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搏命红颜》君非羽

1、前世

　　似玉以为做了太后之后，一辈子就这样了，像她的母后那样在这森森宫阙，一任年华渐老，直至死去。
　　即使活了三十三岁，她仍是太天真了。命运的车轮滚滚，又如何会放过任何人，何况她这样一个美名在外的女子。
　　十七年前命运的蝴蝶扇了扇翅膀，将她从大秦公主，楚国准太子妃，变成了楚国宫妃，改变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命运，她那无缘的未婚夫，甚至是未婚夫的属臣的命运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乃至历史都由此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连她的公公，后来的丈夫，楚平王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一个贪念，毁掉的不只是自己儿子和儿媳的人生，还有楚国的百年基业。
　　为了给似玉的儿子腾位置，平王不惜废黜太子芈建，芈建和家臣带着儿子逃至国外，辗转数国，最后客死异乡。
　　然而，那带着仇恨的家臣怒火难灭，终于烧到楚国头上，他鼓动吴王兴兵伐楚，楚国不堪一击，不日国破。
　　似玉从高高在上的太后，成了阶下囚。
　　“太后，快逃吧！”阖宫宫人都跑了，只有从秦国就跟着她的依芳没有走，苦苦劝她。
　　似玉放下书简，轻摇螓首，目光平静无波。
　　逃？
　　她能逃到哪里？
　　她的儿子，昭王已经带着文武百官逃了。她若再逃了，弃黎民百姓于不顾，待儿子回来，黎民百姓怎么看他们楚国王族？
　　她是为了儿子的王位留下的。
　　吴军入城，烧杀抢掠，她一介弱女子，能逃到哪里？
　　西北望咸阳，连她的家，她的母兄都不要她，她能到哪里？
　　吴国兴兵已经半个多月了，秦国作为她的母国，没少从楚国得到好处，如今楚国有难，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以往，她过个生日，母后和王嫂总是要派人送几车礼物。似玉冷笑，早在十七年前她不是早就知道母兄的嘴脸了吗？为什么直至今日她还在期盼？雪中送炭从来都不是他们的作风，锦上添花才是。
　　郢都的夜晚火光弥漫天际，将黑夜照亮，风声卷着热气送来百姓的哀嚎和吴国将士兴奋的嘶吼，隐隐约约，惊心动魄。和被吴军占领的王宫莺歌燕舞，一派升平形成强烈的对比，煎熬着似玉的心。
　　“太后娘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吴王——吴王马上就要来了！”依芳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她顾不得其他，拉着似玉的袖子便往内室跑。昨夜吴王刚入宫就欺侮了昭王后和数名昭王的宠妃，现在吴王放着年轻美貌的昭王后和宠妃不要，偏偏带人到太后的寝宫，可想而知为的是什么。依芳不敢跟似玉说，只能拼命的想带着似玉逃走。
　　然而，她往外走了两步，想到宫外的吴王，只得折返，匆匆奔向寝宫。想想不对，便又折返转向花园，当年平王为了讨好思乡的似玉，将她寝宫的花园布置的一览无遗，连个假山太湖石也没有，只有一片青草，几朵野花，根本无处藏身。
　　“这可如何是好？”依芳急的要哭了。
　　似玉将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低头理了理，不管什么时候她总要维持一国太后的仪态才不致失礼，这些礼教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再难剔除。
　　似玉拍拍依芳的肩，神色平静如水，“无妨。”说罢，她拿起墙上装饰用的一把短剑拢在袖中，走回大殿，撩裙席地而坐。
　　踏踏踏脚步声临近，依芳迅速跑到宫门口，将宫门落锁，还是不放心，用自己身体堵住。
　　然而，宫门阻挡不了吴王对绝世美女的热情。宫门被撞开了，带头入宫的是似玉的奶兄赵安。吴王姬光带着臣属浩浩荡荡进来，第一眼望见大殿内端坐的女子就失了神。
　　殿中女子一身素白衣裙，身无饰物，盘膝而坐，双目微合，分明是亡国奴，合该和昨夜惊如小兔的昭王妃一样曲意讨好他才对，偏偏她宠辱不惊，连眼皮都没有抬，似乎根本不将眼前困境放在眼里。
　　明明跟他年纪相仿，已是半老徐娘，偏生“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让他不由想到《硕人》这首诗，他以为世上不会有这样美貌的女子，原来不是没有，是他没有得到过。
　　他以为，昨夜宠幸的昭王后已经够美，没想到面前这个才是绝色，身为一国之主，他也算阅女无数，可从未见过这样一个高贵出尘的女子，美得遥不可及、高不可攀，明明就在眼前，却如远在天边，让人觉得抓不住。
　　姬光心旌神荡，目光停在似玉脸上，怎么也无法移开，不由忘情地走到似玉面前，痴迷地说：“久闻秦国公主似玉貌若天仙，风华绝代，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光仰慕公主久矣。”
　　似玉充耳不闻，端坐如昔，只是神色愈发清冷疏离。
　　依芳见姬光靠近似玉，想要上前维护，被赵安拦住，两人厮打在一处。
　　姬光对似玉无声的拒绝不以为杵，端详起似玉的容貌来，走进了才发现，似玉美得如此无懈可击，容光照人，乌发如云挽了个高贵雍容的凌云髻，衬得雪的颈项修长纤细。柳叶弯眉不施而黛，长睫精如剔羽，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两弯月影，遮住了不知如何明丽的眸子，鼻如玉管，腮凝新荔，唇若凃朱。她肌肤如脂似玉，细腻柔润，宫灯的光被风吹得摇曳，离得近，他依稀能看到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搔的他心里痒痒的，想要伸手摸一摸，是不是和他想象的一样细腻。
　　在他的手即将碰到似玉时，似玉猛地睁开眼，淡淡地睨了姬光一眼，姬光如遭雷击，收回手，讪讪地笑了笑，如同少年时讨好心爱的少女那般，脸上荡起笑来，“似玉公主，寡人少年时便听闻公主之名，不曾想有朝一日能亲眼得见，可见你我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寡人——寡人心悦你，你若从了寡人，寡人必比平王那个老匹夫更爱你。”想到如此美貌的女子竟被平王那个老匹夫霸占十多年，他不由妒火中烧。
　　似玉站起身来。她身形纤细袅娜，一身白衣意在为国戴孝。
　　她正色道：“大王请自重，哀家并非秦国公主，如今乃是楚国太后。大王贵为一国之君，理当自幼研习周礼，应知君子不欺暗室，欺侮妇孺非君子所为。”
　　她的声音如出谷黄莺，婉转娇啼，夜风徐来，暗香阵阵，姬光不知道是她的体香还是花香，只觉迷醉，哪里注意到她说的是什么。便道：“好好好，不是公主，是太后，不不不——你若从了寡人，寡人许你王后之位，从今往后，你就是寡人的王后，寡人即刻从郢都撤兵，迎回昭王，两国永不相犯。”
　　似玉没想到姬光是这样一个急色之人，便要拒绝，尚未开口，吴国属臣中有一人站出，声音铿锵，“大王不可！兵以义行，方为有名。平王倒行逆施，纳子媳，废太子建而立秦女之子，任用谗佞，屠戮忠良，是以吴国兴正义之师而伐。然自吴军入楚烧杀抢掠，淫遍妇女，恶名昭著，与平王何异？今若强纳楚太后，大王之举与昔日平王岂不一般？况昭王出逃在外，听闻其母被辱势必不肯罢休。而秦王素来疼爱其妹，必定联合昭王攻吴，哀兵必胜，到时吴国腹背受敌，必定败落。大王，请听臣一言！”
　　姬光被似玉的美貌晃花了眼，势在必得，如今方破郢都正值踌躇满志之时，哪里听得进逆耳忠言，满脸不悦地说：“此乃寡人私事，卿不宜过问。”
　　“大王，破国易，得国难，望大王三思啊！”
　　似玉见那人身量颀长瘦削，一身黑色细葛布深衣上只绣了几处竹叶暗纹，腰间坠了块样式古朴的玉佩，及其朴实而低调，和他的相貌一样含而不露，威而不怒，他的眼神清正深邃，在一堆锦袍玉冠的属臣里有些格格不入。
　　这大概是唯一没有眼前的胜利迷花了眼的人吧，似玉想。
　　“长卿兄过虑了，其国尚有之，何况其妻？”一雪发墨髯身披银甲将军俄而出列，看向似玉的眼光及其凶狠，似有深仇大恨。
　　姬光哈哈大笑，“子胥所言甚是。寡人连楚国都灭了，何况这些亡国的女子，自应是寡人的。”
　　那黑衣男子见不能说服吴王，自请离去。
　　原来这白发将军便是和太子建一起逃走的伍员，也是这场吴楚之战的发起者，他的目光冷冽而锋利，恨不能化做刀剑将她劈为两半。似玉却对他心存愧疚，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于是，她对着伍子胥施了一礼。
　　当初平王欲立她的儿子，废黜太子建，伍子胥父兄作为太子建的拥趸首当其冲，除伍子胥外，伍氏一门被诛杀殆尽。伍子胥的一头白发据说便是逃跑的时候愁白的。
　　所以，他恨平王。也恨被平王强纳的她。
　　伍子胥愤恨地盯着似玉，似乎想透过她看到平王，“太后踏着他人的骨血高卧后宫可还安枕？”
　　似玉面沉如水，淡淡地说“无一日展颜。”
　　姬光闻言大笑，抚掌说：“平王老迈如何能配太后，太后跟了寡人，必能日日欢颜。”伍子胥的话给了他支持和信心，他见似玉肯多说几句话，仿佛天上的仙女染了些人气，容颜益发生动美丽，早已心痒难耐，便来抱似玉。
　　似玉见他身形一动，早有防备，自袖中抽出短剑，抵于姬光心口，凛然道：“你若再往前一步，我宁可同归于尽！”
　　吴国臣下皆惊，但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只有伍子胥不屑道：“当初既然就范与平王，如今因何不肯委身吴王？吴王岂不比平王年轻？吴王难道没有允诺你王后之位吗？”
　　被问到痛处，似玉心头一乱，伍子胥趁机击落她的短剑，挥剑欲砍向她，姬光大叫一声“刀下留人！”
　　伍子胥收剑，拂袖而去。似玉跌坐在地，发髻散乱，披在身后，眼泛泪光。
　　美人梨花带雨，格外惹人心疼，姬光将地上的短剑踢到一旁，伸臂抄起似玉，往怀中一带，深深地在她颈间吸一口气，满心怜爱地说：“寡人会比芈居更疼爱你，永不相弃，跟寡人走吧！”
　　他见似玉神思恍惚，对他的亲近没有十分抗拒，放下戒备，伸手为似玉归拢乱发。
　　似玉忽然绽开一个凄美的笑，如春花绽放，姬光只觉神魂颠倒，心猿意马。
　　而后似玉长臂一伸，抽出姬光玉冠上的发簪，刺向自己心口，用尽全部力气。
　　姬光只见似玉白裙染红，美人就这样在他怀里咽了气。
　　她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请你替我谢谢伍将军……其实，他鞭尸平王的时候我很高兴……我当初是想死的，可是王兄来信说要我……请他替我跟太子建和他的儿子说声对不起，我……”
　　我不是不想死，是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