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友，是亲》其华宜归

3、为时已晚

　　“妈妈，你可不可以给我三千块钱？我今天逛街看中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店员说最低价要五千块钱。”

　　戚白回到家，兴冲冲的直奔农田某处，冲一个正在锄地的中年女人说道。

　　那女人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原本正在弯腰锄地的她听到背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立马直起腰手撑着锄头看向背后。

　　女人很矮，大概一米五的个头，背有些伛偻，身材瘦削，宽大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很大很不合身。她的脸很干瘦很黑，看起来营养不良，半白的头发被用发圈随意的扎在脑后，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深深的陷进去，松垮的眼袋显示她很久没有睡好觉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已经六十岁的老奶奶，但其实她才不过四十岁左右。

　　听到女儿的话，她刚扬起的笑脸垮了下去，脸上的喜悦还未来得及表现就被为难替换，面对女儿扯高气扬的要钱，她的脸狠狠的皱起来，放下锄头踌躇而懦弱地道：“三千块钱也太贵了吧，你学校说要买电脑吗？”

　　戚白撅着嘴道：“三千块钱的电脑不贵啦？这已经是最低价的了，超便宜的，店员说是最后一台那样的，而且是降价处理，这次不买等被别人买了就没有了，妈妈，你就给我买嘛，那台电脑很好看的，是粉色的，性能也很好，我都试过了没有问题的，现在我的同学都是人手一台电脑的，就只有我没有电脑，连上课要用的PPT都是借同学的电脑做的，再这样下去她们会不高兴还看不起我的。”

　　戚白撒娇似的摇晃戚母的手臂，恳请她把钱给她。

　　戚母仍是为难的皱眉道：“可是去年不是才刚给你买了一部新手机了吗？用手机不是也一样吗？”

　　见戚母迟迟不答应，戚白有些不耐烦了，放开戚母的手臂，冷声道：“不一样，手机和电脑是不一样的，有些东西是必须要用电脑来做的，你不要跟我说没钱，我知道你和爸爸还收着几千块钱，所以你到底给不给钱我买？”

　　“但是那三千块是给你留着做下学期的生活费的，如果买了电脑就没有钱给你了。”

　　“下学期的生活费没有了可以再赚呀，反正暑假有整整两个月，赚到三千块钱很容易吧。”

　　戚母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女儿的脸色，到底不忍心拂她的心，可三千块钱她又不能说拿就拿，拿了戚白下学期的生活费就真的没有了，戚白天真以为找工作容易不代表她也天真，只好含糊道：“这件事还是等晚上你爸爸收工回家再说吧。”

　　戚白很不满意，但磨了磨发现自己妈妈坚决要等爸爸回来再说，生气的直跺脚，只得气冲冲的走了，独留戚母看着她的背影，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布满老茧的手攥紧了锄头，弯腰继续锄地。

　　晚上戚父回到家，一家三口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戚母提了戚白的想法。

　　“胡闹。”戚母才刚说完，戚父就突然嘭的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筷被震了一下，戚母和戚白都被吓到了，战战兢兢的看着发怒的戚父。

　　不同于戚母对女儿的溺爱，戚父是个典型的父亲，平时对女儿好是好，该严厉的时候还是严厉，平时不怒自威的表情就已经很吓人了，此时发怒的样子更吓到了戚白，她害怕的往戚母身边靠了靠。

　　“戚白，你难道不知道那三千块是你的学费吗？我们没有钱给你买三千块的电脑，你还是先好好学习吧，以后再说电脑的事。”

　　“可是，”戚白不甘心地道：“三千块很容易就可以挣回来啊，我平时在学校都要用到电脑的，每个大学生不是都应该有电脑的吗？”

　　“那你说说你要用电脑来做什么事？”

　　“这……”戚白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其实也不一定必须要有电脑，平时她用电脑都是做PPT，但是没有电脑她又不甘心，别人都有电脑为什么就她没有。

　　看着戚白闪烁的眼神，戚父冷哼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想买电脑无非是因为你同学都有电脑而你没有，想要攀比而已，但是我不是你妈，不会容忍你的任性，你以为挣钱真的和你说的那么容易，那我们还需要这么穷吗？所以这件事没得谈，钱没有，电脑不会买！”

　　“爸……”

　　“你再喊千百次都没用，有本事你自己去挣钱给自己买电脑，只要你挣得到钱想买电脑我绝不阻拦。”

　　戚父撂下这句话，饭也不吃了，直接就上楼了。

　　戚白眼里含着泪，很不甘心又无可奈何，旁边一直沉默的戚母看着女儿的泪水，心疼的安慰道：“好了不哭了，我们以后再买电脑，听话好不好？”

　　“可是妈妈，我真的想买那台电脑。”

　　“那你趁现在暑假，去找份工作？”

　　“不要，我不想去打暑假工。”

　　戚母内心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过分宠溺才让女儿如此任性，然而她到底心疼女儿，最后咬咬牙道：“那我去多找份工作，挣钱给你买电脑，买了电脑你要好好学习。”

　　戚白欣喜若狂，一把抱住戚母的脖颈，“嗯，谢谢妈妈，妈妈对我最好了。”

　　戚母看着和自己亲昵的女儿，嘴角扬起微弱的笑意，然后心里发愁要去哪里找工作。

　　一连几天，戚母除了在家干农活，还多了一份工作，就是找工作。

　　后来戚白发现自己的妈妈好像变忙了，平时都是在家侍弄田地，后来好像老是出去，很忙的样子，回来的时候又很疲惫，半个月下来戚母更瘦了，简直瘦成了皮包骨，头发更多白的，然而戚白一点没有在意，她妈妈不是一直这样么。

　　于是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一晃近两个月过去了，离开学还有两天的时候，戚白突然接到自己妈妈打来的电话，她迅速接起。

　　“喂？”

　　“你好，请问你认识苏霏女士吗？”竟是个陌生的声音。

　　“认识，她是我妈妈……”

　　“是这样的，她在工作的时候突然昏倒休克，现在已经被救护车送往人民医院，如果你是她亲属的话请带好钱前往医院，就这样。”

　　那人说完就挂了电话，戚白恍惚的放下手机，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了。

　　她妈妈怎么会工作时昏倒休克……

　　她慌忙就着刚刚的电话界面拨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戚白再拨了一遍，还是同样的结果，她知道自己爸爸的工作地点，离家千米距离，只好立马去找他说明情况，然后两人一起坐车前往医院。

　　到医院询问了前台护士，护士告诉他们病人已经被送入急救室，他们到了急救室看到几个护士刚好推着个病人出来，急忙凑上去却发现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便又跑去问医生。

　　“你们是苏霏女士的家属？”穿着长白褂的男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本，看了他们一眼。

　　“是的，请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戚父焦急地问。

　　“很遗憾，苏霏女士没有抢救过来，因为她的病情是过劳死，过度劳作导致死亡，请节哀。”

　　如同晴天霹雳，戚白的心被劈成两半。

　　过劳死……死亡？

　　恍恍惚惚到了医院的太平间看到戚母如沉睡般的容颜，然而她怎么摇晃戚母都没有醒时，戚白才敢相信那个医生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妈妈真的死了，过劳死。

　　戚白伏在戚母盖了白布的身上，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戚父沉默的站在一旁，眼神沉痛的看着相伴自己几十年现在却了无生机的妻子，眼睛在黑暗中似乎闪着光。

　　戚父把戚母的遗体带回了家，告知自己的亲朋和妻子的家人，开了灵堂，请人做了两天法事，第三天的时候把她土葬了。

　　戚母躺在灵堂的棺材里的时候戚白一直精神恍惚的守在旁边，眼睛是哭过的红肿。

　　第四天戚白清理自己妈妈的遗物时找到了一张写着字的纸张，戚母是个文盲，小时候因为家里穷没有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然而戚白看到那张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

　　给女儿买电脑的钱：

　　帮卖衣服：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一天三十块，预计帮卖五十天共得一千五百块。（已收钱）

　　帮人照顾小孩：十天四百块。（已收钱）

　　发传单：五百块。（已收钱）

　　帮忙搬货：三天三百块。（明天得钱）

　　共得两千七百块，三百块未收钱，还缺三百块。

　　……

　　戚白看着手里圈圈画画的纸，忽然间捂住嘴巴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她的妈妈为什么会过劳死了，都是因为她。

　　都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她说想买电脑，妈妈就不会去同时打几份工，如果妈妈不去打工，她就不会过劳死。

　　都是她的错，都是因为她的任性，都是因为她的不懂事。

　　“妈妈，我知道错了。”

　　“我不要电脑了，你快回来好不好？”

　　“我不会再任性了，我会好好读书，我会去找暑假工自己打工挣钱。”

　　“我不要你工作，我要自己挣钱养你。”

　　“你回来好不好？”

　　“你快回来……”

　　可惜，不管她如何呼喊忏悔，那道她熟悉的温柔又有些懦弱的声音却再也不会响起了。

　　已经，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