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年如歌》席子xz

11、第十章 县医院里。

　　县医院里。
　　文璐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吊瓶里的点滴一点一点的掉落下来，顺着塑料管，流进了自己的血管，让她凉在外面的能看见细细血管的手有些冰冷。她此刻思绪万千，不知道以后的路在哪里，仿佛一个站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小羊羔，惊恐的看着身边车流滚滚，却不敢动一下，因为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是正确的。
　　文璐动了一下身子，伤口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得咬了咬牙。她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当剪刀刺进自己胸口的时候，看着血从胸口渗出来，那鲜红的血液如同娇艳的鬼魅一样，让原本红艳的新娘红装更加妖艳。
　　那个时候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疼痛，更多的是害怕，是对未知的死亡的害怕。
　　文璐不由得苦笑着摇摇头，将剪刀刺进去的时候都不害怕死亡，甚至是从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想到了死亡，就做好了一切去死的准备。但是当事情真的发生后，突然发现对活着是那么的渴望，就好像一个在沙漠里将要死去的人对水和食物的渴望。
　　文璐隐隐记得，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她听到整个院子的乱哄哄的吵闹成一片，那声音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鬼怪的叫声一样，听不真切，又如同在梦幻的世界里一样，虚无缥缈。
　　她记得有人冲了进来、更多的人冲了进来，如同魔鬼一样面目可憎的叫着自己的名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了，浓郁得化不开。那一刻，文璐感觉自己和众人俨然已经两个世界了，因为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动作，他们的样子，都是那么的遥远，仿佛是隔了无数个世界显现出来的一样！
　　接着，文璐就失去知觉了，是的，她失去了对□□的知觉。
　　她开始做奇幻的梦，或许这根本不应该叫做梦，就是她所经历的，是思想的经历。
　　光怪陆离的梦层出不穷。如同无数的电影碎片，一个接着一个胡乱的闪现。
　　文璐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让她有刹那的时间错误的以为，自己还是好好的，因为前一刻还是灰色的世界，突然又有了色彩，而且还是那么的祥和。
　　文璐顺着祥和的金光大道往前走去，在不远处，同样沐浴在金光下的，还有一位美丽的女子，文璐认出了那名女子，因为她跟父亲给自己的照片上的女子一样美，沐浴着圣洁的金光，如同一位仙子，那么漂亮，那么一尘不染，文璐喊着妈妈往前跑去，那圣洁的仙子也张开了双手，嘴里吐出温柔的字眼，听到文璐心里，是那么的温暖，那空灵的声音不停地喊着：
　　“璐璐……璐璐……”
　　文璐跑过去，想要紧紧的搂住时，却好像从空气里穿过，什么也没有，好像那道身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她茫然的来回寻找，却是空无一人。
　　不远处又传来悠长又苍老的声音。
　　“璐璐……璐璐……”
　　文璐听的出来是奶奶的声音，回头，不远处，果然，奶奶站在那里！文璐又往前跑去，可是又跟刚才一样！
　　画面却是一变，文璐坐在课堂上。好像是从刚才的梦境中过渡而来，又好像是自己一开始就在这里，前面的什么都记不清了。还是化学课，还是“拖课女魔”在讲台上口水四溅。同学们还都是昏昏欲睡，刘亚倩在和蒋青青挤眉弄眼，蒋青青却并不理她。文璐微笑着，看着，好像在这个教室里，又好像不在一样！
　　文璐梦见过年了，自己一家都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有奶奶，有妈妈，还有自己，还有爸爸，爸爸是那么年轻，又是那么的爱意满满！
　　文璐梦见自己在操场上跳绳，笨拙的动作惹得刘亚倩哈哈大笑，蒋青青像花儿一样娇羞的掐着刘亚倩；
　　文璐梦见家里的油菜花地，金灿灿的一片，自己像蝴蝶一样飘在花中间，惬意这美好的瞬间！
　　……
　　……
　　好多好多梦啊，文璐感觉自己都快梦不过来了！她挣扎着，却是醒不过来！文璐又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羊，生活在羊群中间，饿了吃山间的青草，渴了喝溪涧的清水，好幸福啊。突来，来了一只大恶狼，羊群都跑了，自己也跑，可是跑不快。恶狼近了、更近了、快要赶上了，无限的绝望在变成小羊的文璐心里蔓延，那种感觉，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就在大恶狼张口的那一瞬间，文璐一声撕心裂肺的的叫，竟然惊醒了！
　　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人影幢幢，黑夜和白天一样光亮。文璐的一声叫，倒是吓住了病房的人，有病人，有陪伴着的家人，还有一个刚过来换药的小护士！大家都被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文璐！
　　坐在文璐病床前的是那个男人，文璐的父亲，听到文璐的叫声，连忙上前问道
　　“怎么了，璐璐？”
　　文璐看到父亲，眼里闪过一丝苦涩，把头偏了过去。
　　小护士马上说道：“你先别动，我去叫值班医生！”说完急急忙忙的往外面跑去！
　　病房里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病人疼痛的呻吟，家属的安慰声……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走了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就替文璐检查了起来。
　　结束后，她将手插进了白大挂的口袋中，看着文璐和文璐的父亲，仿佛机器人一样不带一丝感情的冷冷说道：“病人当初昏迷，做手术时又打了麻药，醒来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是缝合的伤口挣开了呢！”
　　说完又冷冷的走出了病房，好像这个病房里根本没有发生过刚才这一幕似的。大家心里明白，医院里的死亡就像是家常便饭。病人在医生的眼里，就像一台机器，哪个地方坏了，修哪里；哪个器官坏了，换哪里！对于文璐这台机器，这位医生自然冷冰冰的了！
　　或许医院也救死扶伤，可是只不过是像要修好一台机器罢了！
　　文世雄的目光跟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之后，文世雄转过头来，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去世的母亲，我只是一时钱迷心窍，我也确实觉得他们家境不错，你过去后，起码可以衣食无忧，不像你妈一样，跟着我不仅受苦受累，而且因为穷，连病情都耽误了。这才撂下我们走了！”文世雄说着说着，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文璐尽管心里苦涩，但她依然不回头，她强忍着将要流出眼眶委屈的泪水。她知道，这个男人说的“你妈”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的看法或许对自己来说很残忍，但对于他来说，却是最好的。她知道，他是被吓住了，一个小小的农民，只知道在地里刨吃的，看老天爷的眼色吃饭，就好像家里养的小母鸡，梦想就是每天能够在墙角下刨出足够果腹的粮食就已足够，其他的什么也不管，更悲哀的说，是其他的想管也管不了！她也知道，这个男人，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血浓于水，在这个时候，能够陪在自己身边的，也只有他了。
　　文璐也为自己悲哀的命运而流泪。是啊，这个地方，就是被现代文明所遗忘的世界。出生在这里的孩子，要么考上大学，走出贫穷，走出落后。要么，继承父辈们的落后，继续落后，然后就早早的结婚生子，用父母教育自己的方式将自己的孩子教育成自己的样子，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如此重复上一辈的生活，然后祖祖辈辈就都这样一直生活在这里。
　　那些考上了大学、走出了深山的孩子，几十年来也就那么几个，而且他们依然是在城市的最底层摸爬滚打着。几年下来，他们连摸爬滚打也不愿意去做了，他们在最底层享受着，依然贫穷着。只有每年回家的时候，衣着光鲜，给村里的人们展示着，炫耀着，然后愿意在农村人的奉承中享受着、快意着，等到来年，继续回到城市，继续循环过往的日子！
　　他们从骨子里就不愿意改变，因为只有重复着别人拥有成熟经验的生命，他们才不用费时费力地去奋斗，因为奋斗，因为开始新的生命，他们会对未知的命运感到恐惧。然而这么做是否对得起自己这辛辛苦苦来到人间这一遭的生命，他们从未想过。
　　他们没有实现一个大学生带动一个村子，他们实现了一个大学生轰动一个村子，就好像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里面写的那样，用自己在城市的所见所闻给农村的父老乡亲带来城市人的生活，等吸引够了足够多的惊恐的眼神后，发表出自己的见解，然后说城市的人怎样怎样，然后鄙夷着城市的人！
　　文璐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相夫教子年轻的媳妇呢，还是会变成一个鄙夷着城市的穷大学生，她不知道。或许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要什么。前者自己以自杀来明志，后者呢，或许自己也不想要！就眼前发生的事情看起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