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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避世的宇航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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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五日,又一次进入大红斑上空,和四百五十天前一样,先是放出探测无人机,三天后收回,然后分析样本。
杜百离开地球已经整整十五年,寸步没有离开这个只有二十多平方的小飞船,他可以想象陶瓷包裹的太空舱外是多么壮丽而空虚,群星闪耀,忽近忽远,隐藏在无边的黑幕后有无数个地方可以去探寻,近乎无尽。
这太吸引人了,当他刚刚从体能测试中脱颖而出,与其他二十名同样通过测试的年轻人站在一起时,他就已经无法自持的将思绪飞向遥远的太空,地球上的每个人物,每桩事情都太过于胶着,他从未想过能真正脱离这些东西。
他坐在小小的舱中,对外部世界的探查完全依靠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玻璃和许许多多的探测器,他每天都坐在最外面,透过玻璃看向外面,那边诡异多彩,蕴藏诸多可能。
他今天心情出奇的好,也许是想起了女友的缘故,他记不清那张脸,但记得他多愿意和她相处,哪怕每时每刻都形影不离,那女人在广州南郊有一间小小的门面,卖洗发水和化妆品,早上八点准时会开门营业,晚上九点锁门回家,没有周六周日休假,也毫无怨言,总是开怀的和人笑谈。
她体型微胖,婴儿肥的瓜子脸,小鼻子,小嘴巴,眼睛也不算大,但透着世故的灵气,聪明狡黠,那时杜百时常从军营中翻墙出来上网,有时候派出所会检查,不让网吧夜间营业,他和战友们也不想白逃出来一次,就往往会去烧烤摊上搓一顿,那时他就常常看到路边下了班,形单影只的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人。
说实话他不觉得她是美的,他甚至把自己对她的好感归结为自己当兵那么多年没见过女的,所以才会一见钟情,不过不管怎么说,在许多次路过和蹉跎之后,他走到她面前问候。
“嗨?”
“恩?”女人很惊诧,并且警觉的抓紧了包。
“哈哈。。”杜百尴尬的挠着头笑,不远处喝醉了的战友们大声起哄。
年轻男女是必要有爱情的,谁也不能免俗,况且在那样寂寞和艰难的年代,两人不怎么费周折就在一起了,女人也急需感情来填补日复一日的机械式生活,相处一个月后,两个人一起去了宾馆,之前的晚上熄灯后他向班长讨教男女之事,班长讲了很多,让他觉得跃跃欲试,胸有成竹,但真进了房间开始脱衣服时便有些害羞和无措。
窗户外就是灯火马龙的繁忙世界,而窗内是个温馨的桃花源,杜百感到很快活,但晚上一点多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听着下面一男一女正在用粤语吵架,骂的话很脏,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失了刺的刺猬,有了欢爱并非代表只有幸福接踵而至。
后来他每天训练,劳动,吃饭,睡觉时都担忧,想象着那个小小商店里的女人,是怎样着急和落寞,假如有人欺辱她了呢?买了东西不给钱,或是给了□□?或是直接抢劫,偷窃,甚至是□□。
他不想想象这些,但他禁不住去担心,他甚至想逃脱所有责任去保卫她,但他很清楚爱情在人生和前途面前连屁都不是,甚至不能让他为此逃一次党课。
人人都有纤敏的神经无法逃避的被触碰,他也是,他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强壮和尊严都是充了气的气球,针一戳便要破了,他害怕如此,若是哪天他的气球破了,他怕他忍不住哭,像二十年前弄堂阴影下期待着什么的那个小孩子,穿的土里土气,被坏脾气的爸爸当出气筒,上来就是一巴掌,然后就是嚎啕大哭。
人长大了,变得脆弱猜忌,还失去了被人同情的资格。
窗户外面的繁星渐远,云雾和狂风形成的图案充满了这颗巨大的行星,它是赤红色的,挤满整个窗口,在这边看它只是个图案,多像毕加索或是谁的抽象画,倘若再前进一千米,身处其中,便会体会到多广漠的旋风和愤怒。
大红斑,1665年法国人就看到了它,这卷风强劲的能摧毁一切,它抑制着万事万物的生长和兴起,每分每秒都在旋转,剧烈的释放能量,直径和地球一样大,已经肆虐数个世纪,且没有减缓的迹象。
对于杜百而言,超过一百年的事物与永恒无异。
他用计算机搜索着探测器的飞行轨迹,一个失去联系,一个降落在一条小行星带上,已经成功开始采集矿物样本,另一个,他亲眼看到这机器盒子飞入上万米的云暴之中,再也没有出来的可能。
宇宙静悄悄的。
他是从二零二七年开始准备成为一名宇航员的,二七年过年他回家探亲,宿舍里的十二个人走了七个,班长问他要不要接着考军校,留在部队,他说想,家里很穷困,父母一年收入不到两万块钱,买个袜子都要货比三家,穿烂了也不换,说藏在鞋子里,别人又看不到,烂了又怎样的?
如果不留在这边,可能一生都没有再来广州的必要,二表哥干化肥生意,在河南亳州,需要帮忙,若是一去恐怕就是一辈子这么遥远的距离。
“你几时走?”有天他和她欢爱过后,她问。
“不走了嘛,留在这边,考军校,当士官。”
“你这脑子,能考上军校吗?那英语,数学,你做的会吗?”
“哈哈,军校不考英语数学。”
“胡说,我堂弟在南京考军校,英语分不够,没上成,掏几十万都上不成。”
他沉默。
“你若是复员了,可以跟我一起卖化妆品。”女人突然低声说。
一起?可这是出路么?他不敢答应,他看得到女人的脖子和手腕,脚踝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只有一个钻石戒指,大的出奇,有几十克拉,他一直劝她摘下来,怪招人笑话的,她不摘。
她生活的也不轻松,我怎么能再去拖累?况且属于他的生活是回到尘土飞扬的家乡,送货,要账,风尘仆仆的在烈日下奔波,开货车,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广州只是一个梦,一段他逃避责任,偷闲的时光。
“你怎么不说话?”女人问。
“都快三十了,还说傻话。”杜百朦胧的回答,开始穿衣服。
后来便听说女人又有了凯子,是个广州人,穿着很洋气,常常来店里玩,有天晚上举着铁板凳和门口买鱿鱼的打架,他正好出来找她,看到她抱着那人的手臂拉架,起初是怀疑,愤怒,后来所有感情都消失无踪。
他是闹着玩的,哪有脸强求她认真对待?
回去以后他就想蒙着被子哭一会,但班长一直讲他在广西挖煤的时候遇到的矿难,半夜两点多了大家还精神亢奋,他不想让人发觉他哭,便憋着酸楚,等他们睡觉,后来大家睡了,他也睡了。
现实就像一滩烂泥,你偶尔也许能张望和触摸半空,但总会被拉回地面,虚拟游戏里的快意恩仇可以不计后果,大家一起为了队友复仇不惜死上一遍又一遍,和人痛痛快快的在聊天频道骂个通宵,约架,问地址,双方都默契的发出假的,最后不了了之,谁也奈何不了谁,没有人会因此受到折辱和伤害,但烧烤摊上发生口角,兄弟们首要的就是忍让退缩,首先怕闹事被抓,记大过,再就是怕惹上官二代或是富家子弟,不好收场,就算是平头百姓,你打人一下,能不被打回来么?
他又想起他奶奶在田间干活的时候劝他,你在学校别狂,你看李白脸家那个二儿子在三中让人打的住院了,你狂有什么用,你打人家,人家不打你?咱农村来的,又不认识什么人,也没钱,别给你爸找麻烦,也别让我天天惦记着你。
他起先不懂,受欺负了常不服气,后来也不服气,但已经不想报复,再后来知道残酷,知道这世界上有的人出生下来就蒙着上一辈的恩惠,有的出生下来就欠着债,一个人的生活只需要十万块钱就可以摧毁的荡然无存,或是儿子的死,妻子的出轨。
或是病了,或是某天悠闲地看着报纸,被杀人犯一刀捅穿了脑袋。
他问自己和那女人之间还能不能重归于好,他想象了一万遍再次相见的情节,大多都是女人一脸凶相的轰他走,大家都是玩玩而已,你来真的么?你一个农村的穷小子,谁会看得上你?跟你一起,受罪么?
他难受,喝了酒,想吐,眼圈通红,自己一个人下午吃饭时翻墙出来在大街上溜达,最后坐在路边,看着远处门口停了一堆电动车的那个小化妆品店,他只想看看那张脸,看看她的动作和神态,他记不起这女人的脾气来,只觉得格外陌生,需要揣摩。
从五点,坐到天黑透,周边不知有几千几万人奇怪的看着这个邋遢的醉鬼走过,他不在乎,他盯着那个小门看,看人进进出出,有男有女,都笑,都有事可做,可他孤独一人,满心彷徨。
想抬头看星星,却是雾蒙蒙的灰云,这不是家乡,一点也不给他同情和抚慰,他不能躺在地上听山坡那边的溪水声,也不能自己一个人蹲在树下面用土堆工事,用石子打仗,这地方对他没有丝毫宽容。
那小店里终究没有走出他想要看到的人,直到一个老头子拉上了卷帘门,他不敢去找也不敢去问。
你出来干嘛来了,杜百。
他自己问自己,答案是什么他清楚得很。
他现在只想和人说说话,让人觉得自己不是这么多愁善感和容易伤悲。
后来军校他没考上,英语考了八分,除了判断对错的蒙对了几题,和作文抄了题目,给了四分,班长带他去饭店里,点了一道豆腐,要了三瓶啤酒和四个馒头,神神秘秘的说。
“有法子让你不走,但是比当兵还难受。”
“什么法子?”
“国家招宇航员,上木星,要计算机二级过关,优先招咱们这些信息兵,我给连长推荐了你,连长给团长推荐了,听说师里送上去的就是你和高炮旅的一个李强,要是能当宇航员,来回一趟,年薪给你十二万。”
“有这好事?”杜百喝了口啤酒惊讶的问。
大红斑仍狂乱的旋转,但仿佛有了什么变化,颜色从红褐色变成棕色,云暴也变得更小了,第三架探测机在旋风中脱离出来,显示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七。
他迷惑的盯着那看,他的太空船和木星其他六十六颗卫星一起随着母体运作,它们都寂静无声,都默默地看着,它们演化了亿万年,没有知觉,长生不灭,大红斑兴起时它们早就存在了不知多久,大红斑衰弱,哪怕木星变化成固体行星,或是逸散为太空中一阵飞扬的尘雾,它们都不会消失,只会在无尽的太空中无止境的漂流。
过了不知有多久,他已经差不多看不到这巨大行星的那一侧,然而他感觉那股狂风已经消失。
它的锐气,它的狂暴,都抵不过上百年不停歇的阻拦和摩擦力,能量在逸散,其他旋风也在改变着环境,最终它永远到不得永恒,也永远击不败敌手。
可它至少没停止过战斗,它日复一日旋转吹刮,和其他气流能量彼此争斗,而杜百你自己呢,哈哈,你躲到没人的地方来了,你躲到太空来了。
兄弟,走好,杜百泪眼迷离的摸索着玻璃,他胸中有无限酸楚,眼泪汹涌的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