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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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阳将军府外的城门前火光四起，如榆着一身素白长袍定座在将军府的灵堂里，守着刚去世的公公的灵位。
不多时，婢女匆匆忙忙的闯进来，如榆这才从静默中抬起眼眸，婢女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形和声音，道：“夫人，城外四周已经围了上千天赋士兵，江护卫让奴婢带您从密道离开……”
如榆静坐了半晌后从广袖中掏出一根抹额系在额头上，问她：“将军到哪里了？”
“将军被困在姑苏城，脱不得身，令人飞鸽传书与江护卫带您离开。”
如榆站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婢女跟上去，急急的说：“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如榆止步，抬头看上漫天火光中的弦月：“我要等他回来。”
婢女扑腾跪下，扯着如榆的袖子说：“夫人！将军将所有希冀寄于夫人身上，若夫人折在这里，进军若是知道，岂能安心开姑苏？”
如榆拂开她的手，道：“眼下局势你让我离开？让我安如榆弃下将军府百人性命于不顾吗？！不要再说了，我不会让将军府的人白白送死！”
上燕国永和三十三年，将军江子羡守在姑苏城同天赋敌兵奋战，与此同时，另外一拨天赋敌兵声东击西，从邻国扶桑进攻上燕，一时间上燕腹背受敌。
上燕皇帝见形势不妙，携年幼太子极其皇后密道逃离，弃上燕。
而这一切，将军江子羡一概不知。
天赋敌兵一路攻打到上将军殿之外的城门前停下，领兵将军是敌国王爷阿减奇。此时天赋兵正在强攻城门。若是城门被迫打开，敌军穿越将军府，直达上燕国皇宫，那么上燕国，将在此夜不复存在。
如榆一边往祠堂的方向走去，一边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城门。
安如榆打开江氏祠堂的红木门，甩袖跪下，心中对着祠堂里列祖列宗赔罪道：“诸位祖先，如榆身为将军夫人，当与将军府共存亡，特来取炎华剑杀敌，望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原谅如榆的不得已。”
炎华剑架在牌位上方的剑架上，安如榆握住剑身速速离开赶往将军府之外的城门口去。
婢女出门拦住她，哭诉道：“夫人！快同奴婢离开吧！”
安如榆大喝：“让开！”
婢女跪下，双臂挡在她面前，坚决的摇了摇头。
“来人！”
一直保护安如榆的影卫从房梁落下，安如榆道：“绑起来。”
城外的火光已经蔓延到将军府，安如榆看着将军府有条不紊的救火队，对其中一个影卫道：“半个时辰之后放她离开，其余的人，你们现在有权去逃命或者是跟我去对抗天赋敌兵。”
影卫们齐齐下跪，朗声道：“我等誓死效忠夫人！！”
安如榆拔剑，决然转身去往城门。
阿减奇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双眸眯起，一时之间看不清白色身影的脸，只看得出是个女人。
他突然嗤笑一声，对着旁边的统领大声说：“上燕国没有男人了么？竟然让个女人迎战！”语气轻佻，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统领狂笑几声，城墙上的安如榆淡定冷静，看着城楼下骑在马上的翩翩少年，大声道：“天赋开国皇后曾一人对抗齐国百万骑兵，当时齐国士兵也像将军这般羞辱她。”
阿减奇双眸赫然一缩，周身泛起冷气，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人！”
风吹开挡住安如榆脸的发，阿减奇这才看清城楼上女子的容颜。
女子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尽是对阿减奇的蔑视，一双杏眸含星生辉，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睛便有星星点点的光伴随。
阿减奇从未见过如此令他惊艳的眼睛，也从未见过这般倾城淡然的女子。
安如榆不知楼下那人对自己的评价，转身对影卫说：“你们有多少把握？”
影卫们沉默了一会儿，半天其中一人道：“三成。”
三成，安如榆愣了愣，随即道：“你们为国付出，虽败犹荣。”
楼下敌兵已经开始了第二波攻城，安如榆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城，心中怅然。
可是最让她难过的，便是不知生死的夫君如何。
二百零二天的等待，已经让她的思念更加深刻了，如今危急时刻，心中的想念更加透骨。
轰隆一声，城门终究被迫打开，她闭上眼，聆听着城楼之下的嘶喊打斗声。
风吹起她的长发同衣角在空中摇曳，七个影卫护在她身侧，此刻她是寂静无声的，身处嘈杂，依然安静淡然。
上燕士兵们退到城楼上，而他们对面，是数不清的天赋敌兵。
阿减奇迫不及待的登上城楼，他想看一看那个女人，此刻她是否是惊恐害怕的。然而见到那女人时，他却被她脸上淡定安然的样子再一次惊讶。
安如榆对上阿减奇审慎般的目光，七影卫护着她，他近不了她身旁。
“兵临城下，夫人如此镇定，真叫人佩服。”
安如榆的目光错开他，道：“上燕将士们，今日你们为国献身，明日国以你们为荣！战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投降的懦夫！”
安如榆几句激情高昂的话让那些原本有了投降之心的士兵重新燃起斗志，失败不可怕，只有放弃国家的人才是懦夫！被千夫所指的懦夫才是最可怕的。
阿减奇拍手笑道，“好一个忠贞不屈的将军夫人。”
安如榆目视前方，不屑与他讲话。
阿减奇退后几步，道：“除那个女人之外，其余人，杀无赦！”
影卫和仅剩的士兵一起参与抵抗，安如榆一退再退，等到她无路可退时，才将炎华剑拔出来指向逼近她的阿减奇。
“若你放下剑，本王饶你不死，若你执意与本王对抗，这楼下千万尸体，同你陪葬。”
安如榆冷笑一声，“国破家亡，我岂会苟活。”
她将剑抵在脖颈，身后风声呼啸，回忆骤然回到十五岁那年。
那年初见他，宰相府海棠花落满了遍地，而她只觉得穿着战服的他如此耀眼。十六岁嫁给他，他在将军府为她种下满院子的白色海棠。
此后他出征南方一年，回归后只过了一年多安逸的日子便又出战天赋。
从此天涯明月，一个在北，守着海棠花苦等，一个在西，守着塞外古城思念娇妻。
而十九岁的安如榆未曾料到上燕国就此灭亡，远在千里的丈夫在死前也不能够见到，她恨，恨这乱世如此让人难过。
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再睁开，手上的剑即将在抹脖的那一刻被一声“如榆”阻止住。
安如榆立刻转过身去，惊喜的看着策马奔腾而来的丈夫江子羡。
可是当她看着他身后追逐的天赋士兵时怎么也欢喜不出来，随即大吼道：“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快走啊！快走！”
战马嘶鸣，江子羡的脸上血迹模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看上去很是触目惊心。
阿减奇抄起侍卫的剑抵在安如榆的胳膊上，对城楼下的江子羡说：“上燕将军缴械投降，我便饶她不死！”
还未等江子羡开口，安如榆便大喊：“不要——！我安如榆死得其所，不拖累将军！”
江子羡捏着缰绳的手越发的狠戾，可是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城楼上，安如榆突然柔柔一笑：“子羡，嫁给你，是如榆最幸福的事情。”
“如榆…”
安如榆回头看着阿减奇，哽咽道：“请放过他吧。”
阿减奇一动不动，冷漠的看着远处的光火。
安如榆解下抹额用力扔向江子羡那里，并高声向天赋士兵宣布：“上燕将军决不投降！！”
江子羡从马上跃起，接住了安如榆扔过来的抹额。
“子羡，来生再见。”
安如榆闭上眼，在阿减奇没反应过来时举剑自刎。
江子羡吼出一声痛彻心扉的“不要”，绝望的看着安如榆的身体像一朵海棠花一样从城楼坠落。
阿减奇伸手去抓，只碰到安如榆的衣袖从掌心滑过。
江子羡疯了一般奔向安如榆坠落在地上的尸体，阿减奇双眸阴鸷，冷道：“放箭！”
霎时间数不清的箭雨冲着江子羡而来，他仿若看不见，眼里全是那个白色身影。
腿上猝不及防中了一支箭，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在地上，而此刻离她仅有五米距离。
他站起，虚晃着身体往过挪去，胸膛又是一箭，他再次倒下。
原本虚弱的身体此刻变得不堪一击，他匍匐向前，眼神涣散迷离，后背插满了箭。
眼神再次聚焦，他终于爬到她跟前，伸出手，用带血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心上人的脸。
“如……如榆…能够娶到你，也是我……最，最幸福的事情…”
生死之外，他们的尸体依旧一个北，一个西。
阿减奇命人将江子羡的尸体扔到上燕国后山的大海里，唯独将安如榆的尸体以亡国将军夫人之礼厚葬。
碧海青空蓝的发亮，几个士兵奉命抬着江子羡的尸体来到崖边。
崖下波涛怒卷，翻腾之后砸在礁石上碎成星点。
其中一个士兵道：“将军莫要怪我几人，您泉下有知，该找谁索命就找谁吧。”
说罢将江子羡插满箭的身体抛下去，直到身体砸在海面上溅起水花沉下去之后才离开。
江子羡的身体浮在海水中，一道光束突然穿过海面照映在他身体上，片刻后插在他身上的箭化成粉末消失在海水中。
他在朦胧中睁开眼，只听得一个沧桑的声音问他：“你恨吗？”
江子羡口中吐了些泡沫，轻声道：“恨。”
“你背负了太多人命，你必须要承受自己犯下的罪恶。”
“承受…我宁可去死。”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海水突然狂翻滚了一下，他的身体被卷入海水中，再一次失去意识。
……
当江子羡再次醒来时是被身边的人拍醒。
他睁开眼，看清了眼前这个黄头发的男人，而意识还在混沌之中没反应过来。
黄发男人长呼一口气，埋怨道：“你说你不会水还非要去冲浪，差点吓死我。”
他抬眼看上头顶的太阳，是了，刚才冲浪被一阵海浪卷到海水里去，若不是身边这人搭救，怕是要死在海里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觉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心口隐隐作痛，好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我说江大总裁，落了回海不至于难过成这样吧？”
江子羡挥手，绿色的光波在手掌间来回旋转，季一晔立刻求饶：“好好好，我错了！”
江子羡收回手，起身抓起浪板回到海边的房子里。
季一晔立刻跟过去，笑嘻嘻道：“a市的长线已经放出去了，就是不知道那帮老不死的会不会上钩。”
江子羡默然点头，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吞咽下去。
季一晔很是奇怪，怎么这人从海里捞上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晔，我很累，其余的事情晚上再说吧.”
季一晔错愕的点点头，尽管很不理解江子羡的怪异思维，还是带上门出去了。
江子羡躺在床上，眼前出现一条发黄的抹额，抹额上坠了一颗椭圆的碧色玉石。
他伸手将抹额抓在手里，叹息道：“如榆，两千年了，你怎么还是不出现呢。”
两千年前本该死去的他被天神所救，与其说救下，到不如说是降罪。
让他承受世间最孤独的罪——生生世世的寂寞。
恰巧八十五年前又救下季一晔的曾祖父，因此季家从季一晔爷爷开始服侍于江子羡到现在，也只有季家知道江子羡真正的身份。
季一晔表面看上去吊儿郎当，实则在商界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因此江子羡才放心将多年打下的事业交给他处理。
江子羡躺在床上假寐，脑海里全是两千年前爱妻自刎跳楼的场景，心控制不住的颤抖疼痛，屋外海浪翻滚汹涌，似乎下一刻就要把这房子冲塌。
站在阳台上的季一晔被海风吹的凌乱不堪，随即大喊：“谁又让您伤心了！”
话音刚落，快要被吹离阳台的季一晔突然掉在地上，而狂风也在这一刻停下。
屋内江子羡沉沉睡去，抹额上的碧玉乏着淡淡的光，呼应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安如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锲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