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黄》齐翦

14、第 14 章 刻章什么的

　　傍晚时分，虚谷从书册中抬眼望了望天，合上书，往香炉里又添了些香，举灯到两张竹床前，仔细铺好了两床被子，换了衣服躺进靠墙那张。靠在墙边，看着床头的“钓千江明月”，手指在折扇上摩挲着，“好友，记得来见我啊……”
　　夜里，阵阵梅林的幽香混着竹屋的清香飘进虚谷的梦境，他的面容变得无比温柔，嘴角带着一丝久违的微笑……

　　“好友，若想成就道心，就该明了为何修道，修士的初心才是道心之本呐。”梅璞看着南清和，意带询问。
　　“初心？”南清和面露难色，“不瞒好友，我生在长在玄武宗，修道自觉没什么原因，而要说是什么让我如今剑道有成，大概只是我想要剑道有成罢了……”
　　“怎会没有原因？”梅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周围场景也愈发清晰，原来这是间凡人的茶馆，二人面前还摆着一碟桃酥和一碟梅花糕，茶馆周遭有些喧闹，应该是繁华之处。“修道一路乃是因执念入道，得道后摒去执念的路，各人之道皆不同，有大有小，然大道三千，殊途同归。修者感天地造化，钟万物灵秀，就不能只为一己之私，当为世间大道，即便舍我此身，也在所不惜，此乃天地所赐，亦是我还此恩于万物。这是我的道心，像这种体悟的道心是最易成就的，也是最易分别的，而好友入道的原因与执念，也许已深植于好友内心，这种道心还得好友细细分别体会才是。”
　　“修者感天地造化，钟万物灵秀……”
　　梅璞见南清和渐渐陷入沉思，也不做打扰，拿起一块梅花酥一点点掰着嚼了起来。
　　等一盘梅花酥吃完，一壶茶也凉了许久，南清和略带羞赧，终于开口道，“好友，我对这世间了解还太少，这也是师尊命我出宗云游的原因，不知好友……可愿与我同游？”
　　梅璞拍掉手上的糕点碎渣，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凉了许久的茶，眉眼弯弯笑道，“好啊，我也正想躲我师尊久一点呢，便与好友携手共游这世间了！”

　　睡梦中的虚谷将手伸向旁边，搭在无人的锦衾之上，一瓣不知哪里来的梅花轻轻打了个旋，落在虚谷散落的发梢，竹屋中香炉里燃着的竹香丝丝缕缕，好像也变得低沉起来……
　　天光微亮，虚谷便醒了过来，看了看天色，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昨夜那瓣梅花此时却飘到了他的鼻尖。
　　“啊嚏！”虚谷揉揉鼻尖，摸到了作乱的花瓣，坐起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嘟囔着，“好，我起，我起还不行吗好友……”说着还拍拍身边床上的软枕，染上了一夜的冰凉，虚谷却毫不在意，下床开始沐浴焚香。
　　浴室里水汽氤氲，虚谷泡在浴桶里，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水，想着昨夜的梦境。“原来是你问我道心何在吗？我的道心，因你而成啊，好友……与你云游半年便已成就道心，本来该回宗门，却还是和你在外面又玩了两年半……”虚谷想着，嗤嗤笑了起来。洗净身子，便踏出浴桶，裹了件中衣，把长发往脑后一扎，抖开一件宝蓝色的深衣，拿起小香炉细细熏起来。
　　一番忙完，虚谷已是一袭宝蓝长袍，头顶还是昨日的玉冠，但与昨日不同的是，将昨日那根普通的簪子换了根雕成竹节形状的玉簪。
　　他微笼双袖，坐到书案边，开始研墨。墨条无声地在砚台上慢慢滑过，周而反复地画着圈，虚谷看着渐渐浓稠的墨汁，脑中构思着扇面。他微微一笑，打开一面宣纸扇，展开一副笔帘，挑出一支勾线，蘸了墨汁开始轻轻描画起来。微风拂过梅林，带来几缕幽香，又传来远处几声叽喳，清晨的阳光洒到书案之上，扇面泛起点点金光，屋内竹香四溢，一纸扇面都似乎要染上了这清香，带给不知在何处的故人……
　　一炉香燃尽，炉中只余香灰，虚谷也放下笔，拿起扇面细细看过。茶馆门前熙熙攘攘，墨色浓淡间能见两人笑语晏晏，一人指向前方，另一人随他所指看着，两人身前一片繁华，远处却是梅树下一席茶，现在空无一人，似乎等着什么人的到来。虚谷露出满意的微笑，又提笔蘸墨，“此去天乡应无路，归来夜客当有情”，“癸戌腊月十八南清和赠友梅璞”。接着，他拿过一个小锦盒，找出一方印，圆月之下一蓑垂钓。
　　洗净闲章，收进锦盒的时候，虚谷看到另一方印，嘴角一挑便把它拿了出来。鸡血石的一尊方印，两指宽，上面依稀可见反着的“梅璞之印”四字，但刀工实在是……不敢恭维，惨不忍睹，实在不知为何会和其他几方印一起被保存的如此之好。

　　日光正好，南清和站在阶上伸头看了看竹屋附近，发现梅璞在远处赏梅正出神，便悄悄溜进屋，摸出一块打磨好的鸡血石，在书架上翻出一套篆刻刀，坐到书案前开始对着石头比比划划。看着左边复杂的两字，南清和决定从“之”字下手，一刀刀划下，笔画越来越清晰，石粉却被吹得满书案都是。绕着笔画走了一圈，南清和反光看看，觉得虽然略有瑕疵，但作为刚上手的作品已经很不错了，就开始刻“印”字，字里的横竖已经分明，却听耳畔传来，“好友在刻章？”
　　南清和手一抖，一刀划偏，“印”的一竖顿时只剩一半，刀劲却还不止，直直划向他的左手食指，带出一道血丝。梅璞见状，连忙捧起南清和的手，“都怪我！都怪我！吓到好友让好友受伤了！让我看看伤到何处了！”南清和本来还想藏起那块石头，如今看来已是不可能，再看梅璞的神色，是真的关切不已，说道，“就……就是划伤，一运武元就好了，没事的，是我太专心没发现好友进来，好友不必自责。”
　　“那就好，那就好，我给好友拿水来净净手。”
　　南清和见梅璞离开书案，将鸡血石藏到身后，还用手将案上的石粉都抹到地上。偷偷摸摸掩饰完，梅璞已经端来了一盆水，南清和将手放进水中细细揉搓着，却不料除了方才的一丝血迹，更多的则是刚才抹上的石粉，深红色的粉末在青瓷盆中显得格外明显，南清和此时才发现自己弄巧成拙，只希望梅璞不会细看。
　　可偏偏不遂他的意，梅璞见了盆中几道深红，以为是血迹，仔细看后才发现是石粉，倒也不做声，将瓷盆放到一边，颇有趣味地看向南清和，说道，“我竟不知好友何时开始篆刻了？”
　　南清和见早已瞒不住，坦然道，“就刚才，刻着玩玩。”说罢还冲梅璞一笑，以示自己已经坦然如实相告，心里却是暗自向满天神佛祈求，“千万别让好友再问了！”
　　然而并没有谁听到他的话，梅璞继续说道，“好友上手便用鸡血石？练手的话是以青田石为主，硬度适中。行刀也应向石料使劲，好友方才的劲力是向上的才会伤到手。好友能否将印给我看看呢？”
　　南清和见梅璞兴致高涨，虽然不忍泼凉水，但还是不愿将鸡血石给梅璞，“唉，没事，我就是随便划两刀，不用劳烦好……”
　　“不就在身后嘛，”南清和几番动作，露出了身后的鸡血石，梅璞发现，伸手探到他身后摸出了这块石头，“随便划几道也能让我看……”梅璞见石料上写的反字和刚刻好的“之”和一半的“印”，眨眨眼，楞了一下。
　　“好友这是……在给我刻名章？”
　　南清和犹豫片刻，“呃……嗯……好友去岁赠我一柄折扇，我十分喜欢，而且我的名章闲章皆出自好友之手，我想着也要送好友些什么，就……”
　　梅璞听了，开心笑道，“好友每年能应我之邀来此，我已是满心欢喜，好友还想着为我刻名章，我可真的是激动难抑了！”
　　“来来来，好友，既是为我的名章，我也自当出一份力。”说罢，梅璞便递给南清和一柄比他方才用的要大的刀，“用这把，刀重，需要使的力就小。”
　　说着，梅璞便从身后握住南清和的手，一刀刀刻着。南清和被梅花淡淡的幽香包裹住，只觉得手中的刻刀仿佛有千斤重，梅璞的手仿佛沸滚的茶水一般烫，而从头顶时不时吹来一阵梅璞吹开石粉的风也让南清和的双颊泛红，似是要赶上相同的热度。
　　然而梅璞仿佛丝毫不觉。
　　“好友，你看弯角之处的弧度，要如此用力，用力的同时也可稍稍转一下石头……”
　　“好友，直线则要笔直，持刀也要直，要如此握……”
　　“好友，梅字中的空隙小，但是也一定要刻得分明，要如此刻……”
　　“好友可有体会……”
　　“好友……”
　　一声声好友敲在心上，南清和只觉脸上更烫。不就是刻个章子而已，我脸红什么劲啊！虽如此想，却丝毫不能平息心头的躁动。
　　终于，“好友，你看，这样就刻好了，之后在稍作修改就行了”
　　南清和就等这句话，“刻……刻好了就好，修……修改的话，好友改吧！”说完匆忙从梅璞身下钻出来跑出了竹屋，梅璞的脸上则露出了一副恶作剧得逞的笑，拿了墨拓开始修改惨不忍睹的名章。
　　南清和一口气跑出老远，扶着一棵树弯着腰喘息，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已算不上毒辣，他借着微风徐徐带来的些许清凉平复着心情。
　　“这都算什么啊，我到底在脸红什么啊！清早醒来见着好友那张姑娘一样清秀的脸我还没脸红心跳呢……不对，是见着姑娘还没脸红心跳呢，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南清和把手伸进头发里，想抓两把，忽然想起发髻还紧束着，狠狠挠了挠头，站着调息一会，慢慢走向竹屋。
　　“好友回来了，来看看我修的。”梅璞见南清和回来，招呼他来书案边。
　　梅璞递给他一张纸，上面一方朱红小印，线条坑坑洼洼，“印”字少了半竖，全章还有斜纹，应该是之前的打磨不到位。
　　“这……”南清和哪怕眼光再差，也看得出这方印实在是入不了眼，更何况他的眼光并不差，“这也太难看了，我之前也没有打磨好，我……好友就当是我送了块石头，把这磨了重刻一个吧……”他实在看不下去，更不愿以后梅璞拿这样一方名章。
　　“诶，这怎么能行，这可是好友和我一起刻的，珍贵得很呢，你看这些线条，旁人想刻都刻不出，平添几分山野之趣，我喜欢得很。”梅璞笑着看看南清和，又低头仔细看着那方名章，“好友快来，在这署上名才算完成呢。”
　　南清和想起方才刻印的场景，连忙说，“我不署，太难看了，以后谁要是看到了我名声都不要了！”说着往后退两步，就怕梅璞把他一把拉过去。
　　不过梅璞只是故作惋惜叹气一声，“那好吧，依好友，不署名了，但这方印我可是要做为私印用着。”说完还戏谑地看南清和一眼。
　　南清和顿时瞪圆了眼睛，方才脑中的一丝暧昧顿时烟消云散，“不是吧！好友你饶了我吧！你堂堂青龙宗掌门拿着这么一方私印！别人问起来怎么说啊！好友你真没谱啊！”
　　梅璞听了，柳眉一挑，“我就是喜欢南贤弟给我刻的这方印，谁爱说谁说去，问起来我自有回答，南贤弟怕什么？”
　　南清和眼瞪得更大，剑眉都快挑到发际上去了，完全不敢相信这番任性的话是从梅璞口中说出，但听到这两声“南贤弟”却也是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偏眼看向一旁，向梅璞无奈摆摆手，“随好友吧，好友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梅璞则是一眼瞟见南清和头顶的乱发，强忍笑意，关切的问南清和，“好友你头发怎么有些乱，我来帮你重梳一遍可好？”
　　南清和见了笑眯眯的梅璞，心道不好，那丝别扭又跑了出来，连忙推辞，跑到镜前自己散开发髻梳了起来。

　　虚谷指尖轻轻摸过梅璞名章上一道道刀痕，拿过印缸，往垂钓老翁的闲章旁又印下一方名章，看着歪斜的笔画，得逞一笑。
　　“嘿，看你这下怎么解释。”

作者有话说

　　真的不是我说啥清和，不用考虑回礼之类，以身相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