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好人》遥亿叁

4、借钱

　　祖孙俩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中。

　　郝大仁还在给祖母扇着扇子，没有说话，良久，他才用着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咱家没钱，那就去借！借钱能生财！”

　　郝老太不同意：“这丰裕城里的老人儿们，可都不富裕，谁家能有这个闲钱借给你啊？”

　　郝大仁停了手中的扇子，小声说：“阿奶，那天那个钱袋……”

　　郝老太立时会意，但仍皱着眉说：“那个钱，咱们不是说好了嘛，不能动！万一被人找上门来，搞不好便是天大的祸事！”

　　郝大仁不死心，说：“找街坊借也是借，还借不来，不如找这钱袋借！阿奶，咱就当是借他的，等我赚了钱，再还上！”

　　郝老太被孙子摇来摇去，心里也是有些心动，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放在眼前，若是因没钱而放过，确实有些可惜。

　　没多时，郝老太便动摇了，嘴里嘀咕着：“唉，这捡来的钱，也不是咱们的，这叫偷啊！”又狠了下心，说：“也是没法子，谁要咱们人穷志短呢！但愿日后没人找上门来！”

　　郝大仁说动了祖母，便高兴地说：“那明儿我便去找刘义河，和他约好时间！”

　　郝老太扯住他，说：“明儿可不成。”郝大仁有些不解。

　　郝老太横了他一眼，说：“咱家这个情况，统共能拿出几个钱来，也就是饿不死吧，此时咱们乍一拿出这许多银钱，人家不得起疑心呐！你听我的，明儿一早，咱们分头出去，找那些街坊们借，不管借多借少，至少让人知道，咱家里没钱，你拖上几日，再将钱拿出来，便没人疑你了。”

　　郝大仁伸出拇指，赞着祖母：“怪道都说，姜是老的辣。阿奶，你可真行！”

　　郝老太眯缝着眼，笑着格外得意，抓过郝大仁手中的蒲扇，猛摇几下，说：“那是自然，咱们老郝家，就没出过窝囊人！咱老祖宗，那才是能耐人！早几百年前，连这半座山都是咱家的，便是百八十年前，这里半条街都是咱家的……”

　　一听祖母又要讲古讲个没完，郝大仁便打着哈欠，说：“阿奶，这夜深了，我去睡了啊！”

　　祖母一讲起老郝家祖上这些风光历史，只怕能讲个几天几夜，可如今家里是什么状况，再想想几百年前家里什么状况，不觉得心酸么！郝大仁从小便不爱听祖母讲这些。

　　郝老太说着：“这孩子！”又嘱咐说，“夜里凉，别总贪凉在院子里睡，睡你屋里去！”

　　郝大仁伸着懒腰，回说：“知道啦！”

　　第二日一早，祖孙俩便都收拾好了，各自左邻右舍地跑。

　　结果也不出所料，这年头，这地方，哪家能有富余的钱？除非是才搬过来的新住户，但郝老太是向来少与他们打交道的。

　　郝老太是话听了一箩筐，最终还是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其实也不能说是两手空空，铜钱虽没借到一个，但这东家西家里，这一把干枣，那一包茶叶的，也算是拿回来不少东西。

　　郝老太心里叹道：“这要不是城里风水坏了，咱这些老街坊，何至于此啊！”

　　郝大仁是一早便去了东头的春风小店，他早盘算过，这城里熟识的人家里，也只有东头的素娘，只怕还有些家底，其他的街坊们，看着房子老大，其实内里空空，早与他家一样了，说不得还不如他家呢！

　　郝大仁从家里将剩下的四坛子麻油拎了出来，找来麻绳将四坛子栓在一起，好在坛子本也不大，便直接这样拎着走。

　　他走到春风小店竹篱小院门口，先伸头朝里张望一下，树叶缝里也没看到旁人，只有阿桃一个弯着腰，手拿着笤帚正在院子里扫地。

　　郝大仁站在院门口，大声喊了声：“阿桃早啊！”将阿桃唬得一跳。

　　阿桃回身一看，见是郝大仁，便说：“你今儿这么早过来做甚？你的油钱不是昨日已给了你么？”

　　郝大仁将手里拎的坛子举起来给阿桃看，说：“我又给你们送油来啦！”

　　阿桃大惊，说：“先前的麻油，我家里只怕要吃个几年呢，你怎地又送来几坛子，这回咱可不要了！”

　　郝大仁自己走到石凳那里坐下，将手中的坛子放下，说：“吃不了慢慢吃，你拿去卖也行，随你，总之这个就先放你这里。”

　　阿桃仔细打量郝大仁一回，有些不敢相信，说：“郝大仁，你家老太太又打得什么算盘？又要算计素娘什么？”

　　郝大仁便不服气了，说：“我阿奶怎么算计你们了？别整日里胡说八道的。”

　　阿桃正还要说些什么，素娘便从里头屋里出来了，干净素朴，沉静自然。

　　阿桃一见素娘出来便闭了嘴，只狠狠地瞪了郝大仁一眼。

　　素娘手中拿着个竹篓，递给阿桃，说：“你去后头喂鸡去。”

　　阿桃依言接过，转身前还又瞪了郝大仁一眼。

　　素娘有些无奈，又有点好笑，说：“你们何时能够不见面就吵，那就好了！”

　　郝大仁也笑着说：“素娘，我可没与阿桃吵架，分明是阿桃看我不顺眼，总爱找我的茬。”

　　素娘不接他的话，手中抚过放在桌上的几坛子麻油，凝神想了会，便问：“大仁，你家，这是急用钱么？”

　　郝大仁没想到素娘一下子便挑明了他的来意，抓抓脑袋，说：“我，我想去贩些布匹，需要些本钱……”说着又怕素娘误会，便摆着手说：“素娘，我不是来你这借钱的，真的，我……”话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

　　郝大仁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平日里挺会说的，怎地此时却不会说话了？

　　依郝老太的意思，向着各家意思意思地借点儿就行。

　　多简单地一件事，怎地到了这里，自己就办不好了呢？

　　郝大仁又不好意思与素娘明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只是假装来借钱的，你不用借钱给我，我可以假装当你借钱给我……郝大仁觉着自己都快被自己给绕晕了。

　　但既是到了此处，也不能话都不说就这样走掉，他指着桌上的麻油说：“这油先放你这里，油钱你看着给便行，今日没有也没关系，哪天都行，你吃不完，拿去卖掉或换点盐、换点酱什么的也行。”

　　郝大仁一股脑说了这许多，也不知素娘有没有听懂。

　　他有些不安地抬头看了看素娘，只见她抬手在那装麻油的坛子上敲了几下，唇边溢出一抹笑，说：“你且等着。”说完留下不知何意的郝大仁，回身进了屋里头。

　　素娘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钱袋，又拿了些干果子，用个布巾连钱带果子全包起来，递给郝大仁，说：“这样可行？”

　　郝大仁懵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拿到手后说：“素娘，你……”

　　你给包这么一大包，莫不是猜到我来的用意了？

　　素娘笑了一下，说：“你家老太太是个明白人，与钱有关的事，你听她的再没有错的。只是你自己嘛！”说着又在油坛子上敲了几下，直将郝大仁心里敲得怦怦直响。

　　素娘接着说，“你要做买卖，也没错，不过出门在外的，可不比在家里，凡事多留个心眼，准没错儿！”

　　郝大仁闷闷地说：“素娘，你怎知道我要出远门？”

　　素娘说：“之前不知，现在知道了。你若还与以往一样，在这大宁山周围打转，哪里会到外头来筹钱呢！”

　　郝大仁脸上讪讪的，自己话都还没说明白，素娘便已知晓意思了。

　　素娘还是有好奇，便问：“你这次出门，是你独一个儿，还是与人一起？”

　　郝大仁老实地回说：“是开布庄的刘义河，与他一起。”

　　“刘义河？”素娘顿了一下。

　　郝大仁便有些紧张地问：“莫不是，他有什么不好么？”

　　若是素娘说刘义河不好，那即使再能赚钱的买卖，自己也坚决不能碰。

　　素娘摇摇头，说：“我也不知，总之你在外头多多留心便是。”又与郝大仁说了一回话，郝大仁才告辞回去。

　　阿桃从院子后头转出来，看着郝大仁离开的背影，说：“素娘，你又给他钱啦？”

　　素娘白她一眼，说：“什么叫又给他钱！他是卖家，我是买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是很正常嘛！”

　　阿桃嘴里嘟囔着：“他那卖的都是搀了水的！”

　　素娘见阿桃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便说：“人家搀的是米汤！”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桃接着问她：“你为啥给他包那许多东西？白瞎了咱家的好东西。”

　　素娘说：“你别老针对他了。他这回来真不是来借钱的，不，他确实是来借钱的。”

　　阿桃都被素娘说糊涂了，捧着头说：“你别与我说话了，我头疼！”

　　素娘笑着说：“他要与刘义河出门去贩布，我猜他家还是有些家底的，只是不愿直接拿出来让人知道，今日便是来做场戏。等他把钱拿出来时，便只说是借来的，人家也不知道。”

　　阿桃张大了口，说：“这样小家子气的主意，谁想出来的！”

　　素娘说：“财不露白，这正常啊！”

　　阿桃自己想了下，有些想通，便有些急：“今日人家都晓得他从咱家走的，那人家不得说咱家有钱啊！”

　　素娘见阿桃有些急了，便笑着说：“咱们被人说得还少么？不差这一句半句的。”

　　阿桃在石凳上坐下，口中嘀咕一句：“那也是。”

　　郝大仁提了东西回家，从丰裕街上转到自家的三才街，刚拐过弯，便看见刘义河在前头，这里也没别的人家，看样子，他似是要去自己家的。

　　郝大仁在后头喊了一声：“刘东家！”

　　刘义河回头一见是郝大仁，便笑着说：“正想要去你家找你呢！”

　　两人边走边说，“听说你今日出去借钱了？”郝大仁点头答是。

　　刘义河便笑得一脸和气，说：“我来这里虽不久，但街坊们的情况也还是晓得一些的，我看大家都不富裕啊！”

　　郝大仁连连点头，就是啊，这丰裕城里看房子都像大户，其实还不如山里的猎户呢！

　　刘义河愈发笑得开心：“大仁兄弟，若是这本钱上有甚不方便的，只管与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