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爸爸，不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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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不哭。
这句话，方小磊对他的爸爸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八岁，他那当护士的妈妈为了救人不幸出车祸，当场死亡，被紧急赶来的医院救护车直接推送到了医院太平间，第二天跑完运输回来的方爸才知道这件事。方爸接到医院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不可置信的跑到医院，在太平间找到了面无血色毫无呼吸的方妈。出了那么大一场车祸，血都流了满一地，怎么能不面无血色呢。
灾祸就这么来得猝不及防，她紧闭双眼，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把她带回了家，面色平静的招呼人帮忙布置葬礼，找法师超度，找人办白酒席，拉着自己的儿子面无表情的听着村人朋友一个接一个的安慰他节哀，他只是机械的点头，不发一语。
灵堂布置在一个有宽敞大厅带前院的老房子，那是方爸父母去世后留下来的，是个一层楼的小平房，一直被搁置空了好几年下来，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前院被摆放了很多张桌椅用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空大厅则被布置成灵堂，用来放置着躺着方妈的棺材，只用一床白色蚊帐隔绝了人们的视线，不让那显得太过暴露。
老房子四周被挂上了好几条长长的白色帆布，用竹竿挑着，上面血红色的吊唁的字看得人心惊。有几个法师在大厅里念念有词，为逝去之人超度。
方爸是独苗苗，他的爸爸妈妈竟也没有旁支亲戚，上一辈的长辈已都去世，到了现在，两老去世之后，又继方妈，方爸竟找不到除自己儿子以外的亲戚，晚上的棺材只有方爸和方小磊两个人守。
夜深人静，连那敲了一整天的锣鼓声都小了不少。
白天聚在一起的人散去不少，老房子里只余下几个人，超度的法师，敲锣的人，和方爸方小磊两父子。
外人在前院，两父子守在大厅的灵堂。
地上只铺着一张凉席，靠近棺材，方爸坐着，背靠在棺材上，方小磊侧靠在他爸爸身上，两人静默，方小磊眼睛很红，眼周有哭得太过的浮肿，上小学二年级的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妈妈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会儿，外面的人也走了，他们也需要休息，最后只剩下两父子还在守着。
灵堂里安静得可怕。
终究还只是个孩子，折腾了一天，方小磊靠着自己爸爸的身体昏昏欲睡，大人守灵堂的时候是不能睡觉的，小孩子就宽了点，睡没问题。
迷迷糊糊睡着的方小磊只觉得自己的靠垫一耸一耸的，动得他很不舒服，耳边还有奇怪的声音响起。
他奇怪的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是他爸爸的下巴，他直起身来，看到了他爸爸的样子。
他爸爸在哭。
没有声音的，压抑的哭，泪流满面。
原来不是不伤心，只是白天的时候他在佯装坚强，不希望自己的儿子看到他哭的样子，所以一直忍着，到了晚上儿子睡着了才敢发泄出来，相伴那么久的妻子就这么死了，他才是最难过的。
方小磊黑黝黝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慢慢的，声音从那紧咬的牙关中一点点的漏了出来，直到最后，变得嚎啕大哭。
灵堂里，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撇去了一贯硬汉的形象，像个伤心的孩子一样不顾形象的痛哭，就这样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人面前。
方小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爸爸。
挽着男人手臂的手默默收紧，没有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男人发泄得差不多了，在男人的哭声中，方小磊稚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安慰，
“爸爸，不哭。”
只是短短的四个字。
夜很深，两个人互相依偎着。
“没有了妈妈，你还有我。”
方小磊抱住方爸结实的腰。
“以后，由我来照顾你，爸爸。”
葬礼后不久，两人回归了正常的生活，只是这种正常，少了一个女人的存在。
*
第二次，是在方小磊初二的时候，那时他十四岁。
手上绑着绷带的方小磊刚从校医室回到教室就被人告知教务主任要他去一下办公室。他无视班上同学异样惊惧的眼神，摸了一把绷带，转身直直的往教务办公室走。
打开门，看到他爸爸在对着趾高气昂的那家子人低声下气的又是鞠躬又是陪笑，不管别人理不理他都好话说了一大堆，教务主任则在旁边看着调和。
看到方小磊，方爸迅速过来把他拉过去，按着他的背要他也道歉，希望取得对方的原谅。
“我不！”
方小磊剧烈挣扎，还是挣不过方爸的力气，被迫着弯下腰鞠了一躬。
抬头的时候，他看到对面女人面露不屑和蔑视，小男孩眼里也是明晃晃的嘲讽，就连脸上的伤都似乎在嘲讽着他。
脸上带伤的小男孩趁大人们都不注意对方小磊作着口型，看吧，你就是我说的那样，是个贱小孩，没本事。
方小磊怒了，本来就靠小男孩极近的他上前一步攥住小男孩的衣领，挥起拳头就想砸到他脸上，嘴里怒道：“你他妈再说一遍！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孙子！”
混杂着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教务主任严厉的斥责声，方小磊的拳头只是堪堪擦过小男孩的脸颊，就被方爸眼疾手快的拉开了，又有两个男老师跑过来制止了他，他暴怒，却挣扎不过那么多人的力气。
“啪！”
他的脸颊被男人用力打了一巴掌。
“你在干什么！”男人吼，“我是让你来道歉不是让你来打人的。”
方小磊捂住被打的一边脸，冷笑，“打的就是他，谁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男人转头向受惊的女人赔罪，任凭女人尖锐的声音骂自己，只是回头再次吼道：“过来道歉！”
方小磊倔强的梗着脖子道：“不要！”
男人更怒，“过来。”
方小磊更倔，“就不！”
男人两个大踏步走到他身边，揪起他的衣领，直接把他拖到了两人面前。
“道歉！”
方小磊本想挣扎，却在无意间眼神略过男人眼睛时竟然看到里面似有似无的哀求。
他怔住了。
......凭……什么……
“对不起！”他不甘的道，任凭面前的人露出嘲讽的恶心的笑容，只是不自觉的握紧拳头，连手伤都忽略掉了。
明明是对方先挑衅的......
最后的结局是，方小磊给被打的同班同学道歉，外加学校处分记过一次，停学一周，写检讨五千字，而方爸则包揽对方的医疗费，和精神损失费。
方小磊是被自己的爸爸拽着走的。
回到家，方爸问他为什么要打人。
“他说我是没妈的孩子，没教养，还说你是个没本事的男人，连给他们家打工都不配。是他先侮辱我们的。”
方小磊只是轻描淡写的把一部分话说了出来，他没有说那同学平时早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老是找人给他使绊子，明里暗里都在嘲笑他，在被他喜欢的女孩拒绝后告知她喜欢的是方小磊，新仇加旧恨的那同学甚至找人打了他一顿。
平时那样他也就忍了，什么都没有跟自己爸爸说，反正忍个两年就过去了，而且自己爸爸还在他公司工作呢。
结果今天那同学说话太过分了，甚至还牵扯到了他爸妈，句句都是辱骂，他要能忍他绝不姓方。
“那你也不应该那么冲动的动手啊。”
方小磊不说话，显然不同意方爸的话。
方爸看着倔强的儿子，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抚上方小磊手上绑着的绷带，那里隐隐有一丝血色透出。
“孩子，我知道你平时很懂事，也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但是有些事还是得沉住气，不应该那么鲁莽，那家人多有钱你不知道吗？爸爸还在他们手下打工嘞。其实爸爸不是怕被辞退工作，工作没了可以再找。爸爸只是怕你会吃亏，爸爸担心你啊，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打架被打死的啊！就怕被你打的那人哪天气不过找几个社会上的人把你砍了。爸爸曾听说那家人以前蹚过□□的水，要是你有个好歹，爸爸要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方小磊乖乖低头听训斥，到一半发现自己爸爸的声音渐低，抬头看他爸爸流了泪。
这是他看到他爸爸第二次哭。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只是说到难过处流了泪，声音里连哭腔都不曾有。
他爸爸竟然担心他担心到这种地步的......吗？
方小磊有些无措，小心翼翼的伸手牵上面前的衣袖。
“爸爸，不哭。”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那样子了。”
方爸对他说明天他就去把工给辞了，换一份。
结果他没能辞成功，因为那边先一步把他辞退了。
方爸失业了一个月，找了一份装修墙砖地板砖的工作。
*
第三次，是在方小磊把自己的爸爸接到城里住的时候。
被停学一周后返校的方小磊和换了个人一样，面对同学的挑衅无动于衷，懂得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毫不在意班里人的疏远，甚至开始发力学习，整日整夜泡在书里，和习题作战，到初三的时候硬生生把在中下游的成绩提到了全年级前三，且没再下降过，中考之后他作为市中考状元考进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初中校长颁给他一笔奖学金，高中也给了他奖学金，免了三年学费，还将三年的贫困生名额都留了他一个。
靠着这些奖学金，他上了高中。重点高中里面的开销很大，什么都要钱，学习资料要钱，试卷也要钱，光靠奖学金和贫困金其实是不能支撑他三年的，甚至只够支撑一年而已。
但家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钱了，那时候为了方小磊的学习方爸忍痛把老房子卖了出去，得到的钱都投到了方小磊身上。
他也没逼方小磊必须要学得怎么怎么好，只是默默的时不时送点补品到学校。
方小磊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学习放松，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交女友，相反，他认真学习，从高一开始空闲时间偷偷瞒着方爸在学校附近打工兼职，赚来的钱都拿去买学习资料。
高中不似初中，每天都要记很多东西，宿舍食堂教室兼职店四点一线，就这样将他的生活串了起来。
他每天都很忙碌，从没停歇的样子，却并不觉得有多累，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心里想要些什么，这点累不算什么。
因为够努力，脑子够好，即使贫穷也不能限制他的脚步。
从高一开始，他一直是一个优等生，成绩从来没有掉出年级前三十以外，甚至在逐步上升，到了高三，名次一直排在年级前五，班级第一。
这已经让方爸非常骄傲了。
高三，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季节。
方爸去学校也勤快多了，像其他的家长一样担心自家孩子营养跟不上，每周都会送点自己煮的补品给儿子。
很快方小磊参加高考，高考完毕，高三党解放。
方小磊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不像其他同学疯狂的撕书往楼下抛，他只是慢悠悠的把自己用过的所以书本作业和试卷都珍惜的打包好，等待方爸接他的时候顺便带回家。
期间有好几个女孩脸红的向他表白。
是啊，再不表白就没机会了，高考之前没有勇气，怕扰了备考的心，现在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来了。
平心而论，方小磊长得不差，脸上白白净净，浓眉大眼，有一股斯文的气质，又带着少年那有活力的感觉，是女生眼中的学长。
方小磊全部都笑笑拒绝了。
女孩失望离去，但他什么都没放心上。
然后就是高考成绩的出来。
在同学惊讶，家长羡慕的眼中，方小磊再次考了状元，本省今年高考理科状元，成绩高得不止国内的大学可以上，国外的一些大学也可以上。
而事实上，确实也有几所国外有名的大学向方小磊伸出了橄榄枝。
方小磊却没有接。
他将国内北京大学选为第一志愿。
不是他不想去国外上学，只是他没有那个条件。而北京大学就有人来挖他过去，还予以丰厚的奖金，节约一点的话够他在那里生活三年了，另外一年就通过兼职解决吧，所以他接受了北京大学的邀请。
留学的事以后还有希望。
没有钱，就得这么现实。
度过了漫长的暑假，方小磊带着行李，第一次去到离自己爸爸和家乡那么远的地方，为了追求更好的未来。
帝都的繁华之程度超过方小磊的想象，到了北京，他表现得跟乡下小子第一次进城一样，虽然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但方小磊心里忍不住感叹，以后四年他都将留在这里，也有可能不止四年。
光荣成为北京大学的学生，在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后，方小磊又找了兼职来养活自己，这么大个人了，他不能总是依靠家里。
北京大学不愧是帝都最高学府之一，即使方小磊作为自己省市的高考状元，受多人追捧，但来到北京大学，发现这里才是真正的藏龙卧虎的地方，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学神。那么多各省状元集中在一起，方小磊反倒不怎么显眼了，比他做得好的人多了去了，但他也没在意，自己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不甚在意那些富家子弟千金看自己是个穷小子的目光，看就看呗，又不会少块肉。
大学的课业很自由，并不是每一天都满课，课外的时间任由学生支配，有时候学校还会动不动就来个实践周，一周不上课就只是让学生完成自己的实践课业。
一得空，方小磊基本都是在兼职店打工。
但他也并没有放松自己的学业，仍然还是学习为主，兼职为辅，他有自己的目标，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为了激励自己，他很少回宿舍，怕自己会受室友的影响，他的室友都是一群沉迷于打游戏吃鸡的。
当他的室友在打游戏时，他在兼职，当他的室友在睡觉时，他在看书。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能像室友们一样如此放松，他只有拼搏。
即使就读于北大，他不会因为别人比自己强而受打击，他不是那么脆弱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北大就松懈。
他要一直跑着，才能保持那份动力。
每个月，他都会和自己的爸爸通一次电话，给他报安全，给他说自己这边的情况，给他说学业，让他放心，嘱咐他好好注意身体，诸如此类。
时间总是那么快，还没反应过来，生活就这么平淡的度过了。
在大学里，方小磊不是拔尖的，但也不是平庸的，他不活跃于社团活动，而是活跃于社会实践，即到公司实习。
从方小磊上了大二，他不再是兼职打工，而是开始进一些小的公司实习，锻炼自己的能力，磨一下经历，蹭一波经验。
但他也仅仅是实习而已，并没有真正在那些小公司工作，因为他的目标不在那。
到了大三，他的同学才开始慢吞吞准备找工作熬实习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转战中型企业了，仍然还是过了实习期就走，任老总如何挽留都不留恋，他做得还不错。
如此，又一个夏天过去了，方小磊到了大四，留校时间还有一年。
他暂时没有考研的打算，也没有想着当交换生去国外留学，因为他还没有存够钱。
他现在已经是在一家大型企业公司里工作，不是实习期，已经被正式录用了，作为一个新员工，月工资九千保底，还有其他奖，才刚开始工作福利已经很不错了。
方小磊打算先存钱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以先只付首付，再慢慢还房贷，等在帝都扎了根，再把乡下的爸爸接过来和他一起住。
帝都的根不是那么好扎的，尤其对一个从乡下来的没有任何基础的人来说，曾经方小磊也碰过很多壁，在大二刚开始决定实习的时候，即使是北大的高材生，也不是所有的公司都愿意要的。
但好在方小磊够好，专业知识够硬，人够勤快，够聪明，能吃苦，也好学，磕磕碰碰的就这么过来了，有时候生活过得难他竟然还是任性的只过实习期，也是让人敬佩。
工作有了着落，公司和岗位都是喜欢的，方小磊也没那么急了，他的毕业答辩早就准备好了，学分也早修够，所以在别人忙碌的时候他反而享受大学的毕业季。
果然人生还是很美好啊。
他想。
只要努力，只要方向对，自己所想最后还是可以实现的。
时间匆匆，从毕业答辩场出来的方小磊看着教学楼前的树，忽然笑了一下。
毕业了。
终于要开始真正步入社会了。
这一年，方小磊二十二岁。
成功人士，方小磊当之无愧。
有着真材实料的他因为能力强，业绩好，不断的被老总升职，毕业才过一年，他已经有了能买三室两厅的房子的实力，而他也毫不犹豫的买了，只先付了一半款，装修好不久，就从员工宿舍搬了过去。
然后把从来没有离开家乡来过大城市的爸爸接了过来。
家乡那里已经没有了他们的亲戚，能跟自己的儿子住方爸也是愿意的，虽然他也不是很想住在大城市。以后也可以偶尔回老家看看朋友，度度假，所以老房子他们还留着。
方爸第一次见到那么繁华的大城市，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高大的建筑物，无一不让他震惊。
更震惊的是方小磊买的房子，可以算是一个独立的小别墅了，有一个小小的前院，方爸第一次住进那么精致高档的房子，心里有点找不到实感。
“我的孩子就是厉害啊。”
方爸欣慰的说。
自己的孩子未来能过得很好，他也就安心了。
方爸不视钱财如命，不好奢华，自己怎么样无所谓，只想着孩子过好了就行。
或许父母就是这样子，盼着孩子未来有个保障，只要不像他们那样子碌碌无为吃不饱穿不暖就行。
似是太过欣慰，方爸再一次哭了。
这是方小磊看到的第三次，他爸爸哭。
不同于难过的哭，担心的哭，这是高兴的哭。
只是泪水徘徊在红红的眼眶。
而方小磊第三次说：“爸爸，不哭。”
有时候爸爸真像个小孩子，也需要孩子的呵护。
方小磊暗想，以后就由他来守护爸爸，不会再让爸爸哭了，不管是难过的哭还是高兴的哭，都不会有。
以后找媳妇，也要找个能孝顺爸爸的，样貌在其次。
这样就可以了。
他会一直陪在方爸身边。
所以，
爸爸，不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爸爸，不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