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猪蹄少侠

1、了凡。

　　庭柯离离，一院修竹，须弥芥子，一盏孤灯。老主持手中捧着佛云香，双腿盘坐于昏暗的禅房之中。此番与了凡因果交断，了这万千命中宿定。

　　儒家执中，道家守和，佛家守空。

　　佛之境，究责万物皆空，抱守天元，身度红尘之外。

　　慧心明白此时的自己已是油尽灯枯之时，上代主持传下的衣钵真体，还未参详至半，便已大限将至，再无回天之力。

　　慧心禅师宣了三声佛号，这尘缘寺在中州大陆上，只是那沧海一粟。常有修士途经此处，也只道这三骞山是座“虽百花盛开但毫无灵力”的鸡肋荒山。偶有女修停驻此处，也仅是停留片刻，又翩然而去。

　　何况真正进入这三骞山，必须得要突破修士设下种种的屏障，以及避过各种野蘼凶兽，翻过大半个山头，才能来到这尘缘寺。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深山老林，大多是有大机缘的。

　　尘缘寺也不例外，在此处的佛修世代护着两本佛家绝学，一本是《华严宗心经》，另一本则是《大慈大悲千叶手》。这两本精经，无论是放在此间神州还是佛宗世界，都是炙手可热的经法。

　　尘缘寺的应代主持会将这两本经法传予下一为主持，他们大多是空有一身修为的肉体凡胎，命中年限不过三四百年。自从西洲大陆灵力枯竭以后，修士再想借助翕合灵气暴涨自身修为的秘法已经很难了。他们师兄弟四人之中具是金丹期的修为，世代不与外来多作接触，独守在这一方净土参悟佛生，任他一年四季空百转，尘缘寺也照旧行休。

　　寺中最小的僧侣，是上代主持抱回来的孩子。上代主持空明禅师临终前曾经说过，这个孩子将会是尘缘寺最后一位主持，了断万千因果，是谓‘了凡’。

　　佛修秉承着八不传，而这五十年间，慧心自认阅人无数，参破佛法万千，却还是参不透了凡。了凡自幼便承袭《华严宗心经》，三十年内便悟得道统，吸纳百川精粹，修得金丹修为。了凡是位实打实的天纵奇才，但正因如此，慧心才不敢放任《大慈大悲千叶手》传入他手中。金丹实力虽能能称霸天一方，但终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天才遭受嫉妒被人谋害陨落的例子并不少见，更何况是身怀异宝的天才。

　　了凡虽不是他慧心所教，但仍是这尘缘寺一子，于情于理中，为他也该有所顾虑。

　　慧心耷拉着眼睛，努力将脊梁骨挺得绷直，盘坐成参禅的降魔式。佛云香的气味不消时候便盈满了南迦禅房，这是寺里最老的一株古佛株结出来的香果，用来给这千年古寺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再合适不过了。

　　他看着眼前双手合十的躬行佛礼的僧侣。只见那人形貌昳丽，不似传统佛修的浓眉大眼。一弯形如女子的远山眉微微舒扬，一双盛着悲喜皆空的丹凤眼轻轻探看。天庭饱满，鼻梁高挺，桃色薄唇。运功参禅时，阙庭处显出一抹鎏金暗纹九瓣莲，能静三业果报。

　　“佛家讲究不度一切苦厄，万法归心，众生皆平。《华严宗内经》，讲究的是大乘佛法，是大慈大悲，是佛法普渡，是大真经，是除六道之外，六根清净。”慧心禅师拂了万年青所制而成的戒尺，左边是一卷华严宗内宗功法，右边是一丈锦纱。

　　二人坐于蒲团对视，所奉释迦摩尼立于正中央。

　　“了凡，此等因缘果报，你可接受？”

　　“弟子，谨遵教诲。”

　　“阿弥陀佛，贫僧大限已至，此身红尘外，是破厄术，是静心诀，是万法归一，是天道通途。”老主持的面色已近乎铁青，原本鹤发童颜的禅师，一念之间，如同枯槁。“这十七颗舍利子，是大机缘，这一方乾坤袋，是十四境，这一纸引荐信，是佛法万千。”

　　“此后你出行游历，不沾尘缘寺半分因果，也未有慧心禅师存活于世。你是天地万物而生，是此世道散修。”慧心颤颤巍巍柱起了禅杖，正向外行去。那原本四周岑寂的尘缘寺突然黑云压城，随着列缺霹雳轰然巨动，万物如同返璞归真一般活了起来。一木一叶仿若是存活于幻境之中，旋即又烟消云散。

　　“待你三业尽除，此心一沉，万象皆空之时，再来寻尘世缘。”

　　南迦禅院与藏经阁接连消失，大小禅房灰飞烟灭。慧心禅师的声音从虚空裂缝中传出，瞬息间又归为平静。

　　这原本依山而建的尘缘寺，弹指间已化为虚无，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了凡眼前这巨坑。飞沙走砾过人眼，片刻又静处一隅。

　　了凡整了整身上的袈裟，双手合并，拜了个十成十的佛礼。

　　他于冥冥之中，早知得今日的变故。倒不如说是，从自襁褓被抱回来之后，一直预感到的。一切因缘业果，都会依傍时间而揭露展现，了凡依从的，便是这天道定论。

　　了凡是尘缘寺最后的一个和尚，也是这方圆百里中，唯一一位佛修。人界修者多在灵气充裕的仙灵峰中修炼论道，亦或者是继承宗族衣钵，借着宗族灵丹妙药骄纵一时。此间世界，道修者最多，辅则有四十八道门，变化纷纭，不可究诘。佛修者最少，规避于山野孤林之中，静心参禅，不问世事。了凡现在也最多算个野孤禅，尘缘寺随着主持圆寂，消散在人世中，就算言明师从何处，也是无人相信的。

　　他是也这尘缘寺五十年间唯一的和尚，这五十年间，了凡也只是见过寺院中的三位师叔，和一位常年闭门不出，一心修炼佛法禅心的主持。他是被由主持从外面捡回来的，五十年间未曾离开尘缘寺一步。慧心禅师常命他在藏经阁中参禅修法，四海八荒中奇珍异兽、奥妙心经、百尺长卷兵器书谱，皆被他五十年内读了个通透。那一万四千卷佛家经法，或是残缺不全，或是随心而创，皆被他复刻一份存于灵识之中。了凡现在，可谓是万古大荒中的一本活字典了。

　　但佛修讲究的是“悟性”，若是没有自身统筹的佛法体系，就算是拿着佛家至高功法的古佛心经和万佛归来掌，也是没有参破的本事，读起来和无字天书也别无两样。

　　了凡有禅心，也有大乘功法救人渡世的心性。他现在差的，不过是人间一二百年的游历，磨足了心性，一朝便能成为这佛修的顶梁之人。

　　这四海八荒之内，分为六界。六界分人、佛、道、妖、魔、灵，此六界原是由人界衍生出混沌所化而成，居于不同荒境。在神州大陆之中，人修若是一步登上元婴期，便可参加天选之试，通往其余五界。

　　了凡所处的此间世界，是神州大陆的中枢，修士亦分为六种，及其变化衍生的百千旁支。

　　人修是万物聚灵之本，独占中州大陆及其附属三十六岛屿，待修士分道统有所成，便可在元婴期通过天选之试通向别余世界。

　　道修在东山之远，占了东山仙灵九十二峰，宗门秘法严禁，出行大多成对结伴，少有落单之人。因而道法纯正，师统有一。

　　佛修则是北山居多，不过因修佛者人数甚少，佛法不纯者居多，所以未成丹的佛修大多植根于中州大陆，常年云游参悟佛法，化万归元。

　　妖修魔修统为邪佞之系，在南海八荒之外，出境者少之又少。

　　了凡所在的，便是这中原神州大陆。

　　他捏着手中玉简，这云游之始，便是由慧心主持的一封手书开始。

　　他在藏经阁参禅修佛的修为早已达到金丹后期，这样的实力在边城足矣横霸一方。但对于了凡而言，竟是连出招都不会。万卷藏书终究的理论知识，八门佛掌九九八十一招，了凡只会拈个花架子，乾坤佛剑七七四十九式，了凡连个剑都没有。倘若是来个同修为的，逃跑都没地遁去。

　　慧心禅师曾对他说过，有一挚友在大相国寺授法传教，这信中符箓直指洛阳，想必就是去寻禅师好友天澜大师了。不过洛阳在北，尘缘寺在南，据《万古奇章异事录》中记载，自鸿蒙混沌初发，便已有神州大陆，长河贯穿东西，天渠纵横南北。

　　了凡现在要做的，便是登船走渠一路向北。而向行北路，其间千八百里路程，任凭修士御剑要走三五天，何况是走水路。他未曾学过御剑飞行，也未曾学过道修的飞行之术，这一身修为也顶多吓吓筑基期修士。理论知识富足，却是个连一招半式都不会的开口禅，若是一味地宣扬佛理，和街边招摇撞骗的小贩有何两样？

　　他早已辟谷，这世间所需物易物的仙灵石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乾坤囊中空空如也，全身上下也只有那颗佛心，最为可贵。指腹不断盘捻着慧心禅师赠与的佛珠，这十七颗舍利形态不一，穿结成这一串佛珠，倒不如说像是四处搜刮来的物什。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了凡念着佛经，一路向北走去。

　　世间的佛修大多习成小乘功法，能觅得自身解脱，也算是有一场善因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