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沙漏作品同人集》冰海鸟群

1、卢道石翻照片

　　秋风扫落叶。沙子敲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一阵响过一阵，细密如雨点；卢道石翻着泛黄的相册，披了半挂针织大衣坐在沙发里默默看。

　　卢道石，考古系大四学生，正式宣告提前进入退休老年生活。

　　“唉，叶宵那个傻|逼……”他嘴里喃喃，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勾画着不太清晰的人脸的轮廓。照片顶上写着“XX级XX专业全体毕业生合影”，曝光过度，每个人的脸几乎都看不清模样。站在画面右上角那人是他自己，叶宵毕业，他硬要挤过来的，要不考古系和叶宵这种普通文科狗完全搭不上边，他和叶宵玩得再好，那个脑袋里装豆腐的学弟都不会想着跟他这同甘共苦多少辈子的师兄留个念。

　　手指往下，摸到了白底上整齐罗列的黑字。这是合影名单，这样一排排长长地拉过去，足足列了五行。亏得相片长宽比够大，这些字才放得下。

　　这个人是叶宵那个当过一段时间室友的同学，老楚，是真的那个楚珉。紧挨着他的那个叫皮章。楚珉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笑得很严肃，皮章在旁边流里流气地一手揽着叶宵，一手揽着楚珉，亲亲热热的样子。

　　叶宵另一边是他的室友柳无空。他呆呆地直视着镜头这个方向，却总让人感觉没找着镜头。他那个身高，站在最后一排依旧比平均水准高了一头。卢道石想起拍毕业照那天拍照的老师一直挥着手让他站到中间去，个儿高站中间最协调。柳无空这逗比，他就不，就非得跟他小朋友挨一块儿。最后拍照了，也不撒手，跟叶宵贴的紧紧地，在俩人之间那条缝儿里十指交握。

　　指尖再向下挪——2014.6.21日。

　　下面一张照片，是他和叶宵一行人在星巴克外面拍的。他、叶宵、靳穆站在桌子后面互相攀着肩，任兴和柳无空分坐在一左一右的椅子上，身后是东大街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因为透视而倾斜了的星巴克那又绿又白的招牌。一顶大遮阳伞立在店外的摊子上，但他们头上那顶坏了，因此个个都晒得面红耳赤。

　　任兴穿着那件藏青的警察制服，夏款短袖，带着警徽和肩章，胳膊搭在靠背上笑得稳重潇洒。柳无空则是依旧呆呆地，抱着双臂斜看向这边，一只手的手腕上带着黑护腕，另一只手对称的位置上有一道白印儿。他还是那身打篮球似的运动装，就算是坐着，还是到了叶宵胸膛的高度。

　　再下一张，是叶宵在教室里留念的。他镜头冲讲台，开的自拍，一手揽着一个愤青脸的男生，角落里坐着穿白t裇、正在对着PPT做笔记的柳无空。据他回忆，这个男生是那个经常去叶宵班上蹭马哲的章立天，没有“那个”章立天的章立天，看起来率真得可爱，透着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年轻身上那种独有的青春气质。照片偏暗，教室里黑得似阴天，就叶宵和章立天两人脸亮黄亮黄的，还闪着紫光，一看便知照相的人是个什么水平，真是让卢道石连连摇头。

　　卢道石翻过一页，看到内容，手便顿住了。缓缓滑落的是一张夹在中间没有放进膜里的散户，这是叶宵的全家福。他们坐在客厅里，叶宵光着膀子猫着腰在一边沙发上打psp，柳无空一手逗猫，一手逗老三。他们家人模人样的老大绅士地穿着衬衫西裤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看书，和柳无空绝似的老二若即若离地挨着叶宵，默默看电视。镜头旁边挡着一个扭曲的脸，这张脸属于任警官。至于扭曲，没错，就是被卢道石拨拉到一边去的。

　　这还是个五连拍。叶宵发现他被人拍之后，那个颜艺，那个慌张的神情，真是要多挫有多挫。老柳在这两秒多的时间里只把头转了个九十度，任兴则是从镜头前，张牙舞爪地翻滚到了镜头五米以外。

　　再来，场景换到了任兴家里。

　　他墙角还放着一柄长了蘑菇的斧头，说要留作纪念。艾玛，太傻|逼。人民警察家里放了把斧头，让你内把槍每天每天怎么想！

　　他家窗外爬山虎要长疯了。卢道石跟他说过，让他去他家住几天，不要再拘泥于这狭小的五零住房，他不去。任兴确实是个好警察，卢道石很欣慰柳无空保证过会让他死后上升为星座，这样人类有了一个不灭的英雄可以纪念和赞颂，会让他们的精神更加明亮。

　　时间流逝地无比迅速。转眼之间，黄昏降临了；卢道石手中的相册恍然落下，碰在膝上，“啪”的一声。

　　任兴已经死去很久了。

　　叶宵和他的老柳回到深渊，小恋爱谈得还开心吗？无所谓，咳，叶宵那个逗比，对着风吃硫磺都能乐得发疯，只要跟柳无空成天洗澡吃岩浆睡睡大觉，不要变回人的样子，指定不吵架。

　　当然……如果哪一天他想不开又变回人了，可能又要自杀闹离婚。

　　不忍心离开人世的卢道石——或称之为普罗米修斯，选择将自己的时间留在了这一年永远循环……至少是循环到他想离去为止。他怀念这段时光里，他与这些人类、或不是人类的人类相处的点点滴滴、生生死死、分分合合。他的生命或许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富有意义，如此惊心动魄。不管是人，神族，地球的意志或是环绕世界之蛇，卢道石肯定，他们从生到毁灭永远不懈追求的意义，他已经了解了。

　　像个人一样，追求幸福。因为意义总在身后。

　　零点的钟声响起。秋分来临。

　　…………

　　“所以……为什么我这个师兄从龙隐那小子的故事开始就一直没有出现过！”

　　卢道石摔茶杯，溅了任兴一脸。任兴安抚道：“别急，别急。大眼，你看我不是也没有出现过么？”

　　卢道石坐下，板着脸说，“你早死了。”然后接着吹胡子瞪眼，“等我逮着叶宵那小兔崽子，我一定把他活剥……”

　　“可是他们度蜜月去了呀。”任兴端着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每一百年度一次，一次持续99年。神族的反应那么慢，你怎么逮？

　　“……哼！”卢道石觉得有道理，半晌没法回答，就用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桌子。

　　“别这么大火气。就算那个老亡不记得你了，你还有一些读者朋友记得你。比如《知音》，你懂得。”

　　“我特么怎么又跟知音有关系了？”卢道石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我还是那个邪魅狂狷的师兄么？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兄了？喝，米诺的基友都有儿子了，我特么就什么都没有，歧视神族没有小jj么？嗯？”

　　“你冷静。我们不是正在这蹲点么。”

　　卢道石明显不解气，还要发作。然而恰到好处的开锁声响了起来。几秒后，门开了，叶宵那张标志性的赤子之懵逼脸出现在门后。他身后跟着大大小小五个人影，都提着大大的包裹，活似进城务工的老汉。

　　“卢……师兄？”

　　卢道石和任兴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等了四百多年，他们终于，再一次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