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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过客 ...

  •   过客
      我打江南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
      东风不来,三月的柳絮不飞
      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郑愁予 《错误》

      风起雁南下
      景萧萧落黄沙
      独坐沏壶茶
      沏成一夜灯下
      你在几里外的人家想着他
      一针一线绣着花

      晨霜攀黛瓦
      抖落霜 冷了茶
      抚琴欲对话 欲问琴声初落下
      弦外思念透窗花
      而你却什么也不回答

      *
      寂静的山谷,密林蓊郁,云雾缭绕。一曲古琴声,清如溅玉,在山谷里荡漾开来。
      山腰处的亭子,一名白衣青年正独坐抚琴,身旁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烟袅袅。
      “谷主,她醒了。”
      弦收。叶无涯把手从琴上放下,站起身来。
      “她恢复得怎么样了?”他一边跟着侍女往客房走,一边问。
      “多亏谷主的九心海棠治愈之术,她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侍女迟疑一下,继续说道:“她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叶无涯眉头微蹙。他是药海谷谷主、九心海棠武魂在星罗的唯一传人,可以说是杏林妙手,药到病除。他已经治好了她身上所有的内伤和外疾,但对于失忆这样的心魇,他实在是束手无策。
      这样想着,已经走到了客房门口。他掀起帘子,一眼就望见她坐在床上,朝他看来——
      即便昨晚的初见已足够惊艳,再一次直视她的眼睛,他还是有种呼吸都凝滞了的感觉:她已经换上了药海谷的白衣,衣衫雪白,衬得肤色更是白皙如瓷,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一双美眸如黑曜石般幽深闪耀,樱唇微抿,恍如画中人。
      他不禁看呆了,几秒后又甚觉尴尬,走到床头,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温言说道:“姑娘的烧已经退了。”
      她淡淡点头,不发一言。
      他继续问:“不知道姑娘想起自己的名字没有?”
      她一愣,然后慢慢地摇头。
      他叹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决定:“那么,叶某斗胆给姑娘起个名,就叫…‘雪衣’吧。”

      叶无涯坐在亭子里,手指轻轻敲着面前桌上的茶杯,盯着茶杯上袅绕的轻烟发呆。
      这个白瓷茶杯的颜色让他想起雪衣。九心海棠武魂的极限治愈术发挥了效用,她已经完全康复,现在正由侍女搀扶着在园子里散步。
      昨晚,已经入睡的他被守卫唤醒,说是抓到了一个闯入药海谷圣地的女犯——药海谷的圣地亦是禁地,种植着具有极限治愈效能的神药九心海棠,也正是他武魂的实体。
      当他赶到时,那个女子已经昏迷,他动用武魂为她疗伤,在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他的魂魄像是被摄住了一般,整个人都陷入了那双如黑夜星辰般幽深的双瞳里,沉醉其中。
      那一刻,他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相信。无论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她。
      但她却是个失忆的女子,身体虚弱,什么问题都不回答。他探测过她的武魂,但她身上却毫无魂力波动,因为她的魂力不可能高过他——毕竟她还那么年轻,所以可能性只有一个,她是个没有武魂的普通人。
      他猜测她可能来自寻常人家,因为家中横生变故,才逃到药海谷来求医。
      毕竟,药海谷是星罗帝国最负盛名的药材产地,世代由九心海棠武魂的传人担任谷主。九心叶家的医术妙手回春,举世皆知,连星罗皇帝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她既然到这里来求助,他必将——
      “叶兄!!”
      一个兴奋的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眼一看,是今天要等的客人,唐家的少公子唐廷。
      唐廷是星罗帝国唐大将军的幼子,武魂火云豹,他曾作为星罗皇家学院战队的一员,参加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最后被史莱克学院战队打败。
      叶无涯自己也曾在星罗皇家学院受教,本该加入学院战队作战,但大赛前他的父亲不幸逝世,他赶回药海谷继承谷主之位,为父亲戴孝,因此无缘决赛。
      就在昨天,唐廷突然来信,说要到药海谷拜访叶无涯。他读信之后满腹疑惑,见唐廷在面前坐下,便开口问道:“唐弟,不知此行何事?”
      “哎呀,瞧叶兄说的,专程来看看你不行吗?”唐廷大笑,笑完又说:“叶兄,不光是我,过不了几天大皇子殿下也会赶到这边来,应该要来见你一面。”
      “戴维斯殿下?”叶无涯吃了一惊。
      “是的,从帝都过来。叶兄,你不知道……”唐廷探身,“出事了呀!”
      “怎么?”
      “那个戴沐白……那个戴沐白跑了!”
      叶无涯闻言不解:“三皇子戴沐白?他不是赢了魂师学院大赛,要动身回国了吗?”
      “他赢了?呸!要不是靠他那帮队友……要不是因为令尊的事情,叶兄你没来助阵……他们赢得了吗?!”唐廷一说这个话题就来气,摆摆手接着道:“不错,他是要回国了。但大殿下能让他活着回到帝都吗?大殿下早已在路上布了埋伏,把我老爹都叫上了,就想趁他还没到家,把他跟那个朱家的丫头一块儿给宰了!”
      叶无涯更加震惊了,良久才讷讷道:“大殿下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这怎么了?白虎皇室争皇位不一向是这样的吗?大殿下都算做得轻了,”唐廷夸张地叹口气,“可就是太轻了,没想到,戴沐白那小子出息了,竟然让他俩给跑了!追也追不上,找也找不到。虽然跟我老爹他们交手,戴沐白也只剩半条命了,但没见到尸体,我老爹这下没法跟大殿下交差啊……”
      “你爹……唐将军?三皇子竟然能在唐将军手下逃脱?”
      “这是重点吗?!”唐廷坐起身来,“不就是靠他们那个武魂融合技幽冥白虎吗?白虎皇室世世代代都有那个融合技,那可是神兽,我家这火云豹从气势上就被压倒了好吗?不说这个了,”唐廷急得拍桌子,“他们逃脱的地方,离你这药海谷不远。大殿下有令,如果他们跑到你这来了,你就替我们星罗未来的皇帝把他俩给灭了!”
      叶无涯并不搭话,过一会儿才皱起眉头说:“这事情,陛下知道吗?”
      “陛下知道又怎么样?这本来就是皇室的规矩,他才不管呢,”唐廷把茶一口饮尽,玩弄着手里的茶杯,“朱家老头气得冒烟,也拿大皇子没办法。本来,戴沐白就不该回来,他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以为侥幸赢那么一场,就有资格跟我们大殿下争皇位了?笑话!总之……叶兄你留个心眼就好。如果真能找到那两个怪物,绝对是大功一件!大殿下日后登基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唐廷拍了拍叶无涯的肩。无涯听到这种话有些不适,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拱了拱手道谢。
      他送唐廷走出来的时候,余光瞟到雪衣姑娘正站在亭子外的树丛里,看着他们。唐廷光顾着说话,没有看到她,但无涯却舍不得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她白衣飘飘,黑发垂肩,有竹叶萧萧而落,散在她的衣襟。她身体尚虚,却站得笔直。
      无涯担心被唐廷笑话,便勉强转过头来跟唐廷说了几句话。等他再看向那个方向时,她已经消失了。

      古刹山岚绕雾散后北风高
      禅定我寂寥我身后风呼啸
      笛声半山腰
      而你在哪座桥
      远远对他在微笑

      亭外芦苇花白茫茫
      细雨轻轻打秋风刮
      将笔搁下 画不出谁在潇洒
      情愫竟短暂犹如
      骚人墨客笔下的烟花

      *
      “雪衣姑娘?”
      白衣女子闻言转过头来。叶无涯朝她走近,声音轻快:“姑娘站在这里做什么?随我到屋里坐坐吧。”
      他们正站在主房门前,两个家丁守在门的两边。这里是药海谷谷主的卧室,外人不允许踏足,但叶无涯似乎毫不在意,带着雪衣走了进去。
      掀开帘子,只见屋内木墙竹窗,地板光洁如拭,收拾得干净清爽。房间右侧错落有致的摆放着青竹制成的书桌几案,桌上有笔墨纸砚,还横着一张古琴,靠墙是一个堆满典籍的书架,墙上挂着各种草药的画卷。此处俨然已是一个小小的书房。房间左侧放着卧床,床边牵着青纱罗帐,床上被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木头柜子,雕纹繁复,做工精巧。
      整座卧房幽雅清静,闲适自在,足以看出主人的高洁品位。
      见此赏心悦目的情景,雪衣的表情柔和了几分,目光落在右侧的书架上。
      叶无涯看在眼里,微笑说:“姑娘喜欢什么书,尽管拿好了。”
      雪衣抬起手,轻轻触碰着书脊,却没有动手把书抽出,而是转头看着书架旁边的墙上挂着的画卷。
      “这些都是传世草药,”无涯走近解释道,“极其稀有,有些连药海谷都没有栽培。”
      雪衣静静盯着其中一幅画,画里是一朵硕大的菊花,花瓣富丽繁杂,呈现瑰丽的紫色,中央花蕊高出花瓣足有半尺余,顶端闪耀着淡淡的金色光彩。
      “这是……”雪衣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画卷,声音微微颤抖。
      “这是奇茸通天菊。”无涯接话道,“中性仙品药草,据说食之气运四肢,血通八脉,可练金刚不坏之身。”
      “金刚不坏?……”她梦呓似的重复,尾音颤抖,竟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她深深看着画里的菊花,眉眼笼罩了一层无由来的悲哀。
      无涯见状,心中不安,连忙说道:“这是仙药,只怕已经绝迹了……留存世上的药草,最妙的是这个,雪衣,我给你看。”他走到床头,打开那个小木柜,拿出一个白玉盒子,捧着走到雪衣跟前,“打开看看吧。”
      雪衣默然不语,把盒子打开,只见盒里放着三枚淡粉色的药丹,小巧可人。
      “这是九心丹,用九心海棠炼制而成。它的治愈效果可以和我的魂技等同,在九心海棠魂师不在场的时候,它可以说是救命的良药。”
      雪衣的兴趣似乎也从那幅画转移到了这些药丹上,神色恢复如常。
      无涯略有安心,于是叫侍女沏了一壶茶端来,邀雪衣品茶。他则拨弄起案上的古琴,琴声淙淙,雪衣一边听琴,一边翻看起书架的典籍。

      用午膳之后,无涯担心雪衣在室内待久了觉得气闷,便邀她一起去谷中采药。
      虽已时值深秋,但药海谷有仙云缭绕,仍碧色无垠,满山苍翠。
      两人在半山腰的羊肠小道上,一前一后地走着。俯身看去,谷底有一条绿缎一般的河流,蜿蜒东行,水声潺潺。
      “那是芳河,”无涯的声音响起,“药海谷的水源,因为凋谢的花瓣和药草尽落入河中,所以河水也带了香气,取名芳河。据说河水还有几分药效呢,不过我没研究过。”
      雪衣淡淡点头,神情若有所思。
      于是一路走到药田,每采一种草药,无涯就会告诉雪衣该药的功效,但更多时候两人无话可说,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行走在草药丛间、衣衫翩飞的出尘模样。
      正是流连忘返之际,一个侍女却匆匆来报,戴维斯皇子殿下来访了。
      时间急迫,无涯在确认雪衣知道回去的路之后,不得不撇下她,急忙赶回居所。
      戴维斯大皇子早已在此恭候。他们寒暄过一阵子之后,戴维斯便进入了主题,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叹口气道:
      “……我那个傻弟弟唷,为了女人,连命都不要了。说他为了保护朱家二姑娘,承受了大部分的攻击,活也活不了多久了。况且……朱家那丫头拖着他,也跑不了多远。”
      叶无涯略微察觉到了他的来意,眉头微蹙,并不搭话。
      戴维斯略显尴尬,只好接着说:“我们这几天啊,把这周围都搜遍了,连个影子都没找到。我手下也有些急了,现在,就只剩下药海谷里,还没搜查……叶老弟,你不知道,朱家那姑娘最擅长潜行,说不定早就拖着她男人藏到了你的谷里,你手下还没发现呢……老弟,看在你我交情那么深的份上,不如你……”
      “大殿下。”叶无涯开口,语气强硬,“药海谷自从由叶家掌管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被人搜查这种事情。”
      “叶老弟,你可别误会,只要给我们一天时间,保证……”
      “殿下,”叶无涯打断了他,直视他的眼睛,“如果陛下在这里,他敢做这种事情吗?”
      “叶无涯!”戴维斯怒了,“你别以为——!”他猛地想起九心叶家是他夺取皇位的大筹码,得罪不起,立刻放缓了语气:“你别误会。我也是为你着想啊。你有所不知,我弟弟和那个女的,都是亡命之徒,如果真的藏在你谷里,天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啊!为了你的安危,我也必须……”
      “医者父母心。”叶无涯平静地说,“就算他们在我药海谷里,来便是客,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我并不畏惧这些。”
      戴维斯见他态度强硬,怒火中烧,却又不好发作,将手里的茶杯“啪”的一摔,起身道:“既然叶先生这么想,那本皇子也就不便打扰了!告辞!”
      叶无涯凝视着他怒气冲冲而去的背影,沉默不语,伫立良久。

      当晚,侍女向无涯报告,雪衣姑娘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衣衫湿了一半,说是失足掉入了芳河里。
      他们一起采的药,走时无涯全交给了雪衣,如今她却空手而归。那么多珍贵的药材,竟是不见了踪影。

      琴弦断了缘尽了你也走了
      爱恨起落故事经过只留下我
      几番离愁 世事参透都入酒
      问你是否 心不在这 少了什么

      琴弦断了缘已尽了你也走了
      爱恨起落故事经过只留下我
      门前竹瘦 清风折柳你要走
      风不停留 何苦绕来摇晃灯火

      *
      戴维斯果然没有再来打扰。又过了一天,叶无涯除了弹琴读书,便是带着雪衣去山谷里闲逛。
      雪衣的身体已经恢复,但气质还是那般清冷,神情不悲不喜,语气不浓不淡。不论无涯怎么试图让她开心,她还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似是藏有心事。
      谷中的子弟也都看在眼里,人后不免议论几句。但他们相信,只有时间久了,这个雪衣姑娘定会被谷主感动,当上药海谷女主人的。
      这样的言论悄悄传开,连无涯自己都有几分相信了。
      究竟要做怎样的事情,才能让她卸下心防,彻底被感动呢?
      当天夜里,熄灯睡去后,无涯还在想着这件事,辗转难以入眠。
      他睡得浅,半夜忽然被一种异样的感觉惊醒。
      他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就已察觉到不对。夜色已深,万籁俱寂。月光洒进来,竹影在窗前轻轻摇动。
      门帘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身段纤细,却站得笔直。一股杀气在黑暗中缓缓蔓延开来,凶狠中带着寒意,让他浑身发冷,不敢动弹一下。
      随冰冷的杀气而来的,是一种极强烈的压迫感,药海谷的所有魂师都达不到这样的境界——那人的魂力正值鼎盛,锋芒毕露,甚至带着一种种久经沙场的狠绝!
      那样的气场,就好像夜色下的黑猫,向猎物露出利爪;又像黑暗中的猛虎,随时会扑上来把人撕成碎片!
      “朱家那姑娘最擅长潜行……”戴维斯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他明白现在叫守卫已经无用,反倒平静下来,静静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余光瞟到床头的木柜子——那件东西,应该就是她的来意了吧。
      杀意蔓延,门外的她却还没有动手。
      他闭上眼睛,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心里却一阵悲哀:被她杀死,是他能想出的最坏、也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站了很久。可能是察觉到他醒了,可能是担心时机不对,也可能是下不了手。最后,她还是收敛了杀意,轻轻后退一步,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门内的他长舒了一口气,依旧闭着眼睛,笑里带着几分苦涩。

      第二天,他打开主房的房门,一眼就看见她站在门口。
      她一袭白衣,面无表情。他心里通明,依旧笑如春风:“雪衣姑娘,这么早?”
      “我是来道别的。”她淡淡的回答。
      他心中一痛,却强自微笑道:“姑娘急着要走?是我药海谷待客不周吗?”
      她垂下眼光,并不说话。
      他惘然的看着她,声音依旧轻快:“雪衣姑娘要走,叶某也不拦了。只是这几天一直以茶待客,叶某深觉失了礼数。不知姑娘可否有意,陪我饮一壶送别酒,再听一曲?”

      还是那座亭子,那方石桌。
      白瓷做的茶杯,此刻却斟满了谷中窖藏的美酒。
      叶无涯轻轻拨弄着琴弦,她静静听着。
      “我出生在药海谷,是九心叶家的独子。”毫无由来的,无涯忽然开口说话,手指仍在琴弦拨动。
      她只是沉默听着。
      “我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族人。但凭着九心海棠这个武魂,我从来不缺朋友,谷中子弟也都很宠我,所以我并不觉得缺爱。
      “我一直过得很顺利。读书,修炼,学习医术……后来到星罗皇家学院受教,认识了很多人,也懂了很多东西。因为来自叶家,人人都想和我交朋友,战斗时人人都要保护我。我从来不用担心什么。如果不是我父亲逝世,我的生活,大概会一直这么顺心下去吧。
      “我有时在想,那种和我截然不同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呢?”他抬起头来,望向她的眼睛,语气认真,“那种……事事不顺的人生?孤独的长大,不停的修炼,背上背着世代的诅咒,从来没有感受过亲情的温暖,连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都时刻想着要杀死自己……那样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呢?”
      “血脉亲情,并没有什么可信的地方。”她开口了,声音清冷,语调平静,“故土故国,也不是什么割舍不下的。活着就是为了战斗,一切都可以丢掉,只要……那个人还在身边,就足够了。”
      琴声悠扬,他们彼此都沉默了。良久,叶无涯才轻轻地说:“姑娘相信一见钟情吗?”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自嘲:“我吗?我却相信……一见如仇,却日久生情呢。”
      “可是,日还未久啊,姑娘如何知道。”叶无涯低头抚琴,看不清表情,“品茶,听琴,采药,读书……都是姑娘喜欢做的事情吧。姑娘终究……跟那些俗人不同。如今时局动荡,天下将要大乱,但叶某还是有信心能保药海谷一方平静。药海谷虽小,却大有姑娘的容身之处。雪衣姑娘……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可好?”
      她看着他,神情依旧不悲不喜,语气依旧不浓不淡:
      “叶谷主好意心领了。药海谷虽好,我……却终究是个过客。”
      啪的一声,琴弦断了。叶无涯推开面前的琴,抬起头来,无力的一笑:“叶某不胜酒力……叫姑娘笑话了。”
      她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的说下去:“这几天……多亏了叶谷主。我们都很感激。”
      “不必客气。”他机械性的回答道。没了琴声,亭子里一片寂静。他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放在石桌上,推给了她。
      “医者父母心,姑娘要走,叶某还是放心不下姑娘的伤势。这药……你拿去吧,或许用得上。”
      她打开盒子,三枚九心丹赫然躺在盒底。她吃了一惊:“叶谷主,你……”
      “请你拿去吧。”无涯表情平静,眉眼之中却露出一丝疲惫,“下次姑娘再遇到危险,叶某……恐怕就不能出手相助了。”
      朱竹清呆呆的盯着叶无涯,睫毛微微颤抖,那双眼睛如星辰闪耀,眼底一片晶莹。有一滴眼泪从睫间下坠,在石桌上摔成碎片。
      她竟然哭了……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那么美的眼睛……原来,是邪眸圣王的天眼献祭所化的吧?怪不得那么美呢……
      药海谷所有的九心丹,换一滴眼泪,值了。
      当他想感动她的时候,却没料到……她早已被别人所感动了。

      琴弦断了缘已尽了你也走了
      你是过客温柔到这 沉默了
      轻解绳索红尘放手 面对着
      随我摆渡离岸东流 蓦然回首
      你在渡船口

      琴弦断了缘已尽了你也走了
      你是过客温柔到这 沉默了
      拱桥斜坡水岸码头谁记得
      渡江扁舟我伤依旧临行回头
      远方谁挥手

      *
      山脚下,芳河蜿蜒而过,河岸边的渡口上站着一男一女,皆一身白衣。
      “沿着芳河顺流向东,出了药海谷,便是官道了。”叶无涯说道,“走官道去帝都,要不了三天。”
      “谢谢。”朱竹清低声道谢,接过他递过来的包裹,里面有些随身衣物和药品。
      道别时刻,却无话可说。她上了小船,他开始解开系船柱上的绳索,放她的船离岸。
      将要撒手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问道:
      “戴沐白是个怎样的人?”
      “嗯?”她不解。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问过大皇子,他说戴沐白是个懦夫,不配做战士。
      “我问过唐廷,他说戴沐白是个浪荡子,不适合做皇帝。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深深的看着他,唇角扬起,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那是他遇到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的笑颜。
      她轻轻的说:“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个……值得托付一生的男人。”
      于是他也笑了,松开手,船随波涛漂走。
      相聚有时,后会无期。

      你的戴沐白,应该在下一个渡口等你吧。
      他藏在药海谷的这些天,你每天晚上都跑去照料。他应该已经好多了吧?
      更何况有九心海棠。
      叶无涯看着小舟远去,静静地想。他几乎都能看到,戴沐白站在渡口焦急地等着她的场景——他一定满身绷带,身上有芳河水的香味,向她挥着手,兴奋得像个孩子。
      她脸上的笑容,一定也还保持着,如阳光一般明媚。
      这样想着,水面上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眼睛。
      “其实,我都知道。”
      叶无涯喃喃自语。
      那天夜里想偷采九心海棠,却因为身体虚弱而被守卫察觉。之后扮成失忆的少女接近我,是为了找到能救他的药。为取得我的信任而演戏,为得到九心丹不惜闯到我的卧房——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三皇子戴沐白的痊愈,和东山再起。
      你不适合演戏,竹清。因为你爱他,所以愿意做这样的牺牲。
      难怪我有时候会诧异于你的气质和风度——原来你是白虎皇室的三皇子妃。
      叶无涯试图后退,踉跄了几下。他弯下腰扶住双腿,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
      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暖……难道都是假的?
      而我却贪心,要求更多。勉强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
      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时候将你归还给他。
      而你,究竟是不是努力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后记】
      叶无涯,星罗帝国史书里的“药圣”。
      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色彩。天赋异禀,曾就读于星罗皇家学院,与当时的大皇子戴维斯是同窗。因为父亲早逝,年纪轻轻便继承了药海谷谷主之位。他做的第一件奇事,就是在当时皇位之争初露端倪、三皇子戴沐白返回帝都之后,宣布闭谷修炼,为期十年。也就是说,在即将到来的,为皇位而掀起的血雨腥风中保持中立。
      从失去药海谷一方的支持开始,在接下来的五年里,大皇子的威信直线下降,并最终一败涂地。而三皇子戴沐白却一帆风顺,直登太子之位。当时的人们,无不称赞叶无涯谷主眼光长远,未卜先知。
      但十年未到,武魂殿起兵,天下大乱,叶谷主提前出关,为保卫星罗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在新帝登基、沐战王夫妇临朝摄政的时候,叶谷主悬壶济世,在民间广施仁爱。“药圣”之称,就是从那时起传开的。
      即便在民间声望极高,叶谷主一生却从未谋取一官半职,更是不曾踏足皇宫半步。战后重建的那段日子,圣王在前线征战沙场,圣后在帝都主持朝政,而“药圣”叶无涯便在民间安稳民心。有人戏言,他们是星罗的“三圣”。
      叶谷主处世淡泊名利,平易近人。不过,有一事极怪——他酷爱白衣,一直以一身白衣胜雪的形象示人。有人推测,那是因为叶谷主医者仁心,以示心底洁白;也有人断言,那是源于叶谷主拳拳孝心,一生为亡父戴孝。
      至于原因究竟如何,凡世间已无人可知。
      圣人都有些怪癖,所以才成为圣人。
      他一生未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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