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业火》洝洋

15、星河 打开潘多拉

　　昏暗的房间里，江燃微微抬起眼皮，挡住楼道里渗进来的光，冷声呵斥道：“出去。”

　　艾森抱着肩，没有往里进，也没有转身走，他颇有兴趣的打量着这间昏暗的卧室，看了看大开的窗子和乱码的电脑，笑了起来：“还闹别扭呢？”

　　江燃把头埋进腿中，闷声问道：“他说什么？”

　　艾森反问：“你说哪个？”

　　见江燃瞪他，艾森又笑了起来，这次笑意里全是幸灾乐祸：“还是两条路，你自己选。”

　　江燃仿佛早就料到一般，低声骂了起来。

　　自从江燃被迫搬到CCG的宿舍楼以后，这种场面，艾森早已见怪不怪。他把卧室的灯打开，关好窗，拉上窗帘，拍了拍墙上贴着的比赛日程：“我要是你，现在就立刻和Elan说清楚。这样耗下去，你俩的状态都不可能应对比赛。我特意留了一个替补位给Elan，我不想你影响到他。”

　　江燃抬起头，不怒反笑：“说清楚？说清楚什么？是我害得你这几年没办法打比赛？是我害得你流离失所？是我害得你现在一无所有？”

　　艾森摇了摇头：“Ran，你如果了解Elan，你觉得他会怪你吗？”

　　江燃眼神里闪过一丝渺茫的期待，而后被他自己掐灭在摇篮中：“如果不是我纠缠，他现在应该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可那生活不一定是他想要的，”艾森蹲在江燃身边，一把揪起他的领子，盯着他那双混沌的眼睛，“你想给的生活应该更好不是吗？”

　　而后他狠狠拽起江燃，把江燃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整个人从上到下透露着不屑，嘲笑道：“如果我是你，根本就不会逃避，你是个胆小鬼，Ran。”

　　“明天我会让他们三个人搬到俱乐部宿舍，从明天起，一切严格按照要求来，你，调整好。”艾森丢下这句话，只留下江燃呆坐在那死寂的空间里。

　　第二天一早，阑沉把小别墅的栅栏关好，向老园丁鞠躬道别后，钻进了总部派来接他们的车子里。

　　陆洋坐在前排和司机聊着天，手上戴着他母亲从国内邮寄来的订制款机械表。虽然程澔和周瑞森的离开并没有让他表露出什么，但些许的蛛丝马迹还是表露了他的心悸。

　　阑沉知道，陆洋在队里不会呆太久，至少，不会呆完今年。

　　至于自己身旁坐着的傻憨憨杜澄，阑沉倒是不太担心他会突然离开。这憨憨几天里没事就找他聊天，学习各种职业的技能局限性，线上线下骚扰不断，顺带着还把早些年的本都自己摸了一遍。

　　要说队里最刻苦、最割舍不掉业火之歌的，也确实是杜澄了。

　　可杜澄的命不太好——战坦半辅性质的职业，靠的是暴躁老哥类的果断与睿智，并不太符合他慢吞吞却又带着细腻的性格。倘若有时间可以让他重新整一个账号，阑沉倒是不介意耽误些时间去找一份适合杜澄的数据。

　　业火职业匹配的特殊性，导致一些别有用心的玩家特意收集情报，出售准确无误的职业配对数据。但阑沉并不担心自己的职业大卖，因为白刃玩家太过稀少，很难总结出合适的数据。

　　瞥了一眼津津有味看着职业技能介绍的杜澄，阑沉把耳机戴好，打开业火世界的原声音乐列表，还未开始播放的音乐突然暂停，黑漆漆的屏幕里，“江燃”二字格外显眼。

　　阑沉微怔，接通了电话。

　　那边传来的，却是艾森的声音：“到哪了？”

　　阑沉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自己没接错电话，看了一眼窗外的景儿，除了林立的高楼与穿梭的人流，他再也看不到其他，只能如实回答：“进市区了。”

　　艾森这几天两头跑，基本上在有趣经理的帮助下，把剩下仨人的情况都摸清楚了。他停顿片刻，扬声道：“把电话给小鹿。”

　　阑沉叹了口气，刚要拿掉耳机，便听到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他想了想，还是拔掉耳机开了扩声器，正要递给一脸疑惑的陆洋时，那边传来了手机正主的声音。

　　江燃轻声喊道：“Elan。”

　　陆洋大概是明白怎么回事，憋笑着扭回头继续和司机聊天聊地，专心致志的杜澄同学两眼里只有资料。阑沉一个头十个大，索性关了扩音把手机贴到耳旁，“嗯”了一声。

　　然而那边沉默良久都没能再挤出一句话。

　　CCG坐落在市中心繁华地带的训练基地里，艾森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着已经在窗前凝视楼下大门很久的江燃，哭笑不得的嘟囔道：“你倒是说话啊。”

　　阑沉隐约听到人声，以为江燃有在说话，“嗯？”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

　　江燃却没有回答。

　　阑沉狐疑地移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再抬头时，恰好看到了一旁的路标，一边磕磕巴巴的重复着，一边委婉的结束这段看似没有信号的对话：“…大概就是这个地方了，如果没什么事儿，就去训练吧。”

　　说完，他轻轻笑了笑，道了句：“一会儿见。”

　　江燃虽然关掉了扩音，可那句带着包容与笑意的话语却依旧钻进了魔鬼教练耳中。

　　艾森听完这句话耳根烦热，痒痒的很，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头上爬过，酥酥痒痒。

　　若不是听到了两人的些许过往，再加上阑沉本身对他极其礼貌，礼貌到有些过度的客气，他说不定真的会勇敢追求一下当年的战友，如今的阑神。

　　可既然缘分这东西既然错过了，就是过了。

　　更何况，他无聊的生活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经理先生。

　　艾森摇了摇头，咋舌道：“队里不让内部消化，怕分了以后太麻烦，一折折两个。”

　　说完，他摆了摆手，看了江燃一眼，见青年依旧满身戾气，无奈的端起自己新切好的水果盘，三两下蹿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外。

　　江燃沉下眸子，那双眼里的星月好像被云雾笼罩，隐隐约约，看不到光亮。

　　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准备11月周年赛的初期预选赛了，倘若自己和阑沉都没能发挥出真正的实力，那么外界对他们的评价又会是如何呢？

　　自己姑且不论，阑沉的人生已经被业火占据了大半部分，虽然是曾经的巅峰，可再战，他也依旧是顶点的光芒。倘若他最后的净土与存在都因为其他而被抹去……

　　江燃不敢去想，这会对阑沉造成怎样的伤害。

　　他曾经想要把男人藏好，把他当做至宝去守护、去爱护，可万万没想到，阑沉这几年事业上的不景气都是他带来的。

　　——CCG业火俱乐部的最大投资商，外加控股七成以上的那个“富太太”不是别人，正是江燃的亲爹，俄罗斯百年老牌公司艾洛涅集团的董事长。

　　无私的赞助与百般的纵容都是假象，只不过是有钱人的一场博弈罢了。

　　年少的江燃以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一味的放纵自己就是对自己的不屑一顾，可他又怎能想到，亲爹早就把有关自己小儿子的讯息掌握在手。

　　在江燃十六岁离家出走时，阑沉的资料便已经出现在了艾洛涅董事长的公文夹里。那之后，不论是对于Elan这个人的雪藏，还是各方资源的空缺，都是他对自己小儿子的最后通牒。

　　艾洛涅家族不允许出现异类，废物更不能存在。

　　然而他又怎么会知道，江燃对于那个人的痴迷，早就不能用精神与□□的双重折磨来耗尽，更不可能被磨灭。

　　一如烧不尽的野火，春风吹又生。

　　江燃在阑沉转会去CCG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什么，然而当他调查清楚CCG背后的浑水时，却发现自己早已陷得太深，再无法全身而退。

　　不论是拯救阑沉，还是让自己逃亡。

　　江燃看着窗外的花花世界，头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弱小，是这么的无能。

　　偏偏此刻，他脑海里又响起了阑沉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江燃，说好同甘共苦，可不曾享过甘甜，苦都是你给的。”

　　宽敞明亮的楼道里，时钟发出了清脆的报时铃响。时不时路过的三两训练生偷瞄着窗前俊美的青年，青年灰暗的眸子漫上一层阴翳，直到日光重新挣破云层，再度照耀这片大地，才渐渐散去。

　　江燃苦笑，笑自己痴傻：难道阑沉没有知道事实的权利吗？只不过是早晚。难得阑沉怨恨自己不是应该吗？谁叫他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罪人。

　　抛却一切，难道自己就不能爱、不会爱他了吗？

　　江燃苍白而有力的指节按在悸动不已的胸口之上，那里面跳动的东西仿佛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专门为了阑沉而生的警报器。

　　只一肖想，便心动不已。

　　午时，黑色商务终于载着CCG的新鲜血液驶入了这潭深渊。

　　年轻的CCG一队副队长站在大厅门口最前方，挡住背后所有极不友好的视线，向面前如同暖阳一般化开他心底坚冰的男人笑起来。

　　他弯着的眉眼仿佛聚起了漫天星河，在此刻绽放给此生唯一的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