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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暗波 ...

  •   春分这日刚用过早饭,裕妃派暖晴来传,说是请我带上大阿哥晌午去她那里同用些点心,我自然是乐得答应。
      陪永璜读过书,便要往那边去了,经过游廊之时,恰看到龄语挺着肚子立在水边,一旁的还有金氏,两人小声地说笑着些什么。
      我是必然要经过他们的,这边一排队伍出来也是显眼,她们瞧见我,忙得规规矩矩地俯身请安。
      我伸长手一把扶住龄语,道:“妹妹可好?”
      “劳苦姐姐惦念着,都好。”龄语柔美顺眼。
      “这几日怕就是要生了吧。”客套完,我直入话题。
      “是,就这几天了。”她道。
      “多休息的好。”我交待。
      “是,只是屋里待着闷了些,出来看看水里的景物。”她笑道。
      “谨防被吹着。”我拍拍她的手背。
      “妾身谢姐姐关怀,姐姐这是和大阿哥往哪儿去呢?”这次轮到她问了。
      “去裕妃娘娘那儿坐一坐。”我答。
      “请姐姐替妾身问声好罢。”她又道。
      “好。”我点头,她同金氏才又俯首送我们去了,永璜在我身旁也恭恭敬敬地冲她两个作揖。
      身后只闻得金氏的声音越来越远:“瞧瞧大阿哥小小年纪,如此懂得礼节,真真是个皇亲贵胄的模样。”

      远远地,隔着玻璃窗,便看到了里面晃来晃去的人影,那熟悉的挺拔身影,以及嘴角无暇的笑容,仿佛在这春分的日子里绽出一朵桃花来。
      门口小宫女见着我,忙挑起帘子,往里面传话:“四福晋来啦。”
      声音未落,暖晴已是迎了出来,顺便带出一阵香气。
      我便逗她:“哟,这是哪里来的香香仙女儿?”
      暖晴挨着如今的身份悬殊,手上不好做动作,眼睛却白了我一眼:“四福晋多日不见,嘴巴还是那么叼。”
      暖阁里面传出裕妃的声音来:“是苧丫头到了嘛?”
      “是,娘娘,四福晋同大阿哥来啦。”暖晴一边应道,一边领着我们往里走。

      进了暖阁,自是先问了安,我却不见弘昼出来,不由得犯了嘀咕,心里又猜出个大概,因而只是试探问道:“暖晴身上的香可是娘娘方才调制的?”
      裕妃歪在炕上,将玉手轻搭在案上,那手指保养得极好,柔软的指甲上刚涂了丹蔻,也正弥散出一股甜香来,此时她听了,便笑道:“苧丫头的鼻子也是灵得很,只是这香可不是本宫调的,你若是好奇,须得问里面那人。”她说着,边微仰下巴,朝里面努了努嘴。
      我随着她的动作微探了脖子朝里面看去,那帐帘隔着一人,也隔开了一片境地。
      恰这时,裕妃朝永璜招手:“璜儿来,看玛嬷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永璜一向又同她亲切,见我也不阻拦,立马抬腿几步蹭了过去,偎着裕妃吃起果子来。
      我又朝裕妃福了福身,这才屏退左右,自个儿悄悄地朝里面走去。
      越是临近,香气越是浓郁,只是沁人心脾,并不生厌,我手略伸,柔柔的拨开眼前的珠帘,虽是玉石相撞,清脆声却并未引起那低头忙碌之人的注意,我不免有些尴尬起来,却更加不好意思再发出声响来,只得蹑着手脚朝那人走近。

      “你瞧这香可好?”弘昼突地发声问道,却并不瞧我,只是依旧弯着腰用着那西洋奉来的天平小心翼翼地调配着身前的瓶瓶罐罐。
      我见已被发觉,索性放开手脚,上前仔细瞧了瞧那在熏笼中燃着的香料,轻捏住那镂空的盖柄慢慢揭开来,这才看出炉里盛着的竟只是香灰,香气满室,却不见丁点烟雾,因而思忖道:“依我看,确是上乘之作了,这香清而不腻,传播得远却无形,倒是称得上身临其境了。”
      想来是分析到了点上,弘昼停了手中的小银匙,抬头朝我笑了笑,又继续手中的动作,我见他不语,便也只好在旁边杵着,他将那银匙中的不知名的粉末小心倾入身前的白瓷莲口罐中,这才放下道具,慢慢直起身来,似是对我介绍一般:“你说得倒是都有道理,我可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还专门去请教了洋教士同张神仙,这样一来,香气持续的又久,又无烟雾干扰,熏个衣服什么的再好不过了。”
      “这可是什么新奇的香?”我道。
      “不是,只有生黄香同沉香罢了,这生黄香倒是我督着园里的小道士们一颗颗剥来的,再一片片削得薄薄的,同沉香一起蒸焚,待到烧尽了,再放入室内,无烟却自有香气四溢,岂不妙哉?”他有些得意,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倒是与弘历有了几分相似。
      我不由得叹道:“倒果真是应了那句慢火出极品。”
      “诶,你来帮我下。”弘昼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回案前,俯身挑起一碟粉末来,眼睛示意我拿过身边的钧瓷小罐来,我便将那石榴红的小罐平置到案前,他又忙活一阵,待那罐中的香末只离颈口一扁指时方才停下,他边封起盖口,便移到我面前,亲手交予我道:“这罐专门给你的,留着熏衣物用吧。”
      我喜道:“那真是太好了,回头我告诉四爷。”
      “你告诉他做什么?四哥向来不喜欢我弄这些虚无的,他若是知道,又得埋汰我不务正业了,况且这是我专门给你的。”他语气竟似有三分不悦,我只道他是怕引起兄长不满,便没再多想,只是笑笑应了下来。

      出来暖阁,我便将罐交予棋官儿收着了,弘昼坐在一旁慢慢饮起茶来。
      裕妃问:“怎地这次就你从宫里回来了?”
      弘昼驻了茶盏,回道:“内务府繁忙,四哥事事要亲为,自是没时间向我这样逍遥自在的。”
      “你啊你,我看回头你皇阿玛问起你差事来答不上可怎好?”裕妃叹了口气。
      “额娘这您便多虑了,皇阿玛最喜与儿子切磋的并非那朝堂之事,却是那参悟之道。”弘昼倒是看得开。
      我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好意思多问弘历的情况,他却会意般的,在一旁道:“四哥在宫中一切都好,你也莫担心。”我便点头应允。
      “怎地不见宜良?”我这才察觉不对劲。
      “她早来过了,身上不太舒服,请安过便回了。”熹贵妃开口接道。
      说罢,三人别按着座各自坐了,吃了点心,弘昼便告辞去秀青村寻雍正了。

      “如今皇上最喜同郡王爷谈谈那神仙之道了。”裕妃对我说道。
      “倒是两位爷的共同爱好。”我回道。
      “这样也好,平安一世便足够了。”裕妃一脸祥和,眼睛却是看着永璜,仿佛她只是那尘世间普通的一位祖母。

      近来,宫中时有流言,传说雍正常传召弘昼在旁,怕是对弘昼十分中意。
      裕妃听了此,却再无之前的骄傲之色,反而充满了担忧,又因着我阿玛的事情,并着前朝的九子争嫡,她如今突然惧怕极了这权力,恰如我一样,然而身处这旋涡之中,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正放了茶盏,里间收拾方才制香器皿的暖晴突然捧了张纸出来,冲我们道:“是和郡王落的东西。”
      裕妃示意她递上来,我在一旁赶紧伸手接过呈在案前,但看那泛黄的宣纸上,两行挺拔秀丽的小楷墨迹尚干,我念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
      “这孩子,好好儿地春色,又写些垂头丧气的来。”裕妃轻叹,我默然应许,心里却突地不安起来。
      裕妃见我抚着胸口,探道:“身上不舒服?”
      我略点头,:“突地心闷起来。”
      “那你回去歇着吧,等好了派个人来我这儿说一声。”裕妃十分关切。
      “是,又劳姨妈惦记了。”我说着,棋官儿已是上前,扶着我下了榻,便告退去了。

      到了夜里,谦妃突然派人来传,说皇上特别给小阿哥赐号,命为圆明园阿哥,我欣喜地说了恭贺,又派人拿了金锞子呈上。

      又过半夜,正睡得安稳,只听廊外铜锣作响,人声鼎沸,我登时睁开眼来,却又被窗外的灯火闪到了眼睛,不由得哎哟一声,棋官儿赶紧从对面床上一咕噜滚过来,轻呼:“福晋,您没事儿吧?”
      我摇着头,有些疼,正搞不清个由来,苒荷小声喊着跑了进来:“嫡福晋!不好了!”
      “莫要咋呼!”棋官儿喝住她。

      “皇后娘娘殁了!”

      原是皇后没了,我心里突然空荡荡起来,大有一种看尽红尘的沧桑之感。
      屋外更加嘈杂起来,我沉了沉心思,叮嘱苒荷:“你去大阿哥那里同李嬷嬷一起守着,没人来传,便待在屋里那也不许去。”
      苒荷忙应着去了。

      这边,棋官儿有条不紊地正从衣橱里找出一件极素净的长褂来,我看那淡淡的白色,又道:“还好随身带了身,你去把我那身里衣也取来。”
      便从里到外换了身崭新的白衣,稍微匀了脸只是用白玉扁方挽着头,出了屋,忙着往九州清晏那边去了,路上果然撞见了往这边赶的暖晴一行人,她见着我,忙近前来:“主儿们都已经到齐全了,皇上也已经到了,吩咐福晋阿哥们也快些近前守着。”
      我听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来鸿胪寺也早有准备,如今看着园内各处装点丧仪,方才觉出来皇家的庄重与细致来。

      不到屋前,那哭声却已穿缝而至,瑾惠此刻正着急的吵我这般张望,见我来了,忙着跑上前,对我小声说道:“皇上说了,天一亮就回宫里面去。”
      “各位主子可都到了?”我拉住她的手,问得急切。
      “除了谦妃,她本是来了的,皇上说她是刚生产过的身子,见不得这瘴气,命苏培盛立马送她回去了。”她回。
      我点头,送了她的手,一前一后进了正堂,隔着珠帘,里面站着的,跪着的已是一片,我突地念想起过往种种,又感慨皇后的这坎坷一世,竟是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珠帘外,痛哭起来,刹那间,只闻得耳边潇潇簌簌的哭声,只觉得似乎自己的魂也随着皇后去了。
      哭到悲怆之处,身子一软,便要往侧边倒去,蓦地伸过一双手扶住我,我泪眼朦胧,竟是弘历,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他见我发呆,便拧了拧我的手背,我吃痛,却说不出话来,他拍拍我的手背:“傻苧苧,是我。”
      他这话却勾出我今日无限的哀思来,眼泪珠般地滚下面来,他便依着我跪在地上,那马蹄袖下藏着的却是我们二人紧紧相握的双手。

      这漫长的后半夜随着黎明的开启终于划上定格。
      皇帝这一夜间,似乎又苍老许多,他从房里慢慢走出来,眯着眼看了看跪拜的众人,嗓音嘶哑:“张廷玉,皇后的谥号可有了?”
      跪在门外的张廷玉听到雍正喊自己,忙得弯着腰跑进来道:“宗人府早已呈了上来,取恭字。”

      说着又双手呈上了案牍给雍正阅读,他盯着那字瞧了半天叹气道:“就依卿吧,皇后这一世不容易,走得一定要体面。”
      他说着,把案牍还予张廷玉便由苏培盛扶着往外去了。他这一走,跪了半天的人们才纷纷互相扶着慢慢爬起来。
      膝盖早已经麻木没了知觉,弘历把我拉起来,道:“膳房怕是早已备好了吃的,赶紧吃些,一会子便要回宫,这一天怕是都吃不上几口。”
      我倚着他的手臂,不由得抚了抚肚子,点头答应,自知他此刻是肯定无法陪着我,便叮嘱道:“你也要顾好自个儿。”
      他冲我轻笑,嘴角上扬,答应着便去了。

      回了莲花馆,果然已有人送来了饭食并各人的丧服,我待吃饱了肚子,由着他们侍奉换了衣服,永璜便已是迫不及待的跑了过来,他贴住我小声问道:“额娘,您和妹妹还好吗?”
      我笑他体贴,便拉住他的小手轻轻覆在腹部,“额娘没事,妹妹也没事。”
      这时,李嬷嬷走近,我交待:“阿哥年龄小,回去之后,想来也不必时刻守在灵前,你定要全神贯注,寸步不离他身边,随身多带些点心,饿了便先凑合着吃些。”
      她会意,点着头应下了。
      棋官儿近前道:“福晋,我也随身带了些吃的,只是怕您这身子吃不消。”
      “无妨,若是我不舒服了,我自然不会强撑着,”我笑道,又道:“快去叮嘱各房的,马上就要出发,没必要的就不要带了,龄语这些日子怕是就要生了,让她同我坐一辆车。”
      一切吩咐妥当,不多时,只听外面号角连连,已是为逝去的皇后吹奏起悲怆的哀歌来。

      这一路走得极其沉重,望不到底的白帐素纱,明明是春色怡人,此刻看来却也是哀哀戚戚了。
      龄语捏着帕子,面上苍白,我道:“你可还好?”
      她摇摇头,嘴唇竟也没了血色:“小腹竟有些下垂,想来是快生了。”
      我听此,不由得着急起来,握住她的手:“再忍忍,马上就到宫里了。”
      她淡淡笑着点头,便靠在我身上说不出话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瞧到了东华门,车队依次进了紫禁城,龄语动了动脑袋。
      我忙问道:“到了,你还行吗?”
      “多亏了姐姐,妾身现在觉得一切还尚好。”她的话语这才恢复了几丝力气,我提着的心才跟着放缓许多。

      丧葬按着计划安静地进行,考虑到我同龄语的身孕,回了宫之后,除了头一天的宗室聚会,熹贵妃特别安排我二人在西二所休息,不必再日日来请安,紧张两日的身心这才慢慢缓下来。

      一直持续到清明,丧葬才算完结,人群才渐渐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暗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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