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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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宛如下坠。睁眼，在一片不似凡间的光与暗交汇处落在虚无的地面上。
环顾一圈，日影没看见自家老师。最近她喜欢长绒的东西，天空楼阁里铺满了柔软的白色地毯，一吹看起来像茂盛的白色草地。螺旋上升的阶梯上却有玫瑰暗绿的长枝肆意的舒展着身体，蜿蜒而上，缠绕着柱子攀登上升，将鲜艳秾丽的绯红玫瑰点缀在洁白的建筑上。
廊外晴空白云、暗夜冰轮，清晰明了。于是日影抬头望去，目光穿透穹顶，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天光夜色交错的天幕下，黑衣金铠的男子单腿屈膝倚坐在穹顶的雕像旁，背影宛若雄鹰栖于山崖，放松却积蓄着雷霆之势。
日影笑起来，她身上还是睡觉时穿着的白色睡裙，柔软宽松，跑动起来的时候像翻涌的浪花，两条细白的小腿简直要反射出光来。她赤脚穿过毛绒绒的地毯，踩在带刺的荆棘上，登上台阶顶端。在半空中流淌作为阶梯的一部分的水流倒卷而上，托住了她踏在虚空中的第一步，随着水波飞扬起的洁白羽毛托住了她的第二步，第三步有玫瑰在她的脚尖亲吻般绽开，惹得她咯咯笑了起来，高高跃起，在空中自如的向后翻了一圈，轻巧的落在迦尔纳身边。
“老师。”日影跪坐下来，习惯性的抱住了迦尔纳的腿，小脸依恋的靠在他的膝上，看起来冰冷的金属其实是带着温度的，就像迦尔纳这个人，冷酷、不近人情的表面下却是对她宽厚、纵容的，不动声色的疼爱。
“今天和朋友去玩，遇见了很好的店呢……但是，总觉得是特殊的地方。”
迦尔纳轻轻的用手指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要相信自己内心的判断。”
他并不经常对日影在现世的生活做什么直接的评价，就像他自己说过的，他并不是她的监督者，她的生活是真实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该由自己体验。养孩子嘛，不能什么事都干涉，总得让她自己去摸爬滚打，摸索着成长，何况她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小孩子，有自己的主见。
他顺手拨开女孩的发丝，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头发要留长吗？”
最近长得有些快，已经盖住脖子了。从他那里一脉相传的银白乱发看起来很硬，摸起来手感却很柔软，反正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迦尔纳经常揉她的头发，像安抚也像喜爱的亲近。
远远看去一大一小两个相似的人儿坐在圆顶的顶端，雪色的墙面交错着暗绿的荆棘，红如心头血的玫瑰在飘忽的风中破碎成细碎的红宝石，又绽放出更为鲜丽的花硕。梦境的世界里是没有常识可言的，就如同现在头顶明暗交融的天空，和脚下螺旋而下的千奇百怪的世界。只有自己紧靠着的人是真实的，日影这样想。不，也许他也只能算是虚幻的倒影，但一天天的，一直陪伴着的人是他。
真的是，最让人开心的事。
她在老师的腿上蹭了蹭：“要留长发，以后可以扎起来。”
于是迦尔纳嗯了一声，伸手把小姑娘抱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胳膊上。虽然继承了他的体质，又修习武技几年，却还只是个孩子，抱起来软乎乎的一团，坐在胳膊上，特别可爱。
日影熟门熟路的抱住他的脖子。翘起的的发丝扫过面颊，痒痒的，近在咫尺的面孔俊美得让人心悸。
他直接向着浮空的陆地一跃而下，火红的焰绒挂着金色的圆轮，在背后飞扬而起。水流缠绕他们又流泻，长风抚摸他们的面容，花蕾在他的足下绽放，这一切缓冲他的动能，坠落几层陆地，落地时依旧轻巧得像一只松鼠。
之所以抱着日影，还是因为这丫头过于顽皮，总是故意避开风与水的承托。迦尔纳本人直接跳下来都不会有什么，她却是会被摔得够呛，在地上滚来滚去半天才缓过劲来，就这样还乐此不疲。身为老师的却是不忍心看她自残，索性直接自己带她下来。
所以说熊孩子是真的难带。
练了几年的基本功，日影总算也能拿起自己按比例缩小的神枪有模有样的挥动起来。也许是迦尔纳的灵基降临在她的身上时也刻下了他的一些本能的烙印，女孩在武技的方面有一种特殊的天赋，吸收知识和上手的速度都很快。
当然，和老师比还差得远呢。
“呯！”
令人浑身一阵幻痛的声音惊起了远处森林里的飞鸟，几片树叶组成的奇特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在天空盘旋。
日影躺在被自己的身体砸出人形坑洞的石壁里，睁大眼睛看着蔚蓝的天空中悬浮宛若浮空岛的位面，艰难的咽下一口唾沫。
啊，老师真的超级厉害，每次都控制在十招冒头的时候把我轰进石壁里，让我的水平逐步增长，真是让老师费心了，教导我这个没有灵性的家伙……
好疼啊真的好疼啊感觉骨头碎成段了一样。之前和老师对招的时候受到的震荡，那种疼痛还留在身体里，手脚发麻肌肉无力。废了废了，我已经是个废日影了。
英灵的力量超越凡俗，凝聚了人类信仰的力量，受到世界的馈赠，他们的力量超越人世的局限，是更高层面上的强大战力。如果是普通人类直接与英灵进行这样的碰撞，就算是训练有素的战士也会在这金色神枪的猛攻之下毫不留情的被分崩离析吧。而日影因为获得灵基的原因，虽然还是肉体凡胎，却已经开始向英灵靠拢，再加上这里是梦境空间，迦尔纳居然是个出手有分寸的师父，她受到的伤害没有那么大。
但疼还是照旧疼的。
迦尔纳瘦削高挑的身影遮住了刺目的光线，一双纤长有力的手从外面伸进来，小心的把她从乱石里抱起来。
“轻点轻点老师，超痛的啊啊啊！”日影疼得龇牙咧嘴。
也不是第一次了，迦尔纳安慰似的抚摸了她的头，熟门熟路的抱着她找到附近的一处泉水，把她放了进去。
这处泉眼看起来是从地面涌向天空，泉水流淌在半空中，形成一个个扁平有弧度的水茧，一层层围成圆圈排列成巨型花朵一样，流水在花瓣尖的地方又瀑布一样落回地上，形成清澈干净的湖泊。
迦尔纳踏水走近那朵盛开在泉眼上的水之花时，每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莲花，成为他行走于水面上的道路。
愿你行走于千山万水，无可阻挡你的脚步。即使度过沧海桑田，也愿在你足下放上一枝莲花。
这一点点小心机，如果可以引来老师唇边的一丝笑影，便也足够。
日影被泡在其中一个水茧里，呼吸自如，开口说话却冒出一个个泡泡。
“老师，咱们下次能不能换一个疗伤的地方，东面那个花海，南面那个通天树，就是山顶那个岩浆口也行啊，老是把我泡水里，难道老师想煮小女孩汤吗？”
这句话槽点非常多，迦尔纳沉默了一下，回答她：“我又不是童话故事里的女巫。”
完了，几年下来迦尔纳也被这倒霉丫头带歪了。
“这是你自己构造的位置，如果你不告知，我并不知道你在这些地方也布置了治疗的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奇特别致的景色。如果想要我的夸赞大可直接要求，我从未吝啬过对你的鼓励。”迦尔纳自己坐在旁边的一瓣水茧上，低头看着自己家的傻孩子在水茧里还不安分的试图滚来滚去。
在梦境世界也是要遵循基本原则的，比如重力对物体的作用，比如受伤了需要得到治疗。
其实这几个地点中最快的是火山口，岩浆一烧一切沉珂病痛嗔痴爱恨都化为飞尘，回到原点，从头再来。换成人话说就是这是一个复活点，只剩下半点狗命救不回来的就往这里一扔，立马四大皆空之后满血复活，如果不小心在这地界咽气了，也可以到这里捡回来一个满血的。
本来日影是想要布置在这里给老师一个惊喜的，奈何自家老师一点好奇心都没有，都不知道探索一下这里的，难过。
“老师你现在就在夸奖我。”日影像鱼一样吐出了一个泡泡，“下次把我放在树上呗，看起来会像从一个果子里剥出来的。”
“就算你从树上的果子里出来，也不会成为真正的精灵的，那是比人类美丽又灵活很多的生灵，是自然的眷顾者，单纯模仿这些没有意义。”
“扎心了老师，我就是这么想一想而已，您也知道我最近西方故事看得比较多。”日影机械性的吐着泡泡，企图把吐泡泡的节奏控制在一个节拍。
“在被你恶作剧的渡边先生的课上。”迦尔纳补充，顺便表示了自己的一些疑惑，“你是因为他关于女性的偏颇言论而不悦是吗。”
“是的。”日影歪了歪头，“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女孩子就应该安安分分洁身自好以后好好服侍丈夫，不要抛头露面显得不体面’这种蛮荒时代气息浓郁的言论呢，真是吓到我了。”
“我以为在‘个性’的差异成为评判一个人的价值的重要标准的这个世界，性别差异的矛盾已经被淡化了呢，没想到在一个教师的口中会听到这样的言论，看来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环境造就思想，思想决定行为。既然会在各有优势的个性的强弱有无上有着明显的歧视，那么在其他地方也是会有的，是我想得太好，以为这种……理想化英雄化的世界会更加纯粹美好一点，正面社会中负面的东西会比较少，是我想岔了，人还是普通完全的人。如果真的淡化了负面的组成，也就不需要我执行什么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人心里不大爽快。”
迦尔纳伸手进水茧，揉揉她的头发：“这是个真实的世界。”
日影抓住他的手蹭了蹭，然后顺着他的力道从水茧里爬出来：“啊，我知道的，老师。”
“还是继续练习吧，老师我们今天射箭吗！我们去下面一层猎鹰吧！”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力量，我怕你会直接被鹰叼走。”
“扎心了老师！”
再次睁眼的时候，看见的又是熟悉的天花板，乳白的底色上有金色的花纹，黑暗中有一种神秘的奢贵感。
天尚未亮起，日影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罗马钟，黑夜对于她几乎没有什么视力上的影响，看得很清楚，将将四点而已。身上出了点汗，喉咙里干得发痒。
每次在梦中受了伤，那天醒来的时间就会提前。说实话现在她殊无睡意，虽然此时入睡必然是一场甜美无梦的好睡，但是精神上的兴奋让她无法继续再躺下去。
扒拉了几下头发，她给自己取了一杯水喝，然后发现自己不小心把浓缩提神饮料当做糖水倒进去了。歹势。好吧现在是真的睡不着了。
想了想，具现了日轮甲出去跑步。
当氷面镜早晨醒来拉开窗帘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家女儿站在朝阳下挥舞着宛若日光凝成的金色神枪的景象。再没有什么装束能比日轮甲更加直观的体现出女孩的瘦削与矫健，那种隐藏在看似脆弱的□□下萌动待发的力量。柔和的晨光将金属的冰冷温暖，将兵器的锋锐朦胧，女孩雪色的面容上璀璨的淡金流淌，下眼睑绯红的眼影挑起薄媚的弧度，却更显凛然高洁。
她在自己女儿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攻击力，一种不掺杂欲望，也没有悲喜，只是单纯的强大的攻击力，并且愈演愈烈。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也许是个性带来的力量，也并没有带来什么伤害。既然女儿希望成为职业英雄，而他们夫妻两个都愿意支持她的决定，那么自然是希望她足够强大才好，作为一个母亲的私心里，希望她更强一点，再强一点。希望她强大到无与伦比，世上没有什么再能威胁到她的安危，又希望她弱小到无法战斗，这样就可以回来接手家里的资产，在更加安全的环境里享受平稳富足的生活。
她长久的注视着自己宝贝女儿，这个在她的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女孩儿，用自己的血肉灵魂孕养出来的，属于她的奇迹，满心的欢喜和疼惜。
每当入神的注视着女儿，她仿佛置身于星河光海，用目光描摹女孩熟悉的身影，又捕获到更耀眼更陌生的，来自迷蒙的时光深处的光华，这种感觉让她恍惚，又让她觉得心脏里充满了甜蜜又酸涩的感情。
时光是多么的奇妙啊，它改变一切，又让有些东西丝毫不变，它积淀记忆与尘埃，又让他们模糊成再也无法看清的模样。
依然是一个早晨，依然是清晨的窗前。丈夫从身后环住她的身体拥入怀抱，他轻轻的笑声唤回了自己妻子漫无边际的思想。
她恍然回神，楼下花园里，持枪的少女已经转过身来，眉眼弯弯的向她招手。少女的身边，下颚还残留着大片伤疤的养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女儿一起笑着挥手。
“妈妈！早上好！”两个孩子的声音穿过半个花园，传进母亲刚苏醒的的耳朵。
啊，算起来日影明年春天就国中毕业了呢，要正式踏入成为职业英雄的道路了呀。
氷面镜打开窗，向她的孩子们挥手：“早上好啊！今天真是好天气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