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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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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尚》
老尚是我们家邻居,从我出生就住在隔壁,到我读书工作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他跟我爹妈还是隔壁隔。他大我二十几岁,我一直叫他伯伯,小时候经常他去哪儿逛,顺便也把我带上,逛过最多的就是颐和园,他经常坐在一张长凳上抽烟、不吭声的坐许久,我就自己在一边玩儿,再大了就自己去园子里玩儿,玩儿一圈儿回来再跟着他回家。
我觉得他是有心事,不愿意跟别人说的心事,有时候眼神儿很伤心。因为我是个孩子,尽管渐渐长大了,但老尚只把我当个小屁孩儿,从来没跟我真正聊过啥,都是日常邻里那点儿事儿。他教过我下象棋、下五子棋,还带着我集邮,送过我不少□□之前的邮票。总之,我跟老尚在这种简单单纯的相处模式下,其实还是有非常深厚的友谊的。
老尚跟他老婆关系挺好,从来不见他们吵架,只是我觉得出老尚对他老婆其实跟对邻居也就差不多的好,没什么区别,老尚有个儿子,后来出国了,出国了就没回来过,也没见接爹妈去转转,就是等结婚生了孩子,就把他妈妈叫去看孩子了。
我知道老尚有心事,但从来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不对的端倪,老尚在我们这一片儿口碑挺好,大家心里,就是个闷不吭声的老好人,叫他帮个什么忙,他都和和气气的帮你把事儿办了。我爸妈因为从小没人给看我,但有老尚愿意带着我,不知省了多少事儿,老尚老婆一走,我爸妈就格外照顾老尚,也算一种报答。
老尚是自己一个人过的五十岁生日,之前又被买断了工龄,不知是不是他觉得家也散了,从此孑然一身,没了单位,是个自由人了,也或者他觉得五十,知天命,自己该顺应自己内心了......不得而知,总之,他开始各种不对劲儿。胡同里大家挨得紧,谁家有点儿隐私总是遮不住的,时间长了,蛛丝马迹就变成了光天化日。
老尚是在五十岁生日之后,继续隔三岔五往颐和园溜达,但溜达的方式变了,以前是空手来回,现在出门的时候拎一个大包,回来的时候还是这个包,但脸上就露馅儿了,有时候是没擦干净的唇膏,有时候是没擦干净的眉毛或者眼影......时间久了,大家有时候串门儿,有时候在他家门口张望一下,就知道了老尚家里有假头套,波浪长发的假头套,还有超短裙、胸罩、紧身套头毛衣......
搞笑的是老尚是个胡子拉碴的糙老爷们儿,块头又粗大,我听我爸妈说了之后简直不能想象,不能想象老尚穿了女装化了妆之后能是啥样。
这些年,我忙着自己的青春,小时候的这些人这些事儿都被我抛掷脑后。可老尚,我要是有发小儿,我觉得那就是老尚,他被人说各种难堪嘲笑的话,我忽然觉得心疼了。大家虽然谁都不当面说,但都变的不怎么搭理老尚,要不就是更加肆无忌惮的叫老尚给帮各种忙干各种活儿。
这事儿在我心里,断断续续的冒泡儿,冒了好几个星期,终于我还是心里念些旧情,没有彻底冷漠自私变成一个大都市里的甲壳虫,我心里还是长着小时候那个胡同,老槐树下跟老尚下象棋吃冰棍儿的日子好像还就是昨天。
周末回家,我敲门进了老尚家里,他对我还是过去的态度,也没见什么别扭的,我倒反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其实我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只是觉得不能谁都不管老尚,总有人得帮帮他,至少是关心一下,老尚这分明是被家庭抛弃之后的自暴自弃。
我看老尚是准备出门儿,他准备了一大包东西,我就知道他是要去颐和园,我说:“老尚(从小我喊他伯伯,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也跟着我爸妈和胡同儿里的人开始喊他老尚),好久没跟你去颐和园了,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溜达溜达吧?”
老尚踌躇了一会儿,想想说:“闺女,你都大姑娘了,精英了,就别跟我这儿瞎耽误功夫了。我知道我不该开口,我就该像胡同儿里其他人一样,守着那条线不说破,一副我假装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但不行,我不能这么干,老尚带过我,不管老尚怎么想,那是恩,我能拉老尚一把的时候,我不能袖手旁观,虽然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拉老尚,但真的不想老尚一辈子挺好的一个人,最后沦落的被所有人瞧不起,背地里说难听话。
我吞吞吐吐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老尚,你怎么了?”然后眼泪就冲了出来,流了一脸,止也止不住。老尚重重叹了口气,他说:“闺女,别担心,我没啥事儿,就是反正也一个人了,憋屈了一辈子,现在还不如爱干点儿啥干点啥。”
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并不了解老尚的内心,我跟他的亲近是一种长期相处的熟稔,有些时候有种默契,这种熟稔和默契使得我不会觉得老尚怪,更不会嫌弃他,只会心疼和一种莫名其妙觉得自己也连带被欺负了的委屈。
老尚被我哭得没办法,就说:”得得得,别哭了,跟伯伯去颐和园吧。”我们就又一起去了颐和园,老尚没带他那个大包,我们一起坐在了老尚的长椅上,一起看着昆明湖发呆。
老尚也没跟我交代到底怎么了,他心里把自己当我的长辈,有些心事儿是没法跟晚辈交流的,但他断断续续的、模模糊糊的说了些过往,拼凑在一起,也就是他跟我交代了,让我不用操心不用掺乎。
大概就是以前昆明湖能游泳的时候,老尚在这里救过一个附近大学里读书的学生,那天天阴,人少,那学生脚抽筋了。老尚自己没读过大学,挺羡慕,又很喜欢那人,就跟这个学生做了朋友,一个夏天时常约了一起在颐和园游泳,后来人家毕业就走了,两个人也没了联系。老尚开始是常常提他这个朋友,觉得失去这么个朋友很可惜,时间久了,老尚从无歇止的思念里觉出了味儿,老尚也是大小伙子了,他大概知道大家都是过路人,一个暑假的交情,早就该过眼云烟了,老尚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在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这刺还是活的,在岁月里长成了漫无边际的一片荆棘,扎的五脏六肺都疼,却早不知根是依托在哪里。
老尚一辈子大概就不得意,工作不得意、感情不得意,勉强为人,心里把所有的不得意就挂在了这根刺上。这种变态和压抑最后就在老尚被家人抛弃之后以这种方式发了出来,老尚说他没怪老婆孩子,自己心思没在那儿,旁人也不是觉不出,心不在,就没多少情分。
胡同里有人传,老尚在颐和园是出了名的,一个大老爷们儿,胡子拉碴,带着假头套,涂着红嘴唇儿、黑眼影,穿着超短裙紧身毛衣,傍晚闭园的时候在长廊里转悠,别提多瘮人了。还有好事的专门跑去偷看,说活丑、看得想吐。
我曾今想象过,我应该正式邀请老尚一起逛一次颐和园,他穿着他的超短裙,我就穿着我平时出去玩儿的衣服,我要像小时候一样,挂着老尚的胳膊,跟他一起在日落时分、蝙蝠还不是燕子满天飞的时候,在长廊里一路走过去。
但那是老尚心头阴沉沉的荆棘丛,老尚没许我趟进去,我只应该在槐树花开的时候,再找老尚一起树下下一盘棋。等我出国回去,等槐树花再开。
只是,父母信里提到,胡同拆迁了,大家拿了拆迁款还有房子,好多人买了车甚至是豪车,邻居都散了,老尚没打招呼就搬走了。
我回国后找过老尚,跟很多邻居打听,甚至在网上联系上了老尚的儿子,但居然就是找不出老尚。我想过要去颐和园堵老尚,但我觉得老尚是刻意把胡同儿还有我们都给抛弃了。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我想起来就硌硬,是一种对命运不服气的硌硬,一个少年,仗义救人,羡慕人有学问,结交朋友......一切都很对,为啥老尚从一个好脾性的少年就成了一个畸人。老尚说他以后是爱做点儿什么就做点儿什么,但无家无业、被人笑话看不起,最后跟故友亲朋都没了联系,毕竟不是什么好结局,毕竟他一辈子过的都不开心。
或者我还太年轻,我想的不对,人生就是苦、诸般苦,老尚过的就是他那一种苦,我不过觉得有些不值当,为了个完全莫名其妙的过路人,但也许这么想也不对,那不过是个契机,人生拉开他残酷面目的序幕各式各样。
二零一八 九龙土瓜湾