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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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山常年云雾缭绕，灵气充沛，是座有名的仙山。不少道士在此得道修仙，时间一长，就添砖加瓦，自成门派。
道成是黎山三师尊的弟子之一，如今自己也收了弟子教习。
“清风、谷雨前往禹山历练，彩云，允你回乡一趟，凌雪、凝霜，可休整两日。”他声音清冷，一一交代。
众弟子纷纷应声。
角落里一个团子头小姑娘指指自己，“师父，我咧我咧？”
“你滚蛋。”
“……”小姑娘蓄了两包眼泪，委屈道：“师父，我不。”
道成转身走开，“无妨。”
小姑娘呆住，好一会儿，她擦擦眼泪，走回自己居处。
她住在西厢最边上，房间小而乱，据说以前是杂物间。她拾掇了以后勉强能住人，不过难免漏风渗水。
晚上她正睡着，头顶忽然一阵响动，然后喀拉一声，什么东西砰得落到她身上，还撒了一脸灰尘。小姑娘一边呸呸呸一边坐起来朝身上看去。
“原来是只小狐狸啊。”小姑娘抬头望望屋顶，“又要修过了。”
小狐狸不知是不是吓着了，不动也不逃，只睁着湿漉漉的眸子看她，小姑娘和它大眼瞪小眼。
“……你是怎么闯到这儿来的？这里可不是你玩耍的好地方，还是快走吧。”
小狐狸不动。
“我抱你出去。”小姑娘抱起它，起身下床。
明月高悬，露水清凉。小姑娘正打算推开院门，小狐狸却跳出她怀中，用爪子拉拉她的衣角，她不解。小狐狸咬住她裙边，把脸转向她的房间。
“你不走？”
小狐狸抬头哀求地看她。
“可是，会被师父骂的，而且我、我很穷……”
小狐狸咬着裙边就想往前走。
“那你别后悔啊！”她迈步。
进门把床上的瓦砾掸掉，她仰面就睡。小狐狸跳上床，找了个舒服的位子，也闭上眼睛，一人一狐一觉睡到天亮。
日光射进房间，小姑娘猛地睁眼，急急忙忙起床洗漱，冲出房间。
“小家伙你等我回来别乱跑我去上早课！”
气喘吁吁地跑到桃李殿，殿内已经坐满了弟子。小姑娘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越过众多人头仔细听讲。
授课的是道净师叔，深入浅出，语言风趣，她听得很是受用。
她来迟了，早课没一会就结束了，于是她起身朝外走去。
身边是众弟子的喧闹声，身后还有一群围着道净师叔讨教问题。
正默默走着，身后传来喊声，“朱衍，你又迟到！”
小姑娘顿了顿，转身行礼，“落月师姐早。”
“你师父又不管你了？”
朱衍忙摇头，“没有。”
落月嗤道，“我说真的朱衍，你还是打包回家吧。在这里师父不疼，同门不喜，修行不精，你呆着有意思吗？”
“我没有家了，无处可归。”朱衍哽咽。
“哎呀你这个爱哭鬼又要哭了我真受不了。”落月一溜烟跑远了。
一方粉红帕子却摇摇晃晃飘到她脸上，带着股香气。
她用手拿下，吸吸鼻子，“是桃花啊。”
朱衍推开院门，小狐狸迎面扑来，她蹲身，摸了摸小狐狸软软的毛，“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这么白，就叫你小黑好了。”
小狐狸一呆，然后勉强摇摇尾巴，委屈地接受了这个名字。
朱衍满意地找梯子补屋顶去了。
正干得热火朝天，冷不防耳边传来一声小师妹，朱衍一抖，手中的锤头便敲偏了，正对着大拇指，她嗷地一声惨叫。
对面有人笑一声，她抬头，疑惑，“大师兄？你去历练了。”
“临时回来。”清风立于枝头，换了话题，“你养的？”
朱衍低头望了望舔她手指的小黑，“嗯。”
“血统挺高贵，算是狐仙那一脉。”清风动作轻盈地落到屋顶，“可惜修为太弱。”
“哦。”朱衍应了一声，埋头做事。
清风见她神色冷淡一副不欲交谈的模样，也不在意，扔下一句“下午来乾元殿一趟”就跑了。
朱衍发呆，乾元殿，那是黎山疗伤治病的地方，让她去干吗？
到乾元殿要经过上清苑，朱衍屏气凝神，躬身缩头，却仍是被一声冲天怒吼吓得两腿发抖，她颤巍巍地扭头，一双几欲喷火的金色兽眸紧紧盯着她，只是碍于强大的结界它才没能冲出来吃了她。
这凶兽叫穷奇，状似虎，爱吃人，尤其对朱衍，有更大的兴趣和吃的欲望。众人都不明原因。
前年黎山受群妖围攻，妖力震荡削弱了上清苑的结界，穷奇趁机逃出攻击朱衍。后来始元师祖同几位师尊击退妖魔，封印穷奇，落月等弟子却发现奄奄一息的朱衍不见了。十多日后在一处山谷寻到，却是全身上下无一丝伤痕，安然睡着。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朱衍醒后自己也一脸茫然，于是这事就被瞒下了。
穷奇又是一声大吼，朱衍哆哆嗦嗦地逃走了。
终于到乾元殿，朱衍抹了一把冷汗。凝霜倚在殿门旁，似已等了她很久，瞥她一眼，转身进殿。朱衍小跑着跟过去，等到一处榻前停下，她不由得瞪大双眼。
榻上躺着的是二师姐谷雨，不过面颊凹陷，嘴唇发乌，已不见昔日明艳。朱衍把目光转向清风，清风面上收了一贯的笑意，“历练途中遇妖，几番缠斗不慎着了道，急忙赶回来，只怕情况凶险。”
不过说话的一会儿，谷雨的眼角唇边又缓缓留下黑血。
凝霜依旧面色冰冷，“叫你来，是见她最后一面。”
“没办法救治？”身后传来凌雪的声音，尤带着急促的呼吸。
“师父说采得蓬莱仙草方有三分可能。”清风答。
凝霜冷冷道，“且不说蓬莱仙山虚无缥缈，就算找到二师姐也等不到那时。”
“我们将师姐封入百丈冰渊，可以缓一缓。”
“可谁去找仙草？”
“……”
朱衍静静听他们对话。她与这些师兄姐并不亲近，平日他们对她亦不咸不淡，但见了这样情形的谷雨，不是不觉得可怜。
“我去找吧。”朱衍开口。
清风皱眉，“你修为太弱，并不合适。”
朱衍认真道，“行走于世并非一定靠高深修为。我资质愚钝，道术上已不能精进，不如去寻仙草，也算有益于人。”
凌雪惊讶，清风挑了眉，凝霜冷着脸，心里却闪过一丝不解。
朱衍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个呆蠢爱哭的废材丫头，并说不出这番话。
半晌一个清冷声音响起，“允你。”
众人行礼，“师父。”
“是。”朱衍低声，“我走了。”
回到西厢，朱衍忙碌地收拾行囊。
“这个泥人好可爱带上，那支风车很好玩也带上，还有小木雕、草蚂蚱、胡桃核……”朱衍絮絮叨叨，身旁的小狐狸好奇地望望行李，望望她。
朱衍一拍小狐狸的脑袋，“我们要出远门了……你是狐仙，那能找到仙山吗？我没把握救二师姐，只是我不想再像当初失去家人那样无能为力了。”
辞行的时候落月特意跑过来，凶巴巴道，“听说你要出远门，可别死了呀。”
“好啊。”朱衍爽快地承诺。
传说蓬莱山在海外，所以朱衍打算东行至海再说。师父给她的盘缠很充裕，她还有闲钱买零食和小玩意儿。经过一个首饰摊的时候，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些玉环珠钗。
还有两个月她满十五岁，女孩子十五岁就是及笄了。她还记得村里的女孩及笄都会把头发盘起，再插上一只漂亮的簪子。她很羡慕，哥哥笑话她，娘却微笑着拍她头，囡囡别急，以后囡囡也有。
她没有了。一场波及三县的瘟疫夺去了她全部的亲人，那时朱衍十岁。她悲伤、惶恐、绝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走了，自己却活着，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
她被邻家大婶拽着离开了村子，路上跳车想回家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她只好就地安顿，与乞丐为伍，直到师父收留她。
那是十二月隆冬，下了大雪，她又饿又冻，快要死了。手脚并用地从乞丐窝爬到坊墙上，她抬头看雪。雪花又白又干净，漫天地洒下来，真好看啊。小时候哥哥曾抱她到屋顶上看过雪，那是那个无赖坏心的哥哥留给她唯一的温暖回忆。
她“咚”地一声栽下墙头，眼前有一双厚棉靴，她死死抓住来人的衣角，昏死过去。
师父一直不喜欢她，对她很差，可他救了她。
“小姑娘，看上哪个了？”摊主热情地招呼，拉回她的思绪。
朱衍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指，“那支木钗多少钱？”
“小姑娘眼光独到，这是黄杨木，质地坚韧，色泽温润，古朴沉稳——只要十二文。”老板笑。
朱衍掏钱，把木钗收进衣袖。
无人伴我歌，无人缝我衣，无人赠我以簪，无人怀我以心。
晚上找了间客栈住下，望着柔软的床铺和结实的屋顶，朱衍不由得感叹生活质量的突飞猛进。
小狐狸团在床脚舔毛，朱衍看了一会儿，开始发呆。
正有些昏昏欲睡，一阵破空之声，三支羽箭插过朱衍的身体狠狠钉入床板，接着窗户猛地打开，跳进一个红衣人。
“嗨，朱衍。”
“你、你、你谁呀？”朱衍不争气地全身颤抖，结结巴巴。
“无关紧要的人。”红衣人随手起了个妖瘴，“哦，应该说妖怪。”
“你、你、你要干吗？”
“被几个小神仙缠住了，借个地疗伤。”说罢顾自盘腿坐下，闭目休养。
小黑冲过来挡在朱衍身前，冲红衣妖怪愤怒地呲牙。
红衣妖怪闭眼闲闲道，“倒是只不离不弃的狐狸。”
“你，你认识？”朱衍强忍着手抖给小黑顺毛。
红衣妖怪不答。
朱衍沉默了一会儿，“那，那你疗伤，我先睡、睡了。”
不知为什么很快睡着了，朦胧中听见一声冷哼，然后再无声响。
朱衍第二天醒来，只剩床上的三支箭，人不见了。
她甩了甩头，打水洗漱。
朱衍带着小狐狸已经走了一个多月，期间再没有碰上过那个红衣妖怪。她有些奇怪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可她也想不出为什么。
一直从黎山到扶风郡，再旁边就是靠海的琅琊郡了。朱衍路上被人顺了银子，没钱扈马车，只好自己慢慢跋涉。她琢磨着用自己三脚猫的道术帮人驱驱邪赚点路费，不然藏在鞋子里的那点盘缠迟早用完。
小狐狸不愿走路，缩在朱衍包裹里睡觉，她正试图徒步翻过一座山，爬到半山腰，已经气喘吁吁，累得瘫倒在地。
还没缓过气来，朱衍就眼睁睁看着一群山贼打扮的人围住了她。
“来了个细皮嫩肉的丫头，可惜太穷。”
朱衍的包裹被挑开，小狐狸惊醒，嗖的一下躲到朱衍身后。
“狐狸。。。。。。没兴趣。”
“人长得太圆太呆，也不好玩。”
“那怎么办？”
“放了吧。”“杀了吧。”
“喂，你要死还是要活？”
朱衍爬起来往后退，“我不想死。”
“大哥，怎么说？”
“今天杀了八个人，吉利，算上她就不成了。”
“那放了她？”
“呵，八、九。。。。。。九也好，黑风寨长长久久！”山贼头子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大刀转眼劈来。
朱衍勉强滚到一边，伸手拿符纸，迅速念咒语。她所学都是对付妖怪的，不知道对人是否有用，可现下根本没时间犹豫。
符纸燃烧起来，泛出蓝光，直奔山贼头子。他身形一晃，却是很快稳住，动作更加凌厉。朱衍吃力地一边躲一边施术，可最终，她力竭，这实际是一场毫无悬念地追逐战，大刀落下，朱衍艰难地看着小狐狸在另一个山贼手里拼命挣扎，凶狠地又踹又咬。她想笑，可还是哭了。怀里的木簪掉落在地，染上她的鲜血。
她还没能活过及笄，就这么无声地死掉了。
爹娘会在奈何桥上等她吗？她想他们，别再扔下她一个人了。
落月师姐对不起啊，又食言了。
满眼的血红，好像漫天都飘起了鲜红的雪。
她转了转眼珠，不说话。
“你醒了，青鸾。”眼前是久违了的红衣妖怪。
她面无表情，“从极，你救我？”
“想救朱衍，可惜没来得及，倒是把你唤醒了。”
“你已救过她两次了。”
“算是吧。”从极漫不经心。
青鸾沉默。
从极笑起来，很是惬意，“你有没有后悔，为我堕天的神女？”
她起身，仰头看空中衣袖翻飞的大妖怪。
不错，天上都传青鸾上神被一个妖怪迷住，甚至为了他不惜自毁神体，堕入轮回。但他和她都知道，不过是天帝利用了她，还重创妖族，是以她被仙妖两界排斥憎恶。
后悔……后悔她曾经顺手救过一只妖怪？那只狂妄不羁的妖怪找她报恩然后被天帝利用？
她没有这种情绪。
为神为人，对她而言，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自封神识，沉睡不起，直至今天朱衍身死。
感觉到魂魄缓缓散去，神元也不安分地在脑中冲撞。
“我，不是轮回？”她吃力地问。
从极淡淡道，“动了些手脚——青鸾，你要不要做妖？”
“你！”青鸾怒极，吐出一口鲜血，她勉力稳住心神，“……离笙呢？”
“那只蠢狐狸？吓昏了。”从极戏谑道。
“放它走，它从小就抱给了我，感情深厚，我不希望它去那里。”
“只怕它不愿走。”
“你有办法的。”青鸾说着，眼神涣散了。
从极手里托着她的神元，自语道，“无情无欲的神女——以后，就陪我吧。”
看朱成碧，不是思念太深，而是等待漫长。
那样多的轮回转世，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