尚再好的家族,不也出了洛公子这么一个纨绔子弟,更何况那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族人,做出什么事的都有。
      洛公子十六岁的某日,一封急件从巴蜀送到了洛阳。次日,洛公子的父亲派了家中忠实的人前往巴蜀,临行前还千叮嘱万叮嘱。不过这些,洛公子一概不知。
      洛公子只知道,一个月后,他从花楼被兄长捉回府时,父亲身后,跟着一个小小个的,长的非常好看的孩子,看上去也不过十二三岁,冷着一张脸,对谁都不理不睬。洛公子惊奇的看着素来严厉的父亲和颜悦色的与那孩子说话,温柔的仿佛鬼上身一般。
      然后母亲把那孩子带往后院,洛公子独自面对突然变脸的父亲,被打的躺了五日,错过了花街的花魁选举。
      洛公子觉得,这都是那小孩的错。若不是为了那小孩,母亲肯定不会留他一人面对父亲,他也不会被打的这般惨。
      洛公子不讲理起来,真是谁都不理解。
      于是,伤好后的洛公子,难得的没有窜出门呼朋引伴,胡作非为,而是偷偷溜去了西园。
      洛府的西园是府内风景最好的院子,院子前就是一面清湖,湖面架着一个小亭子,院子内植了许多杏树,乍一看,那阁楼似是起在杏林间,恰巧此时二月,杏花一枝接着一枝的开,粉白的花簇间,像是整个院子都拥在花间。
      洛公子一边艳羡,一边翻进院子。也说不巧,洛公子方落地,正低头拍着身上的尘,往阁楼走去,却听得一个声音,明明还带着少年的脆,却故作老成的压着。
      “何人竟敢擅闯洛府!”
      洛公子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正巧对上一双眸子,藏着谨慎与狠厉,像个小狼崽子。
      洛公子笑了:“我是何人?我是这洛府的主人。”
      那人一愣,而后未再言,扭过头不知去看什么。洛公子本是等他说话,见他不回,又细细看了他一会儿。
      那人双手紧紧抓着树枝,小小的一个,看上去可怜极了。洛公子突然说:“你不会是下不来了吧?”
      那人没理洛公子,只是抓着树枝的手又紧了几分,看的洛公子心底暗笑。这哪里是个小狼崽子,分明是个别扭的猫儿。明明怕的要死,却死咬着不松口。
      洛公子的脑回路一向与众不同。
      他把找事儿的心思丢在了脑后,张开手,对着树上的人道:“下来吧,我接着你。”
      小孩不理他,仍是紧紧抓着树枝,双腿还瑟缩了一下。
      洛公子摸摸鼻子,奇异的开始哄他,也不闲烦。
      他自顾自的说的好久,那小孩不耐烦的说了句:“烦人。”
      “那你下来,我就不说了。”洛公子笑起来是真的很好看,“我饿了,你饿么?你再不下来,我就去吃饭了。”
      那小孩仍是不理他。洛公子耸耸肩,竟真的是要走。
      “我走了哦。”洛公子是真的走了,树上的人看着他悠悠的背影,抓着树枝的手划出了几条痕迹。他又扭过头,好一会儿,他回头,探头望去。竟是真看不见那身影。
      他咬了咬唇,盯着地面,闭着眼便往下跳。
      “诶诶诶!”他只听得一阵惊呼随着落地声,好像是被谁接住了,他睁眼,正巧对上洛公子的眼。
      “我一走你就往下跳,也不怕摔着。”洛公子是笑着的,不过笑的有点扭曲。他方才是偷偷藏在树后,哪知这小孩直接往下跳,急着扑出来接着他,倒是狼狈的倒在地上。
      小孩从他身上爬起来,站到一边,也不说话。
      “好了,我要回去换身衣服了。”洛公子哎哟着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往外走去,刚走出起步,却被扯住衣摆。洛公子回头,小孩紧紧攥着他的衣摆,问:“你叫什么?”
      洛公子捏了捏他的脸,说:“问别人叫什么之前,要告诉别人你叫什么。小孩儿,你叫什么?”
      他拍开洛公子的手,看着他,认真道:“苏客知,客子光阴,知是杏花阡陌。”
      洛公子这才发现,这小孩双眸生的极好看,清澈透亮,恍若将漫天星辰收揽,银河缓缓淌过。
      于是洛公子也认真道:“我叫洛子瑾,瑾瑜为玉的瑾。”
      6
      棠清皱眉:“棠清倒是感兴趣了,不知是何人?”
      洛公子回神,看着棠清,戏谑道:“棠清莫不是醋了?”见她要怒,他又笑嘻嘻凑上去,语气不在意道:“莫醋,那人啊,早已过逝了,想看也看不到。”
      棠清松了眉,而后却又皱了起来,她推开洛公子,起身走到铜镜前,冷冷道:“洛公子在棠清这待的太久了,今日还请回吧。”
      往日里她这么说,洛公子必是痴痴的软声劝着,今日里他倒是笑着道别。待他离去,坐在镜前梳头的冷美人缓缓停了手,镜中映出一张眉间拥着愁绪的脸。
      洛公子那样的人,就算是冷清冷性的美人,也会为他软了骨头,柔了神色,可棠清不敢表现出来,她捉摸不透洛公子的心,若是痴迷她,为她一掷千金,却又为何不碰她?早早的缓了脸,是不是会被抛弃?像那许家小姐,和之前的无数姑娘一样,如何哭闹,都换不了他的回头。
      7
      洛公子出了弄香阁,直接回了府。
      许是想起了故人,惹了不少愁绪,洛公子这夜里,甚是不安稳。
      他梦到了苏客知。
      苏客知这人啊,别扭的不行,成天冷着张脸,洛公子一看见他,就想逗他。自那日之后,苏客知对他依旧没有好脸色,洛公子也不在意,日日跑去西园撩拨他。
      自苏客知进了洛府,洛公子出去鬼混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少,看的洛父舒心不少,他不知道,洛公子待在西园哄苏客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不知是不是名字的原因,苏客知极喜欢杏花,洛府的杏花败了,他还消沉了几日。
      某日里,洛公子神神秘秘的把他拉出府,也不告诉他去哪儿,一路驾着马车,过了有一两个时辰,才停下,掀开车帘的一瞬间,苏客知直接愣住了。
      马车不知停在哪条小道上,小道两侧是还未败落的杏花,风一吹过,枝头一阵白浪,纷纷扬扬,可人的很。
      洛公子在身后笑道:“怎的愣神了?这可是洛阳内唯一处还未败落的杏花林。”洛公子抱着他跳下马车,叹道,“再过一两日,这片杏林也要开尽了。”
      洛公子一路拉着他,寻到一处枝桠较低的杏树,举着他放上去,“你不是喜欢坐在杏树上么?”见苏客知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狡诘笑道:“日后院子里的杏花败了,便带你来此处。此处比之洛阳城内要冷上不少,洛阳城杏花都败了,这儿才开到艳处。”
      那日里,苏客知没有看着杏花,他坐在树上,目光停在树下哼着调子赏花的洛公子身上,待洛公子看过来,却又移开。
      洛公子知道他在看他,也不揭穿。
      洛公子才不会告诉他,他喜欢苏客知看着他的时候。只看着他的时候。
      就这么一起度过了七个春秋。
      七年岁月里,洛公子改了纨绔的性子,学会了丹青,画上不是杏花,便是坐在杏树上的少年,画卷被他藏在房里。
      洛阳城里的人都知道,洛公子是个和洛家子弟一样的毓秀之人。
      直到后来,洛家历了一场难,一时间,洛阳城人人都巴不得与洛府扯清关系。好容易稳定下来,又起了一场火,那府内的西园,被烧的一干二净,枯萎的杏树,再也没开过花。
      洛家大少掌了权,洛公子却又成了纨绔子弟,风流成形,勾的满城少女,春心难收。
      只听说洛大少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也只能随他去。
      8
      次日,洛公子起身后,觉得昨夜里梦的实在太多了,仿佛把前半生都梦了一遍。
      洛公子揉揉头,把梦抛到脑后,洗漱完,又兴冲冲的出了院子。
      院子里一株株焦黑的枯树,张牙舞爪,难看的很,也难为洛公子硬是把院子搬到此处。
      洛公子一路往弄香阁去,刚想入棠清闺阁,却被守在门口的侍女拦下,洛公子不解。棠清冷漠的声音传来:“棠清今日无心接客,公子请回吧。”
      洛公子站在门外,温声哄了许久,也未能入门,最后只能郁闷离去。
      侍女看了看洛公子的背影,入了房,不解问:“姑娘既中意洛公子,又何苦这般态度?若是洛公子恼了,又如何是好?”
      棠清看了看铜镜,道:“便怕是我软了态度,他又抽身而去。安心吧,他不会恼的。”
      铜镜中的美人冷着脸,与其他红尘女子相比,别有一番味道。
      可次日,洛公子却是未再来。
      侍女急急推门而入,棠清方要斥骂,便愣在了原地。
      侍女说:“洛公子昨日里,方出弄香阁,便遇到了南苑的远云公子,今日里,洛公子直接去了南苑。”
      棠清慢慢俯身,去拾方才摔碎的茶盏,拾着碎片的指微微颤抖。
      一个男子?哈,可笑。
      9
      远云其实很迷惑,他长的不算惊艳,唯有一双眼眸动人。不知哪里顺了洛公子的心,竟让他弃了花魁。
      不过这都不重要,洛公子虽然风流,但着实是个温柔的人,他宠着谁的时候,是真的把人宠上了天。
      刚开始远云还想着,莫不是那花魁架子端的太久,让洛公子生气了,才寻他来气一气花魁,可花魁明里暗里折腾过几回,也未见洛公子回心转意,远云这才放下心,信了洛公子沉迷于他。
      只是人被娇宠着,便会忘了本,远云被这么宠着,脾性越发大了,有日里,遇上了棠清,竟也敢出言挑衅。
      他本以为棠清怒极,会做出什么举动。哪知棠清冷冷一笑,道:“我等着你被抛弃,届时你哭着喊着,看他会不会为你回头!”
      远云只当是棠清妒极,没放在心上。
      过了几日,便入了年,洛公子被兄长捉回家里,没能出来,却命人送了不少东西到南苑。
      这年年夜里下了一场大雪,洛公子院子里的枯树被雪掩着,到似是过了寒冬,又能重生一样。洛公子看的欢喜。
      年夜饭后,洛公子被洛大少唤到屋内,旁敲侧击一番,话语间尽是问洛公子何时成家。洛公子嬉笑着说,如他那般纨绔,何苦再去祸害他人。
      洛大少看着满不在意的洛公子,沉沉叹气。
      第二日,洛大少往洛公子身边送了个婢女,那婢女容貌清秀,眸若星辰。
      洛大少命人传了一句话:“兄长管不了你,兄长只希望你为自己留一个子嗣。”
      洛公子打发了传话的人,留下了婢女,却未碰她。
      洛公子依旧去南苑,与那远云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10
      年后没多久,春雪便消融了。
      转眼便又到了二月,满城的杏花都开了,就洛公子院子里的没开,洛公子觉着无趣,恰逢远云说城外有座山寺,寺前的杏花开的极好。洛公子来了兴致,当即命人驾了马车,往那山寺而去。
      到了山下,洛公子下了马车,一眼望去,漫山遍野的杏花,果真开的极好。洛公子拉着远云,慢悠悠的赏着花,不知觉,竟到了寺门前,远云道:“都到了寺前,不如进去拜拜佛祖,求个好运。”
      洛公子对神佛无感,却也顺着他。入了寺,远云一副信徒模样,连洛公子都顾不上,洛公子只得在寺内乱逛。
      这一逛,便逛到了寺院的后山,洛公子透过后门,看到后山一层薄薄的未融的雪,和伸了绿芽,裹着花苞的杏树。
      洛公子饶有兴趣的推开门,沿着小道一路走去。忽的,他看到了一枝枝桠开的比其他都低的杏树。洛公子愣住了,身后传来脚步声,也未唤回洛公子的魂。
      那株树原本是没那么高的,长在一个,他举起苏客知,就能把他放在枝上的高度,然后他靠在树干上,哼着歌,看着那个小孩,他的眼中含着整个春天,闪过光芒。
      “你怎么往这里来了。”来人是远云,他看了看周围未开的杏花,撇了撇嘴,道:“这花都没开,有什么好看的,走吧,寺里大师为我算了一卦,让你也听听。”
      远云转身,走出几步,没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他疑惑的回头,洛公子愣愣的站在杏树前,仿佛失了魂。
      远云倒回去,围着杏树看了几圈,也未见有什么特别,他不耐烦的扯了扯洛公子,道:“你在看什么?快走了。”
      洛公子仍是未动,远云被惯的厉害,一时竟来了气,“你不走我自己走了!”
      他走出好远,洛公子仍然站在那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扔下洛公子一个人,远云毫不在意。
      许久,洛公子才回到寺院,跪在佛像前,求了一签。也未解签,直接回了洛府。
      回府后,洛公子把阁楼内藏的酒喝了个精光,酩酊大醉。他躺在院子外,看着漫天星辰,沉沉睡去。
      11
      那日之后,洛公子再也未去寻过远云,没了洛公子的庇护,远云被棠清打压的厉害,他几次去洛府寻他,都被门卫拦在门外。
      洛公子依旧流连花丛,洛阳城的人却再说不得一句纨绔子弟,只因洛公子变得成熟起来,温雅如玉,开始入了朝堂,像个洛家子弟一样,为家族争光。
      洛大少送来的婢女也被他送走,那夜里的事,无人得知。
      12
      其实那日里,洛公子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洛家式大,终究还是被人设计了,洛氏嫡系全部入狱,洛母病倒,洛府风雨飘渺,整个洛阳城,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帮助洛府的人。
      洛家百年望族,终究还是迎来了劫难。
      后来,后来是怎么度过的呢?
      那时候,洛公子在牢狱里,听着父亲“天亡我族”的哀叹,兄长“臣等冤枉”的悲鸣,洛公子拿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枯枝,在地上一遍一遍的写着苏客知。
      他想,这次是完了,幸好苏客知没有入狱,最多受点牵连,还能好好活着。这样想着,他自己都笑了。
      于是在苏客知好不容易混进牢狱时,他还能笑着哄他。把苏客知临走前的吻,当成他惶惶不安的表现。
      他不知道,那个别扭的少年在洛母病床前嚎啕大哭,拿着洛府的令牌,在太子府跪了一天一夜,在狱中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随太子入了宫,拿着血书,一字一句的为洛府申冤,最后,一头撞死在金殿前。
      他只知道,陛下下令彻查,太子倾力相助,然后洛府沉冤得雪,他回到府上,再也没了他的少年,只有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还没能告诉他,他在狱中想着,若此次能活着回去,他便要向他表明心意,无论他接不接受,这辈子他是要缠定他了。
      从七年前,他们就注定绑在一起。
      太子送回来一封信,纸上笔迹凌乱,满满的洛子瑾,洛公子看了许久,才看出那些层层叠叠的名字下,压着我爱你。
      洛公子从噩梦中醒来,天还未亮。
      天际是暗沉沉的黑,星辰不现。
      洛大少送来的婢女拿着烛火,局促的看着他。
      烛火晦暗,映的她双眸如星,仿佛流淌着银河。
      洛公子怔怔的看着她,突然的,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一片衣襟。
      我拥抱你们的时候,在想着谁?在看着谁?
      杏花开满的山野上,少年坐在树上,白衣黑发,眉目如画,端的是一派公子贵气,神色却是别别扭扭,时不时还要看向树下的他。
      望向他的那双眸,像坠着银河,繁星缓缓淌过。
      叫他,怎么去遗忘,怎能去遗忘?
      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只听得女子慌乱的声音:“公子?公子?”
      他狼狈的弓着身子,抬手,捂住唇,将嚎啕压入喉咙,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哽咽。
      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他有一双淌过星河的双眸,望向我的时候,百花齐放,冰雪消融。
      此生再也见不到。
      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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